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霸主
鲍师傅满面春风,双手握住方向盘。让车时,他熟练地小幅度地打着盘子;让过车后,又轻轻地打至原来的位置。转弯的动作尤其麻利,胆大心细,有条不紊,轰油门,换档,就象玩一碟儿小菜。在部队时,他有过若干次辉煌:盲装发动机,驾车从两根悬着的钢轨上开过,成绩都名列前茅,战友们不得不心悦诚服。
转业到了地方,几次要提为运输公司副经理,一审查,文化程度太低,仅初中毕业,这把椅子一搁,便被后来者占领。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过了此座山,无处闻鸟叫;他只能继续玩他的车。
这次,他受命将一车五十六台洗衣机从厂家运往本市百货大楼。价值近十万元的一车货,一般不轻易让初出茅庐的司机去完成,鲍师傅理所当然领缨受命。
三百八十公里的路程,小车不够跑一天,大车一天赶到却要抓紧。老鲍出发前,不放心修理工的保养,自己又将大“东风”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大到发动机,小到每颗螺丝钉都不放过。最后他加足了油和水,才胸有成竹地起程,身上装了五百块钱和几包烟。
两小时后,车近向坪县,两个身着制服、臂佩标志,手摇小旗的人从岔道上闪出,铁手一挥,发出停车指令。鲍师傅“嘎吱”刹住车。
“你违章了,交罚款!”
老鲍莫名其妙,闷在葫芦里,不辨其故,他小媳妇儿似地问:“货物超高了?”
“没有。”
“装载不规范,有隐患?”
“没有。”
“抢道了?”
“也没有。”
“那……”
“告诉你吧,这是雷达测速区,你超速了,交罚款吧!”
鲍师傅知道碰上劫匪了,刚才还满面春风,现在却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黑云。凭他的经验,就是不看车上的时速表,他也知道车速不超过四十五公里,这不是无理取闹吗?——不,这是手执板斧,以武力相逼,强留买路钱!他心里这样想,嘴里却不敢说出来。而今的人,要么不愿讲真话,要么不敢讲真话,总之,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苦衷。他神态沮丧,昔日兵的英武之气荡然无存。他强作笑脸,抽出烟来敬上:“对不起,我超速了,该罚,只是——”
“只是什么?”
“钱带得少了点,真的。”
“多少?”
“二百多点。”老鲍不得不虚报。
“那就交一百五十吧,快点!”
“再少点吧,路上要吃饭、住店……”
“唉,油水不大,算了,再给你留五十块吃饭,你交一百块吧,但不开收据给你。”
鲍师傅用微微颤抖的手抽了一张百元钞,十分心疼地递过去,然后发动引擎……
车才开出二十几米,鲍师傅又听二人在后面不约而同地叫“停车”,随即又是“嘎吱”一声。咳,不知哪位同行又撞在枪口上了,同病不能相怜,他继续前行,逃之夭夭。
又开了七十多公里,没遇上什么麻烦,他暗自庆幸,再过四五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他把脖子上挂的平安佛正了正,继续往前开,车过一村庄,他又被堵了下来。工具很简单,一块五米长的铁皮上,四边用角铁加固,下面焊几个滑轮,推到路中间一堵,什么车都得停下来。收款也简单,大车五十无,不开票,不讲价,交了便放行。
老鲍问:“我又违章了吗?”
“我不管那些,只管收钱。”
“不是罚款吗?”
“是收款,每天几百辆车从咱村里过,把路辗烂了。我们村委会决定,由驾驶员集资修路,交吧,才50元。”
“这可是我的饭钱啊!”
