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迎新山村来怪客
春节就要到了,寒威尚未退尽,和煦的阳光洒满大地,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十分快意。
一向冷冷清清的小山谷村,也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的东西:有的杀鸡宰猪,有的蒸糯米年糕,有的爆炒米花,有的做花生糖芝麻糖炒米糖:有的清洗被褥炊具,有的抹灰扫尘。小山村一片忙碌,充满生机。
老农民杨福正在做糯米年糕,只见他两个衣袖卷得高高的,露出粗壮结实臂膀,使劲搓揉木盆里的糯米粉。他的小儿子杨玉宝,手里捧着一本书,坐在门槛上正看得津津有味。杨福瞟了他小儿子一眼,嘴巴里咕哝了一句: “成天就知道捧了一本书,也不晓得给大人帮帮忙!”尽管杨福说话的声音不是很高,但是杨玉宝还是听到了,他朝杨福眨了一眼,转过身去,背对他老爸,继续看书。杨福见状,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杨福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他父母生了他兄弟四个,他是老大,父母从小就叫老大,成年后仍叫老大,村里人也都跟着杨福的父母叫他“老大”。所不同的是,村里人在“老大”的前面加了个姓氏,叫“杨老大”。他的真名杨福,却极少有人正儿八经地叫过。杨福也和父母一样,生了四个男孩儿。大概因为从小穷怕了的原因,杨老大给他的四个儿子,都取了个相当富贵的名字:老大杨金宝,老二杨银宝,老三杨财宝,老四杨玉宝。尽管如此,杨老大的家从来也没有真正富过。不要说别的,就说杨老大夫妇,给三个成年的孩子娶媳妇,就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负担,再多的家财,也经不起娶三房媳妇盖三幢房子这样的事折腾。这三房媳妇娶下来,杨老大的家里已经是一贫如洗,负债累累。如今,老大老二老三已经成家另过,老巴子玉宝,高中刚毕业,大学没考取,回家务农,尚不能自立。杨老大夫妻就带着这个小儿子过活。
杨玉宝虽然没有考取大学,但他不死心,总想再搏一搏。这不,他老爸在忙年货,他就象没看见一样,自顾自捧着书本在看。正在这时,只听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汽车喇叭声。杨玉宝抬起头来向门外看了一眼,仍旧看他的书。
“玉宝,来帮我做点事!”
杨老大见他小儿子杨玉宝仍旧坐在门槛上看书,什么事也不想做,总觉得是个问题,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杨老大奉行这样的信条:人越息越懒,嘴巴越吃越馋,非得找点事给他干,否则,还不知将来变成什么样儿呢!
“你不见我在看书嘛?真烦!”杨玉宝很不情愿地回了杨老大一句。这下可惹恼了杨老大。只见他停下了手,冲着儿子大声说道:“你就知道看书,看书!看书能看出饭来,还是能看出米来?你念了十几年的书,到头来又怎样?还不是照样回老家种田?弄得文不文,武不武的,管什么用?你也不看看人家小皮猴子麻华,才大你二岁,念了二年书就不念了,在外面闯荡了几年,现在他家里什么没有?大瓦房也盖起了,大彩电也抱回了!你呢?整天死在家里,一事无成!念了那么多书,烂在肚子里,有什么用?还要看书!看不死吧!”
杨老大说的那个麻华,是小山谷村东头麻老五麻庆的儿子,外号叫“小皮猴子”。这小子从小就调皮捣蛋,什么坏事都干。在他三岁那年,他竟然能够将邻居家的一只老鸭追到池塘里活活掐死!然后将老鸭抱回家,让他娘给煮鸭子吃!邻居找到他家要求赔鸭子,他老子麻老五竟说:“谁让你家的鸭子碰到我家华子手里?活该!要死鸭子就拿去:要钱没门!”说着将死鸭子向地下一丢,就再也不理睬人家。邻居没法,只好自认倒霉。在麻老五的庇护下,皮猴子麻华从此更加无所顾忌,偷鸡摸狗样样来。他娘死得早,麻老五没有续弦,就这么个独儿子,当个宝贝疙瘩,他要干什么麻老五都依着他。麻华读了二年书,成天不好好上课,成绩是一团糟,实在读不下去了,只好回家。随着改革开放的发展,麻华获取的信息也在见长。他从各种渠道了解了外部世界的精彩,对照这个贫困的小山村,实在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决意出去闯荡闯荡。于是他外出闯荡了。这一闯荡,还果真让他发起来了!麻老五喜得合不拢嘴,逢人便夸他这个儿子多么有出息!说从小就看出来了。麻老五自然也少不了在杨老大面前夸耀。这杨老大受了麻老五的影响,认为自已的孩子没出息,有事无事,总喜欢拿麻华来跟自已的小儿子比较。他刚才冲杨玉宝的这通发火,多多少少,还是受麻华这个榜样影响的结果。杨老大的这一顿发火,看样子起到了作用。杨玉宝想想也是,自已读了那么多年的书,确实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除了帮老爸在家干点农活之外,实在也没有多大的出息,也难怪老爸不满意。只见杨玉宝站起身来,将书放到一边,慢吞吞地走到杨老大身边,轻声问道:“爸,你要我干什么呢?”说过之后,站在那里等候杨老大的发落。
“叔叔,叔叔!华子回来了!还开着小汽车呢!快去看看吧!”杨老大还没有来得及分派儿子干什么,正在这时,他的大孙子,八岁的牛牛从门外奔进家来,向他们报告了皮猴子麻华回家的消息。听孙子说麻华回来了,还开着小汽车,杨老大停止了手中活,眼睛横了儿子一眼说道:
“这不,还是人家华子有出息!连汽车都有了!去看看吧,跟人家学着点儿!”
