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胖与减肥

　　偶然翻词典，看到“胖”字，解释是脂肪多，肉多。括号里还有个补义说和“瘦”相对，下面几个词分别是“胖礅礅”、“膀乎乎”、“胖头鱼”和“胖子”，都不怎么入耳，胖人听了就更别扭。

　　我是从瘦走过来的，听妈说我小时没人样，就是因为瘦。脑门上能看到青筋，体质弱，是啃青苹果，喝稀粥长大的。又说我肚子大，又有积水，能活过来算不错了。我就想起了非洲的儿童，先天营养不良就向这个方向发展。光靠维生素C长大，也确实不容易，更可恶的是自己又变黑了，那就是又黑又瘦了，让老妈整天看着“非洲儿童”能说这是人样吗？

　　“上天有好生之德”，几年年少轻狂之后，上了中学时，我已筋骨结实了，个子猛长，站在人堆里不比别人矮。还是黑，但书上说这叫太阳色，是代表健康的颜色。最重要的是我的五官日趋合理，又活泼好动，竟无形中出落的给人一种好吃好喝长大的非常健康的孩子的错觉。在别人眼里，也就有个人样了。

　　真正变胖是在师范上学时。班级里有个胖女生，很胖，但性格开朗、不拘小节、喜欢说笑。一次晚自习我们坐在一起神侃，我说我们那发大水，水太大了，鸭子都淹死了，她前仰后合大笑一阵后说：我们那水更大，鱼都淹死了。

　　这个胖女生经常为身材而苦恼，我就觉得她挺无聊，有些事自己无法主宰，比如说胖，那就让它胖去吧，在“革命的本钱”上加几斤砝码有什么不好。可她偏不，好象全国人民都在注视着她的身体，想方设法减掉身上哪怕一两肉。看到一点关于减肥的消息，就会在几个大“空间”的姐妹之间交流一下，但绝少看她付诸于行动。有时被她搞得烦了，就对她大吼：少吃多运动才是减肥的“不二法门”。她的头点的很无奈，因为这两样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多运动？体育课跑400米下来显得比马拉松还痛苦，早操常找各种借口推脱，最多的借口是女生的“月事”，但另我难懂的是为什么这种事这个胖女生最多，甚至每周都有两天。吃就更别提了，她把“我吃的很少”的宣言散播到整个班级，让大家无人不知，无人不哓，不知是想让别人监督还是想博得“小空间”的同情。但有一次我去女生宿舍，那一大堆的零食——占了半个床，我才知道，说吃的少是给男生听的，也只写在食堂的定饭单子上，当时我还真以为她每顿二两饭是为了减肥。她掩饰说：吃零食也有益减肥。弥天大谎，前几天她还说吃零食容易变胖。我突然领悟到那女生说她一顿只吃半袋方便面的真正内涵：一天吃八顿，还是面霸180.我讥笑说：你没听过一句广告词吗——难怪你的体形保持的这么好？我拎起一袋香肠在她眼前晃了晃——我清楚的记得她抄起拖布把我从三楼追到一楼大厅，她没敢追出来，我想是怕失了女生体统，胖就够可以了，要再泼辣——不可想象。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也已经走到胖人的行列中来了。

　　发现自己变胖是在一次体育课上，刚换来一个体育老师，这老师有特点，不满四十就秃顶，体格健硕，身材匀称，口号清澈又响亮。田径是强项，看他跑百米简直是享受。一次运动会上4*100米接力，体育组在第四棒时才第三，等他接到棒时，全场雷动，我真切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象离弦的箭一样”，几大步就把前面那二位甩在后面。因为第一节课他不认识我们，当一个篮球滚出场外时，他抬头朝我这边喊：哎？那个胖子，把球捡回来。我一愣神，这说谁呢？左顾右盼就我一人儿在这站着哪，我才恍然大悟：噢，我也是胖子了。

　　我感觉我是胖子这个事就象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随风四处传播，也感觉好象全国人民都在注视着我的身体，虽然很少有人当面说，却好象同学们都已经认定我是个胖子了，这是个不争的事实。更可恶的是我的身体，在我的意识感知到自己变胖之后，它也象打了激素一样开始疯长——不是长个，是长肉。

　　那个胖女生虽然宽宏大量，没对我打击报复，（我想她肯定觉得挖苦我就等于挖苦她自己）但眼神中已分明流露出那种不屑，好象说：笑话人不如人，这是报应。从此我也把以前对她的讥笑和挖苦化作了深深的理解和同情。也希望别人能同情我，打量我时别从上到下那么仔细；到谁家做客别特别给我搬个大椅子；几个人坐计程车别“客气”的把我让到副驾驶上。我能想到胖人一千种的“与众不同”和不方便。

　　以后的日子，我也无奈的默认了自己是胖子这个事实，地球没有因为我体重的增加而偏离轨道，生活也没因为我变胖而发生什么质的变化，虽然偶尔有人拿我的胖调侃。

　　我能接受自己变胖还有两个重要原因，一是班级里的一些女生常在我面前说，男生胖点看着稳重，成熟有气质，也有人说又黑又瘦多难看哪，胖点好。我当时可能被“肥胖”冲昏了头脑，没想到又黑又胖可能更难看。还有就是每次逛街，看到那种会说话的电子称，都忍不住站上去，每次那个亲切的声音在说完体重后都加上一句：你的体形有些偏胖。我对“偏胖”的理解是有点胖，还不算太胖，要不它怎么不说“很胖”哪？（后来才有人告诉我，就算五百斤站上去那个该死的声音也说“偏胖”）。

　　于是我放纵了自己的身体，任其自由发展。也想过减肥，但自己信奉的不二法门“少吃多运动”，对我来说，实行起来并不比那个胖女生容易。我又是乐天派，懂得自我安慰，我把词典里的“心宽体胖”读成“心宽体胖（pang） ”理解成因为我心胸开阔而体态丰盈，而心胸开阔有益于健康。胖算什么，身心的健康最重要。

　　转眼暑假又至，半个学期才会回来一次，不免看到些熟人，于是一个个见面都觉得惊讶。可能在学校一天天胖起来，周围的人有个适应的过程。我这半年的“发展”好象是一夜的“成果”，都是东北人，说话直，朋友同学见面就说：哎呀！这家伙咋胖成这样了？长辈直接叫小名，语气里又带着感叹：小慧儿咋这么胖了那？你看看他小时候！（他们把这读成“镇”，“看看”就是“想想”的意思。）还有闹得着的，掐着我的后脖子跟我开玩笑，句句耳熟：脑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火夫，咋的了哥们？让人给煮了？这咋没熟就捞出来了，看，刚膨胀。还有生人来家做客，不好说什么，就说这孩子，体格真好！

　　我茫然无助，晚上躺在床上，我的思想开始斗争：到底是“自由发展，身心健康”重要，还是一个比较完美的体态更重要。一阵辗转反侧后终于决定：开始减肥，就用那套不二法门。每天5点起床，慢跑一小时，早餐不吃，午餐八成饱，晚餐六成杜绝零食，晚上跑个五公里。一个暑假下来让自己减掉坠在身上所有多余的肉。我为自己做的这个伟大的决定而感到自豪。

　　忽又想到：刚回家来，老妈明天一定做丰盛美食，这几天难免走亲访友，也少不了珍馐佳肴。再说在学校早操才6点起床，绕操场跑两圈而已，我真的用得着那么下力气吗？于是刚刚下定的决心又开始动摇，要不过了这几天在说？

　　依然没有头绪，脑海中闪现出一句歌词来回撞击：而我该何去何从，而我该何去何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