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荆,试试看这一套。”晓姗拿出一件灰色外套,在自己最疼爱的这个妹妹身上比试着。
“不要啦,太暗了。”晓荆推开那件衣服,重新低下头去,一件件翻看店里的衣服。
林家老大、老二都在外地求学。老大在专门的财经院校攻读四年本科因为成绩优异而被保送升读研究生,转眼也快一年了。老二在一家理工科院校读大二,成绩一般,但活跃度很高。两姐妹也只有在寒暑假回家才能见上一面,其他时间各忙各的,日子倒也过得忙碌而充实。
“来,借这个机会说说你喜欢的那个男生。”晓姗是个踏实肯干的女孩,勤勉好学而且单纯可人。
“他呀。”晓荆转回头,头发盖了半边脸,天有些阴沉沉的,光线暗淡,她的眼睛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情态,“好吧。”
“北京人,一米八三,爸妈都是大学教授,他去过好多地方,英国、美国、东南亚国家——”
“天啊!”晓姗适时地惊叫出声,“好有钱!”
晓荆看了她一眼,仿佛得到鼓励般继续讲述起来。
“国内的地方就不用说了,他去过海南,还在三亚潜过水。哦呀,他会的东西可真多啊:游泳,篮球,足球,排球……数都数不完。”晓荆的眼神里写满了崇拜,挺了挺腰杆,似乎在为自己认识了这样一个朋友自豪不已。
“潜水?真是一项奢侈的运动呢。”晓姗若有所思。
“总之太厉害了!他说其实也潜不深的,大概就30来米,我本来还不觉得怎么样,后来——”
“潜水,其实我潜得也并不深,大概也就30来米而已。”文烈捏着奶黄色的细颈塑料勺,熟稔地搅动着纸杯里的红茶。
肯德基里,理查德的钢琴声如水流淌。
晓荆和他并排坐在靠里侧的位置,开始奋力想象“30来米”的高度。
之所以在四人方桌上还并排坐,纯属是顺从晓荆的意思,她不习惯被人盯着看,特别是肯德基的桌面宽度窄,两张脸相对,眼神碰撞,总是令她倍感局促和不安。
“请问,30来米是什么概念呢?”她终于发问了,本来对数字就很不敏感。
“六七层楼那么高吧。”文烈的左脸对着晓荆,说话的时候,可以清晰看见长得有些稀疏的上排后牙。仿佛中间少了一颗般,两颗牙齿之间留下一大段空隙来。
晓荆刚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有些难以接受,林家孩子的牙齿出奇地整齐洁白,所以她对于暗恋的男孩居然牙齿长不齐整这件事十分挂怀,几乎觉得那是一件不可原谅的事情了。
但,文烈的声音拯救了他。一口正宗北京口音,加上低沉嗓音,很容易让晓荆迷失,其实不难理解,土生土长在南部,普通话烂得跟粥似的,所以恋上可以弥补这一缺憾的男生,耳濡目染也好,分析起来可能有这样一种心理。
“哦呀!”晓荆抬头,似乎眼前猝然长起一座大厦般,使她嘴巴张大,久久不能合拢。
亚城有很多家肯德基,这家算离学校最近的了。自打2006年圣诞节,他们俩第一次坐进这里以后,来光顾的次数就像不能咬断的长寿面,连绵不息了。
掐指一算,这是第三次了。
晓荆底子里是个超级爱自我幻想的女孩,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活在自编自导自演的情景剧里,而其他人就像静态道具一样,不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呆呆站着。这种凝固的尴尬很难排解,很容易使她阳光的性格突然跌入暗流之中。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还是继续不屈不饶地幻想!
