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刚过去一周,奶奶养的几只公鸡红了鸡冠,日渐好斗。满园的龙眼树愈加墨绿,仿佛要加重自己的颜色好抵御寒冬一般。我没日没夜在家复习功课,再一个学期就初三了,中考的影子清晰起来,心里也像突然亮起一盏灯,让我斗志昂扬。
爷爷地里最后一批青葱收割了。连续几个傍晚,我和奶奶在走廊里忙着拣葱。
“这样怎么能行呢?哎呀,浪费好菜了,读书灾啊,都不知道怎么干活了。”奶奶接过我手里的一把葱,眯缝着老花眼,就着昏暗的灯火,将萎黄的葱一棵棵挑出来。
我俯身过去吃吃地笑。
“你就让晶自己好好学。”爷爷在帮我的自行车的链条上油,说完这么一句话后,继续手里的活,自言自语道,“锈成这样了,能买一辆新车就好了。”
我拿起新的一把葱,回头看那辆陪我风里来雨里去的单车,是妈妈当年的陪嫁品。原本鲜红的车身已经脱漆磨白了,前篮子歪在一边,漏了底,橡胶脚踏板掉了一个爷爷给补上一块木板替着,外头能看见的就是一辆老车,更不要说车内胎贴着的那些“黑膏药”了。
“本来还好用的,只是样子丑些。可是上次摔了一跤,就不如原先灵活了。”我掐掉一根葱的尾部,视力开始下降了,在暗里根本分不清颜色。
想起杨尚文,有些担心。
“怎么摔的?人没事吧?”奶奶停下活计赶忙问。
“哎呀,这个怎么得了,你怎么没说过呢?”爷爷也一脸关切。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奶奶又上来了。
“你说,要是摔坏了,怎么向你父母交代啊?”
“我没摔,是车摔了,说车呢。”我忙不迭解释,怕二老再胡思乱想下去,就真觉得发生过多惨烈的车祸了似的。
“是车的话,倒是没事……”爷爷像纺织娘一样,得意地摇着踏板,车轮在他身边呼啦啦地转圈,“有爷爷在,什么都能修。”
奶奶在一边笑,我也笑,我听见翠鸟从黑下去的夜空咻地飞过去,北斗星离我很近很近。
“小雅最近怎么都不来了?”
“帮她哥哥摆摊呢。奶奶,就是安哥哥,从军队复员了,现在好像跟一个朋友一起摆摊卖服装,小雅去那里帮忙了。”
“在哪里啊?”
“南溪镇。”
“那可挺远啊,走路得好几个钟头呢吧。”
“一般坐公车去的,从我们这里的话一个钟头就到了,也快得很。”
“找个时间你也去帮帮忙,那两个孩儿都挺乖的,真是不容易。她妈妈在台湾,好几年也没回几次,听说是跟人跑了……”
“奶,别瞎说。”
“我这也是听来的,她爸倒是老实人一个,都往家里寄钱供养老人、培养孩子,不容易呐。”
小雅从不跟我说这些。所以突兀地听到这些很有些心疼,但也没有刻意再去询问什么,既然小雅不说就一定有她的道理,我就不问罢。
狼狗丽娜突然狂吠起来,我才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谁啊,这么晚。”奶奶起身去应门。
我家在村子最后的地段,后面就是菜地和稻田,还有一排排90年代后兴旺起来的养殖场,后于经济风暴中彻底荒废为无人问津的湖泊、旧房废墟。爸爸的事业也是成于斯败于斯,而今家境如此,除了闹事债主,根本就不奢望有什么正常访客了。
我站起来倚着墙根,手里还有一把葱。远远看见门外闪烁着一个人影,在与奶奶低语着什么。
不一会儿,听见奶奶开始喊:晶啊,有同学找你——
同学?谁?除了小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