“爸爸,不要我干活啦?”杨玉宝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情,并扮了个鬼脸。杨老大向他们挥挥手。杨玉宝象是奉了特释令似的,牵起牛牛的手转身向门外奔去。
小山谷村村口,一大群人围着小汽车,吱吱喳喳,指指点点,好象发现什么怪物似的:有的伸出舌头,眼睛睁的大大:有的脸上露出惊奇、怪异的表情:有的不以为然:有的一脸的不屑。所有这些表情,都冲着那辆乳白色的桑塔拉小汽车。小汽车里,头发染成金黄色的麻华,戴着墨镜,嘴里叼了根香烟,手上是白手套,开着小车。他身旁副驾驶坐位上坐了个年青的打扮得极为妖艳的女郎。这个女郎姓肖,名绕静,人称“小妖精”,是麻华的女朋友。
“小妖精”长了一张长脸,小眼晴,脸上涂的白粉清晰可见,以至于和黄黄的颈脖子形成了明显的反差。她那染成紫红的长发,蓬蓬松松的披满肩头,血红的嘴唇上也叼了根香烟。麻华和“小妖精”的这副尊容,这个小山村的人从来也没有见到过,也难怪人们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的怪异了!见到那么多村民围观,“小妖精”显得很不高兴。她嘴巴嘀咕了一句:“这些乡巴老真讨厌”!接着又伸出手来推了推麻华:“你不能叫他们走开点!这么慢,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听了“小妖精”的话,麻华赶紧刹车,打开车门,冲着围观的人群吼道: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走开,走开!”说着他用力推了一下刚刚走近汽车的牛牛,小牛牛差点被推倒。
“哎呀,这不是华子哥吗?你这是干嘛呀!”杨玉宝在麻华推搡牛牛的刹那,刚好赶到。一把扶住了牛牛,他对麻华推牛牛的举动虽然不太高兴,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麻华抬眼一看,也认出了来人是杨玉宝,他只是抬起手来向杨玉宝扬了扬。然后将手伸进口袋,看样子是掏香烟。正在这时,“小妖精”从车里伸出手来,将麻华伸进口袋的手使劲拉了出来: “你干嘛呀,还走不走啦?” 麻华只好尴尬向杨玉宝笑笑说道: “玉宝,别忘了晚上来我家玩啊!”说着赶紧拱进汽车,加快了速度。围观的人见小汽车开走了,也就陆续散去。杨玉宝牵着牛牛的手,转身就要离开,抬眼看见他的老爸杨老大,也远远地站在他家的后门口向这里张望。杨老大见玉宝和牛牛往家走,显得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迎着儿子和孙子走了过来。他老远就冲着杨玉宝嚷道:“玉宝,怎么往回走呀?”老爸的的这句话,杨玉宝有点儿不明所以,他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老爸:“麻华已经回家了,我们不回来干嘛呀?”
“我是怎么交待你的?”杨老大紧绷着一张脸。
“你交待我什么呀?”杨玉宝还是一头露水,瞪着一双迷惑不解的眼睛,看着他的老爸。
“你啊,就知道看书,这样看下去都要成书呆子了!一点儿都不开窍!我让你跟人家华子学着点儿,你就只知道往家跑!走,到华子家去。”说着,他也不管儿子走还是不走,就自顾自向村东头麻老五家走去。杨玉宝牵着牛牛,站在原地愣住了。还是牛牛一句话提醒了他:“叔叔,好多人都到华子家去了,我们也去看看吧,说不定还能听到好多新鲜事呢!”