她开始百无聊赖地玩弄手里的红茶,把带线的小茶袋从茶里提出来,再慢慢放回去,如此往复。
“给你看一些照片。”文烈突然兴奋起来,他这个学期刚买了一款华硕笔记本,因为比较小巧,所以便于随身携带。
晓荆有一款惠普笔记本,虽然她也不得不承认,确实笨重,尤其对比别人口袋书般精致玲珑的本本时,就会觉得仿佛抚养了一个怪物,不得不承受世人统一的异样目光。
“好啊好啊。”晓荆抬头迅速响应。
杯底,茶色渐渐变深,接近黑色。
人群沸腾的格林尼治天文台,还住着克林顿的白宫,加勒比海鸥滑行的海湾,东南亚明晃晃的阳光……目睹这样的情景,晓荆那下巴再一次下滑下滑,久久不能复原。
简直不敢相信,文烈居然去过那么多的地方,而自己不用说出国门了,就是国内也没有去过比家更远的地方了。差距感,像红海翻腾在以色列人面前般,横亘在晓荆仰望文烈的目光中。
“看来,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晓荆自顾自低语。
“什么?”
“哦呀,没有没有。”
文烈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机器内置的摄像头,抓拍了一张他们坐在一起的照片。
晓荆尖叫,怒眼瞪向文烈:“删掉!真难看!我还没有摆好动作呢。”
文烈话并不多,大部分是个安静内敛的男生。
晓荆凑过去,笑容挤破天。
“行?”文烈盯着屏幕,偏头问。
“嗯。”晓荆有些呆地看向那张照片,点头。
晓荆穿了一件绿白相间的细针织毛衣,文烈是一件黑色的套头休闲衫。晓荆很少拍照片,所以除了在镜子前大体知道自己不是丑女之外,对于自己的形象几乎一无所知。自己是个有什么样穿衣风格的女生?皮肤质量如何?高矮胖瘦是否适中?背影是否可以让人产生哪怕是一点点的回想?她一概模糊。
而就是这个时候,她打量着那照片里的自己,居然倍感陌生。留了一年的头发,已经披肩了,只是色泽有些不好,显出没有营养的枯黄。肉乎乎的脸蛋,有着与普通女生不相一致的国字脸,幸亏下巴还算长,稍显尖,才能避免了不堪入目。眼圈还是那么黑,似乎备受折磨、饱经沧桑,还有挤痘痘留下的褐斑醒目地印在脑门和脸颊上。哦,最糟糕的就是左脸那簇北斗七星阵似的黑点了,在照片里就像被突然放大了一般让人无法忽略不见。还有,今天的这件上衣,真是没有一丝女孩该有的温婉可人感。晓荆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打扮一番再出来,真是的,这张照片就要这样留在文烈的电脑里啊?
哦呀,崩溃!
文烈呢,只是微微笑,很普通的眼镜,小眼睛,单眼皮,脸很长,清瘦的书生样。
两个人,头靠得很近,像极了建国初期的新婚夫妇那腼腆的结婚照。
“你喜欢女儿还是儿子呢?”文烈问。
“儿子。”晓荆还在为照片困扰十分。
“为什么?”
“可以教他打很酷的篮球,叫一大片女生疯狂尖叫。”对自己的教子计划,晓荆似乎从很早开始就自信满满。
“我喜欢女儿。”文烈笑着说。
“哈?”
“女儿乖,不吵。”
“是不想半夜给轰起来,怀抱狠哭的孩子满屋子跑吧?”晓荆说完掩嘴呵呵笑起来。
文烈莫名其妙:“干嘛笑?”
“你要是生了像我小时候那样皮的女儿,那就够你受的了。”
确实,晓荆小时候,她称“混世魔王一号”,就没有人敢出来抢白的。
文烈无奈翻着白眼,又回归平静,说:“不会,我这么乖,不会生出那样的孩子!”
