街头摆烟摊的老小贩万歪歪也是“通衢茶馆”的常客。别看他腿瘸眼瞎、颈项也不正,但丝毫不影响他爱吃咸饭操淡心的古道热肠。
万歪歪当年还是比较“帅”的哟!鸭蛋形的脑袋,国字脸,嘴巴稍稍有点往内凹鼻孔稍稍有点往外翻,眼睛皮一个单一个双。因为天天与人打交道的缘故,所以练就了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势利眼和一张见风使舵、能说会道的嘴巴。
万歪歪着实是风光过一阵子的人啊!他本来姓万名洪福,这位自命不凡屡试不中穷酸秀才,靠着熟人推荐在汉口知府衙门当了几年师爷,这可不是人人都当得了的呀!那光景是要多气派有多气派!出门坐的是二人小轿,轿夫、佣人们都恭敬地叫他“师爷、老爷、大人……”每天都有好多人围着他转啊!一天下来,耳朵根子都麻了!
有时晚上回来迟了,也还有人惦记着:那个在厨房做事的叫荷花的丫环对他格外地巴心巴肝,每次都是热饭热菜热水的给他留着。
家乡的人听说他发迹了都很是羡慕。有一次,一个家乡的远房亲戚跑到汉口找他,想托他弄个差事。也许是怕知府大人责怪,也许是他不想让这些人今后来找麻烦,于是当着众人的面,他装着不认识似的发起威来:
“放肆!大胆刁民,竟敢冒充诈骗、图谋不轨,来呀!将他轰将出去!”
那个千里迢迢跑来,连餐饭、路费都没混上就被撵走了的远房亲戚,回小镇后把他大骂了三年!
“小人!无耻小人!”
“六亲不认无情无义的东西!”
“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的混帐!……”
咒骂风吹过,万师爷在汉口知府里面照样跑火。若不是事出有因,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的。
事情还得从他那年押运一笔禁烟款去贵州说起:贵阳是知府老爷的发祥地,也是万歪歪的老家,只不过他的家是距贵阳几十公里的小镇上。
那天,知府大人把他单独叫到内书房,不无关心地对他说道:
“洪福啊!跟本官快两年了吧,这回派你出趟公务。”
万师爷赶紧磕头谢恩:“承蒙大人如此关照,在下当感激不尽。”
“起来吧!路上当尽心料理,事毕还要奖赏你的。噢!顺便也回家看看!”
临行前,知府老爷破例陪他吃了一顿饭,还喝了几杯酒给他饯行。
酒真是个好东西啊!酒能壮胆,酒能乱性。
席间,他出来小解,在走廊上正好碰见荷花端菜过来,借着酒劲,他拦住荷花就要动手动脚。
荷花本就对他有心相许,连忙闪进旁边的一间空屋里,任凭他一张嘴两只手在她的高山峡谷中瞎游乱走,当他得陇望蜀地要拉下她的裙裤时,她才急切切地说:“使不得!使不得!上面还等着菜呢!”
万师爷岂肯罢休,于是酒冲情迷地说道:“晚上勿要插上门闩,师爷我来…”
“不可!被人看见,非同小可!”说罢,荷花稍整衣容,匆匆离去。
是夜,万师爷翻来覆去,欲火难消,于是,壮起胆子蹑手蹑脚地来到荷花的住处,轻轻一推,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正在灯下绣鞋垫的荷花看见他,还是惊得站了起来:
“师爷真是大胆,倘若有人看见,如何是好?”
荷花只穿着一件胭红的贴身短褂,下面是一条水绿色的绸裤,在扑闪扑闪的油灯下,那形如满月的脸庞、白莲藕似的胳膊、丰满的胸脯、肥硕的臀部,在万师爷眼中犹如一朵含苞欲放的出水芙蓉。
他急不可耐的“噗”地吹灭了油灯,抱起荷花就朝床边走去……
本来,知府大人交他的这个差是个美差、肥差,既是对他的照应也是对他的看重。只可惜他无福受用哦!
他一路兢兢业业的打理和照料,押运钱款的车马眼看就到了家门口了,在翻过最后一座山坳时,遇到了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在一阵刀枪嘶杀后,万师爷连人带车翻下了山沟,腿摔断了一条,眼戳瞎了一只,脖也斜了脑壳也歪了。
万幸的是土匪只抢钱不抢人(不抢男人),他总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但从此落下了腿瘸眼瞎头不正的残疾。师爷是当不成了,好在知府大人体恤下属,给了他几百两纹银回小镇去安家,还把那个与他有私情的丫环荷花也送给他做老婆。
这种待遇在小镇上也是很美的哟!不过镇里人也送了他一个美称——“狗眼万歪歪。”
万歪歪断然否认那只瞎眼眶里装的是只狗眼!“义眼,懂不懂?!和真的差不多。”
不管是狗眼还是义眼,反正成了聋子的耳朵。那条腿也是一样,即日起脱离了联邦政府的指挥,成为高度自治的部分了。
万歪歪怎么也不曾想到,进入花甲之年的他竟然会重回汉口,更不曾想到他会从当年的师爷沦落到今天的摆烟摊的小贩。
万歪歪的沦落是从他把积蓄花光的那一刻开始的,他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 这几年为了娶媳妇嫁姑娘抱孙子,为了撑面子,他把积攒一辈子的老根子全耗光了。
去年,相伴他几十载的糟糠之妻——荷花的去世,加速了他地位沦落威风扫地的进程。
他还是象过去那样爱管事爱做主爱发号施令,他是一家之长啊!他曾经是师爷哦!
他照样一顿两碗饭,还特别爱吃油荤。可是他老了而且兜里没钱了,在家里哪还能这样供着他呢!加上他的肚子配合也不大默契了,有几次又吐又拉搞得一塌糊涂,弄得家里都不安逸。
他依旧像过去当师爷时那样,早晚出去散步,而且每次都要走很远的路,可是走着走着,就记不得回去的路了,害得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加上孙子四面八方的找人……
终于有一天,在他又一次惹出跑肚、失踪的事端后,他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对他进行了一场联合声讨:
“父亲,古人不是云:廉颇老矣,不能饭否吗,您都这把年龄、这个份上了,也该晓得世事皆有节制的道理吧!”在镇上读过两年私孰的儿子半是关心、半是埋怨的说到。
“No!no!”在外国混过几天的女婿干脆直达其意:“我认为眼下当务之急是废除家长制,老爷子应该像美国林肯总统那样,勇敢地说一声:‘我退休了!’”
“退你娘的狗屁!”曾当过师爷的万歪歪终于忘掉了斯文,勃然大怒的骂将起来。他知道,他往日在家里的地位算是一落千丈了!
于是,一个秋风萧瑟的早晨,他在家人的数落声中和乡邻的讥笑声中离开了家乡,重新来到了汉口,在寻找当年的依靠未果之后,只得靠摆一小烟摊度风烛残年。
如今,人老珠黄腿瘸脖子歪的他是彻底的失落了!唯有到“通衢茶馆”里去回忆他当年的风光,去施展他当年的风采,他把茶馆当作他最大的精神寄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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