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一辈的人中有个叫凤洁的女人,大大咧咧的性格,人缘颇好,母亲称她凤姐,我称她凤姨。母亲那一代的人,多半都接受过贫下中农改造,她和凤姨就是在陕北插队时认识的。母亲说,那时的陕北非常的贫穷,看不到尽头的苦,所以她们这些从北京来的知青从不奢望可以回家。但凤姨是例外,她说,出来再久,也总是要回家的。在那段最艰苦的年月,母亲说,凤姨从不认命。
在我的印象中,凤姨永远是三十岁的模样,仿佛她不是出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个特殊的年代,并未在凤姨的面容上留下过什么代表痕迹。母亲回北京后,仍旧保持着改造后的成果——节俭、质朴,她不愿多花一分钱,小心翼翼的过着她简单而又平淡的生活。凤姨却不是,凤姨喜欢泡吧,喜欢买时尚高级的成衣,喜欢和年轻人探讨时下流行的东西。
凤姨喜欢放风筝,她说放着放着就会把自己看成是风筝,拥有和天空一样的视野。我好奇,不怕线断了吗?凤姨说,她相信放的人。人要学会相信别人,相信别人的同时也是在肯定着自己。所以她相信她的下属,她愿意把公司交给更年轻的我们这一代。
凤姨的手里总是带着一串佛珠,她信佛,相信万事皆有因果。每天晚上,凤姨都会虔诚的念经,凤姨和母亲说,年轻的时候经历的太多,现在她需要让心灵得到净化。听母亲说过,凤姨的父母全是知识分子,文革的时候被扣了反革命的帽子,红卫兵把他们拉出去游行、批斗,她目睹父母惨死。那是个特殊的年代,有太多的无奈需要那个年代的人们去承受,他们必须谨慎,他们必须艰辛,他们必须学会在逆境中活下去,所以那个年代的人们比我们这一代更懂得珍惜。
凤姨有个小男人,也就30岁出头的模样,天天缠着凤姨,两人如胶似漆。母亲对此无法理解也万万不能接受,凤姨不已为然。她是活的潇洒的女人,不会被任何人左右。用世俗的眼光理解就是,凤姨有钱,但渴望被男人宠爱。小男人只会吃软饭,靠年长的单身女人供养。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是世俗的眼光,但总有例外。凤姨说小男人是真心爱自己的,母亲坚持小男人是为了凤姨的钱。凤姨说孰是孰非,只有当事人知道。母亲坚持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是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凤姨叹气,不再与母亲争执。就是有那么些事情,我们硬要强加世俗的定理,不给例外一些喘息的机会。母亲不能容忍凤姨往火坑里跳,决定与小男人摊牌。小男人自然知道母亲的来意,泰然自若。母亲认为他是在和自己示威,索性就开门见山的质问。小男人不反驳,礼貌的听着母亲的劝导,偶尔会赞同的点点头。我有些惊讶,看的出他受过良好的教育,并非等闲的“吃软饭”。母亲喝了口茶,算是结束发言。母亲看着他,等着他的忏悔。小男人微笑,告诉母亲以后可以随时来这间饭店喝茶,提他的名字,服务员定会热情招待而且分文不收。母亲吃惊的程度,小男人早已料到,仍旧泰然自若。以凤姨的资产,根本不可能让他开这么大规模的饭店,他是饭店的男主人。小男人说,凤姨经常来这里喝茶,有一次他外出回来,看到了凤姨。他被凤姨身上不同于现代女人的独特风韵所征服,他爱上了凤姨,对她展开追求。他认为爱人不受任何客观因素的阻挡,他真心爱凤姨,希望这个女人幸福。
母亲无法再说什么,即是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外人有什么权力阻止。凤姨知道母亲找过小男人后,并未生气,她决定嫁给小男人,他会让凤姨往后的人生更加绚烂。
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陌生人的帮助,总是时刻警觉。凤姨那一代的人,对于陌生人的帮助,总是真诚致谢;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有可能成为对手的人,总是偷留一手。凤姨那一代的人,对于别人的请教,总是不留余地;我们这一代的人,因为太过现实,变得有些麻木、追功求利。凤姨那一代的人,在经历半世纪风雨后,告诉我们,应该珍惜人与人之间的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