“然后呢?呃,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晓姗是个学习狂,感情世界空白的可以。好不容易和高中的后桌男生产生感情,却因为是不在同一个城市的异地恋,无果而终。
逛了几家衣服店,没有买到任何舒心的产品,两个姐妹开始并肩往家走。
晓荆比晓姗要壮实很多,用这个词稍显不恰当,但是从体格身高来讲,的确如此。从小,晓荆就给人天生运动员的感觉。
“你呀,是个小子多好。”这句话从晓荆出生第一天开始,林妈妈就挂在嘴上,虽然晓荆长大后,她就不再这么说了,但是心里肯定还是遗憾着这辈子没能生出一个男孩。林家共有4个女儿,这么庞大的原始数据,还是没能带出一个男丁。
晓荆从小就被当作男孩来对待,穿男孩的黑色小皮鞋,留梳得光溜溜的短发,穿背带海军服,书包也和幼儿园的男孩用的一样。
而晓姗,永远被打扮得像一个纯洁的公主。
晓荆其实很喜欢穿裙子,特别喜欢穿着裙子转圈,感觉那时的自己像一只漂亮自由的蝴蝶。
“脱掉!你不适合穿裙子!”林妈妈对待孩子很严厉,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决定孩子的意志。
晓荆,从此不穿裙子!
“你不适合穿裙子!”这句话深深烙进了她的心里。
“这个学期。”晓荆爽快往前迈着大步,晓姗在后头紧紧跟随,急切地拉住了她。
大街上很挤,到处是背着苇编竹筐的农民,一致黑黢黢的皮肤,是长期暴露在高原强烈紫外线下的结果。熟睡的年幼孩子塞在竹筐里,用一条长布条绑在胸前或背后,然后简略地盖上一条脏乎乎的大毛巾。这里是巴梁县,中国云贵高原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镇,地图上根本不会有它的痕迹。
在这个地方遗忘会更加容易的吧?
“咱们先别这么早回去了,到附近的小学再溜一圈。再给我好好讲讲啊。”说着晓姗就扯着晓荆直奔小学。
森兰网第一次例会,晓荆刚刚受聘成为这个校内最大学生网站信息策划部的主任,总负责大站有意安排晓荆和全体森兰人员做一个正式见面。
学生活动中心三楼大厅,两排黑色平板沙发面对面摆着,绿色盆栽配着玻璃圆桌。
晓荆和大站谈笑坐着,同班阿邵从电梯门出来的时候,特地跑来打招呼:
“都来了吗大家?”
“没有呢。”抬头看她的时候,晓荆环视了一番。
“文烈来了吗?”阿邵贼贼地咬着尾指,眼睛睁得格外大。
吓了一跳,文烈?谁啊?值得我们一向内敛的阿邵耗费这么夸张的表情。
“哎呀,就是森兰网里少有一个帅哥啊。”阿邵抱着小拳头,一副无限憧憬的模样。晓荆低头叹气,大跌眼镜。
“噢,来了来了。”于是,在阿邵的连环低吟中,晓荆第一次见到了文烈。
一个男生,目不斜视从电梯出来,高高的个子,目测有180左右。戴一副很普通的眼镜,一个单肩直搭下来的长带书包,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也不是很帅啊。”在逐个分发计划书时,晓荆靠在阿邵耳边,轻轻说了初步结论。阿邵吹胡子瞪眼了半天,把人乐死了。那个时候,文烈安安静静坐着,似看非看地望着周围的人。他似乎天生不是专注的人,大部分时间,你根本无法知道他到底在思考还是在走神。但是,当大站征求意见时,他的话总是虽很朴素但极精辟。这令晓荆倍感意外,他身上确实有着不同一般的淡定,仿佛与晓荆的聒噪疯癫格格不入。
晓荆第一份工作就是负责组织森兰网的信息维护以及人事安排。
电脑屏幕一闪一闪,打开163邮箱收邮件。
Jack?谁啊?还用个英文名,顿时好奇心猛涨,于是率先打开了这封邮件。
中学:1999-2001年担任班级团支书;2002-2004年担任班级团支书;
大学:2005、9-2006、6担任班级班长;2006、8-今担任森兰网信息员
2006、10-今亚城英联邦学校少儿部兼职英语教师;
学习经历:
1998-2001首都大学特属中学初中并毕业
2001-2005国家人民大学特属中学高中并毕业
2005-今亚城大学国家直属外语研究学院就读
曾获奖励:高中获省级优秀团干部两次,高中获省级优秀三好学生一次,优秀网络管理员一次
是文烈。
晓荆当场就无语了。优秀的人,确实不用声张啊,一张简历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顿时,对他刮目相看。”晓荆在篮架下跑来跑去,现正站在罚球线外一个后跳,做出三分射的动作,神采奕奕。昨夜刚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有些湿,没了球网的篮筐上也有水珠挂着。
“果真,太强悍了。怪不得!”晓姗站在花坛边,两手交握,显然也是给镇住了。
“什么?”晓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晓姗随即叫了一声,马上把晓荆拉起来:“会生病的。”
“没事了啦。”晓荆固执地坐下,“累死了。你刚才说怪不得什么啊?”
