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子

一

　　建宜完全没有想到会调自己到国土局当局长。事前没有获得任何信息。这也难怪，她象驼鸟钻沙堆一样，埋头于办公室的材料堆里，置身纷纭的世界之外，和外界交往很少，自然信息不灵。

　　十月二十八日那天，建宜正参加市委党校培训班的结业典礼，市委组织部长、市委办主任一干人等将在会上为学员发放结业证书。没等到这个隆重仪式开始，建宜和同在党校学习的李维新就接到县委组织部的电话通知。待他们风风火火从市里赶回县里，跑上县委组织部大楼的楼梯时，县委调整干部的集体谈话会刚好开完。挪了位置的科局领导们有的面带喜色有的不露声色，有的满面春风有的忧心忡忡。建宜闪到楼梯旁边，和大家打招呼。

　　从组织部出来，李维新一脸无奈，“你调好了，糠箩篼跳到米箩篼里了。国土局是个肥头。我才倒霉，整到一个垮杆单位了。咦，你是通过哪个关系整的？”

　　建宜对李为新说，“我有什么关系哟，你还不知道吗。你是李向阳进城了，总比在三山乡好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粮油总公司那么几幢大楼，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李为新说，“你看你看，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说我调的单位好，我们马上调。”建宜说，调就调嘛。我无所谓的。李为新自嘲地说，“算了算了，开个玩笑。哪个不晓得科局干部是块砖，哪里需要那里搬。我们说调就调了吗，那样组织部还管啥子。”

　　组织部要求调动的干部十一月五日前必须到新单位接替工作。按照这个要求，建宜第二天到国土局去报到。

　　国土局办公楼座落在一个清静的小院里。院子里有一个喷水池，几个花圃。办公楼前有一排高高的桉树。喷水池里的水看起来黑黑的，似乎好久没有换水了。水面上还浮着一些香烟盒、方便面盒子。花圃里长满了杂草，几株菊花茉莉花瘦瘦弱弱的好象非洲那些饱受饥饿折磨的儿童。走上办公楼一看，好多办公室都关着门，只有财会室、用地股、测量队的门开着。建宜在政府办干的时间长，和机关里的人比较熟悉。用地股股长老伍、测量队队长兰正明看到新局长来了，都热情地打招呼。建宜隔窗子望见财会室里两个女人正埋头忙乎，就敲了敲窗子。出纳张玉心是建宜妹妹很要好的朋友，和晓宜也熟，见了建宜忙站起来打招呼。

　　另外那位位秀丽的姑娘叫何可，是交通局刘副局长的爱人，又是县委周书记的女儿，随她母亲姓何。建宜和何可也认识，于是相互又寒喧了几句。

　　张玉心说，“你找仲局长吧？仲局长不在局里。两个副局长也不在。”

　　何可望了一窗外，“尹局长，单位在银行的财务印鉴要不要马上换成你的了？”

　　建宜想了想说，“还是等仲局长交了工作再说吧。”

　　何可说，“其实也可以换了，县委调动通知已经下了，你就是法定代表人了。”建宜心里想何可真不愧是县委书记的女儿，自己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张玉心说，就是，早些换了少些事。

　　建宜明白她们担心的是什么，但是又怕仲跃前说自己相煎太急，于是还是说，“不急着这几天，反正我也来报了到了。你们给仲局长说一下，我和他约个时间交接工作。”

　　建宜耐心等了两天。在县政府办公室工作时，一天到晚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突然闲下来，真有点一日三秋。于是打电话找仲局长。而他象个幽灵样总是叫人找不到。一直到十一月四日晚上深夜，才打电话在他家里找到他，约好四日下午在国土局交接工作。

　　按照惯例，正科局级的工作交接政府分管领导要参加。第二天下午，建宜和王副县长来到国土局，仲局长和两个副局长都坐在局长办公室等候了。 两个副局长一个叫罗孝仁，三十多岁；一个叫涂福生，四十多岁。

　　涂福生原来在另一个局当局长。建宜在县政府办公室时，常见到那个局原来的老局长去找县长。有时县长不空，他就在建宜的办公室等候。也和建宜聊聊。他说涂福生修职工宿舍吃回扣，挪用单位资金办自己的茶厂。谈起来总是对涂福生不满意的话。那个老局长资格很老，文化大革命中挨批斗时就是科局领导了。平时大家对这个老局长的呼声也很好。那以后没多久，涂福生就被调到国土局当了副局长，虽然保留了正局级待遇，实际上是降职安排。

　　看到王副县长和建宜来了，那三位忙站起来让坐。王副县长拉了一把藤椅坐下，说，“尹建宜同志在办公室是联系农业、国土的，可以说到国土局来是轻车熟路。当然实践经验还得向你们在座的学习。希望你们不吝赐教。两位副局长今后还要多支持新局长的工作。”罗孝仁忙十分服从似的说一定一定，涂福生眼睛望着办公桌面不很明显地点了一下头。

　　仲跃前笑容满面亲切地说，“建宜是个才女，全县都出名的，到国土局来组织上是安排对了的。”建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对国土工作不熟悉，还请仲局长多指导。”仲局长一口一个笑，“不客气，不客气。建宜在政府办时我们就熟悉的。工作上我知道的一定竹筒倒豆子，毫不保留。罗局长在国土局是年轻的老资格，涂局长也到国土局一年多了，以后你有什么不知道的他们还可以给你介绍。”

　　建宜听到仲局长一口一声建宜，心中泛起一阵亲情似的感动。原来只有自己父母和同学总喊自己叫建宜。特别是任了一点职务后，上级总称她为小尹，同级和下级都称呼建宜的“官衔”，名字反倒被淡忘了。现在听到仲局长这样叫自己，建宜觉得他是推心置腹的。原来猜测，仲局长可能会他的调离和自己的到来产生抵触情绪，现在反而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副县长还要到农业局开会，就先走了。仲局长东一句西一句向建宜介绍局里的情况。比起刚才王副县长在时，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建宜记完了仲局长介绍的情况，感到似乎有些空泛。她总觉得他好象还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没有说明白，而由于自己没有工作交接的经验，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她脑子里飞快地思考。好在干过主办会计，又是经济管理专业毕业，她就明白了过来。她抬起头说，“仲局长，还请你介绍一下单位的经济情况。”

　　正在和两位副局长闲扯的仲跃前似乎愣了一下，转而有些底气不足地说，“账上自有资金还有七十多万。债权还有四十六万，其中彩釉厂二十二万，花茶厂二十四万。小车是一部二手货北京牌，其他就没有啥了。”两位副局长在一旁时而点着头，好象很赞同，又似乎有些精力不集中，神不守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