“不愿交?那好,到村委会办学习班去。”
无可奈何,老鲍又交了集资修路费。
再往前开,是个小集镇。老鲍小心地把车停在饭店门口用农田平出来的停车处,尔后进店解决肚皮问题。老鲍要了一盘炒爆肚,一盘折耳根,一碗番茄鸡蛋汤,一碗饭,雷厉风行,半小时就解决问题。一结帐,60元,不由你询问,天不管的地方,人家只收你三倍的饭钱算是客气的了。鲍师傅还想说点什么,但见几个抽烟、剥瓜子的人坐在角落虎视耽耽,静观动向,便蔫了。中国有些俗话,虽不是经典,却也高度概括了世俗民风及人们的潜意识: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能屈能伸大丈夫呀;什么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呀;什么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呀;等等。老鲍是这些信条的忠实执行者。他喝杯茶水,歇息片刻,打开车门,刚要上车,一老妪上前收停车费,不高,伍元。到此为止,行路不足一半,500来元已耗去215元。老鲍忐忑不安,再往前走,还不知要撞上什么鬼呢!
汽车启动后只略略转了个弯,还没往前走,一位瘸脚老汉便拦住汽车哭天喊地,要鲍师傅赔他的狗,还加一只鸡。老鲍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包围了。
“赔狗?赔鸡?难道……”他跳出车门,往轮胎下一看,这可奇了怪了——左边轮胎下一只死狗,右边轮胎下一只死鸡。奇怪的是,鸡犬都不淌血,象是死了好一阵的,更奇怪的是,未闻鸡飞狗跳声。老鲍头上直冒冷汗,在此之前,他已经后悔得不得了了,现在,他更是心急火燎。人说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他服了,不服不行。
他想举手投降,可谁也没叫他投降。说简单也简单,交点钱不就行了;说不简单也不简单,工薪阶层大都囊中羞涩。更折煞人的是精神上的折磨,开车不是儿戏,是玩命的,稍有不慎,便车翻人亡,伤人又伤己。
鸡是母鸡,狗是母狗,按照多次想为难阿凡提的财主的“鸡生蛋,蛋孵鸡;鸡又下蛋,蛋又孵鸡……”的逻辑推理,老鲍得加倍赔偿,不多,整200元,至此,鲍师傅带着上路的500多元只剩下几十元钱了。他用嘶哑的嗓音申辩道:“这狗和鸡不值这么多钱哩,再说,我也拿不出来,能不能……”
“你懂不懂规矩?我家养这两样宝贝,就像养儿子一样。全家省吃俭用,精心喂养,好不容易培养到这么大,已快要下崽了,却意想不到惨死在你的车轮之下,弄得鸡犬不宁。才叫你拿200元,这点钱能买回一个鸡犬安宁吗?”
望着黑心烂肝的瘸脚老汉和周围一大群帮腔的人,老鲍心里直骂:“简直是个土匪窝,活生生一个黑社会,死瘸子,总有一天你会烂掉双眼。”但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他无言以对,无胆以对,不仅如此,他还得强作笑容争取从宽处理。
路程不算远,仍叹行路难,老鲍的热血降到了冰点,他行了不长的一段路程,便不敢往前开了,当晚,他住在路边店。
一位开小车的同行车抛了锚,无可奈何地在小店住下了,老鲍见他带有手机,便请他拨通把电话打到了经理家。
“喂,经理吗?今天赶不回来了。原因?病了,头昏眼花,还遇到了恶人……对,请明天另派人,接替我把货送到,记住,上路要多带钱。不,不是买东西,是交罚款,交修路费,交鸡犬不宁钱。哎,经理,我怎么敢跟你开玩笑,气都气得要死,还有心思开玩笑。不信?真的是这么回事:一路沟沟坎坎,红旗招展,不是收费,就是罚款……不说了,一言难尽,明天见。”
担惊受怕,倍遭勒索和愚弄的一天总算熬过去了,老鲍像走出审讯室又回到牢房的囚徒,全身都快散架了。他与同住的小车司机敷衍了几句,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这天晚上,他先是辗转反侧,后半夜,他做了一连串恶梦,几次被吓得坐起来直喊救命。慢慢地,他又说起梦话来:“他妈的,干什么都别开这倒血霉的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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