晓姗无奈地捶了她一下,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纸巾:“怪不得你喜欢他啊。”然后,把石头仔细擦干净,才坐下去。
“是啊。不过,其实比起我关注他,似乎是他关注我更早一些呢。”
“啊?是么?”
“学生活动中心大楼是期中考试之后才投入使用的,在那之前,森兰网在教学楼地下室办公。很好玩吧?我们在网络上面天马行空、享受飞一般的感觉,但是却不得不在深深的地下室疲累地工作。”晓荆并紧食指和中指,夹起胸前的一束头发,放假之前一个星期刚去“亚城啄木鸟美发室”接受了一次离子烫,经机器拉直的头发顺滑了许多,但是很奇怪,摸起来却没有了原生的感觉。
“那时文烈已经在森兰网干一年信息师了,我那时还只是森兰一个附属网站社团的策划部长,因为教室不好申请,只好两个组织一起开会。”
“那时候,我几乎已经厌倦在森兰工作了,准备辞职。”文烈走路的时候,晓荆才会感觉到他很高。
这是亚城一个很独特的俄罗斯街区,以前是俄罗斯人聚居的地方,一条很长的碎石大路,两边挂着黑缘的玻璃路灯,不时可以看见不同姿态的青铜雕像,有刚刚逛街回来的女士,有拉小提琴的街头艺术家,有坐在四轮马车里孤单侯客的车夫……
周末的原因,人比往常更多了。
“为什么呢?”晓荆兴奋地捕捉着眼睛能够看见的景象,流露出的新鲜感不言而喻。
“森兰的人太沉闷了,特别是到了开例会的时候。”
“那怎么还留在森兰呢?”
“因为一个女孩。”文烈停下脚步。
晓荆惊慌地躲避着他的眼神说:“干嘛?”
“低头。”
脑子里一下子出现《宫》里的片断,太子李信摸着申彩京的头说:“你低头的时候,就到我这里。”
一瞬间,不知道脑子里还能多想些什么。
“呐,树叶。”文烈弹掉一片枯叶,继续往前走,晓荆吁一口气,马上像个怕迷路的稚童,碎步跟上。
“从她一加入我们,我就喜欢上开例会了,她总是可以那么轻易就让所有人毫无顾忌地活跃起来。就像,就像……”晓荆期待着,期待着,虽然知道肯定是太阳出来光芒万丈之类的话,但是依旧充满了激动。
“就像,你知道?一只泥鳅,跳进一堆病鱼群。”文烈庄重地宣布,“那个女孩,就是你。”
晓荆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他为她留下来的感动了:“你说谁是泥鳅啊?”
“啊,你啊。”文烈有时候也是单纯得有些傻,幸亏还没有忘记要察言观色,看气氛明显不对了,他就赶紧圆场,“哎呀,那就是一个比喻。可能不太恰当。”晓荆点头微笑表示它确实是不恰当的,文烈接着说:“但是,我确实是那么想的。像泥鳅一样的……”
“你再说,看我今天非把你灭了。不许跑,你给我站住!”
那时的天空,也像现在这样单纯地蓝着,高空的风清爽地吹拂着悸动的灵魂,思想无牵无挂,像早春扶摇而上的七彩风筝,迎风鼓荡着最原始的兴奋,把最后一缕悲伤和忧愁洗涤净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