“对!去看看,听听新闻也好!咱们走吧!”杨玉宝带着他的侄儿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村东头麻老五家门口。这时候的麻老五家门口,确实也是够热闹的了。麻老五麻庆的家,是一幢别墅式的二层小楼房,这是全村一百多户当中屈指可数的盖楼房的家庭。门前是个有几百平米面积的水泥埸地。麻华的小汽车就停在门口埸地上。埸地上站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大家都七嘴八舌,窃窃私语,有赞美的,有称道的,有妒忌的,还有怀疑的。
麻庆家的客厅里,也挤满了人。客厅很大,大约有五十多平米,客厅的装璜,也很考究:大理石水磨地面,缝隙中镶嵌着黄灿灿的金属条,雪白的石膏吊顶下面,一只硕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客厅的中央,熠熠生辉。客厅内的陈设,也很费了一番脑筋:客厅的中央摆放了一张仿红木八仙桌,四周都是仿红木靠背椅:一张长条形书几儿,靠着北墙,书几的当中供奉着一尊财神,香炉里香烟漂渺:北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对联,其内容大都是诸如“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之类:客厅的四周摆满了组合式沙发椅及茶几。从总体来看,中西合璧,显得不伦不类。 客厅里麻老五进进出出,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客厅里虽然挤满了人,但他没有给哪个倒杯杯茶或者敬支烟:他的那张干瘦的脸上,却堆满面了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杨老大已挤进了麻五家的客厅,他的两只眼睛伴随着麻老五的进进出出,不停地转动,看样子,他有事要对麻老五说,但却没有机会。终于,麻老五又一次来到客厅,而且很快地又将视线投到了杨老大的身上,杨老大终于抓住了机会,忙不叠地和麻老五打招呼:“哎呀,五哥!你真好福气啊!恭喜恭喜啊!”
“呵!这不是老大吗?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啦?”麻老五故作惊喜地敷衍着杨老大。
“这不,我是听说华子回来了,我是来看华子的。你真有福气,生了这么个好儿子,多有出息!”
“哪里哪里。你不也有四个‘板门式’(意为高大结实)的儿子吗?你也该享享福啦!”
麻老五故意奉承着杨老大。听了麻老五这番话,杨老大有些尴尬。他背过脸去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唉!还享福呢,受罪啊!”说着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话嘛!那么多儿子还受罪?”麻老五故作轻松。
“五哥,你替我想想,虽说这几年政府有好政策,我们庄稼人收益是比以往要好些,但也仅仅是填饱了肚子,加上你的三个侄子,一个接一个结婚成家,我有多大的家财也经不住这样折腾啊!这不,小儿子玉宝也快二十了,也该成家了,我哪来的力量呢!” “嘿嘿。”麻老五“嘿嘿”两声,小眼睛向杨老大瞟了瞟,便没了下文,他心想,这小子干嘛向我叹苦经?是不是向我借钱来了?我得防他点儿。于是他看了杨老大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说的倒也是。玉宝是到了成家的年龄了。可是你也不能给他全包呀?孩子大了,得让他自已闯一闯嘛。我家华子这几年外出闯荡,靠他自已不也盖起了楼房,找到了老婆!孩子的事,还得靠他们自已,父母包是包不了的!”麻老五这番话,虽然是为了防备杨老大向他借钱而发的,但也确确实实地说到要杨老大的心里。杨老大向麻老五叹苦经的目的,倒并不是向他借钱,而是想通过麻老五让麻华带他儿子外出闯荡闯荡。于是杨老大趁机说道:
“哎呀,五哥,你说得太对啦!要是华子能带我家玉宝出去闯荡闯荡就好了,还得麻烦您老给华子说说呢!”杨老大将麻老五尊称为“您老”,别人听起来虽然有点儿不入耳,但麻老五听起来却是相当受用。他认为,自已生了个有本事的儿子,村子里的人羡慕,刮目相看,连带老子也受到尊敬,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想到这些,他更加得意洋洋,他坐在沙发上,本来两条腿是平放的,现在右腿已经驾到了左腿之上,而且还开始抖动起来!他的手伸张在沙发的扶手上,十个干瘦的指头有节奏地敲打着沙发扶手,一对小眼睛在杨老大身上转着圈子,心想,就是要帮忙,也不能白帮,更不能就那么轻易地就答应他!杨老大恭身面对着麻老五,等待他的发话,如同等待他的宣判一样。大约过了一分钟样子,麻老五终于发话了:“老大,不是我不肯帮这个忙,你要知道,孩子大了,在外面见多识广,眼界也高了,玉宝跟他出去行不行还是个问号啊!出去了一旦有个三长二短,我们可担待不起呢!”
听了麻老五这句话,杨老大不由地出了一身汗。心想,听他的口气,是不想帮这个忙了?
但他又没有把门关死。他是担心孩子出去之后出了事不好交待。如果仅仅为这个,也好办,当面说清楚,出了事不怪华子还不行吗?于是杨老大拍着胸脯说道:“五哥,华子能帮带玉宝,我们已经是感激不尽了,出了事只能怪他自已,怎么能怪到你家华子呢?这个你老可以放一百二十四个心好了!”杨老大说完这番话,脸涨得通红,两眼巴巴地等待麻老五的“宣判”。麻老五斜着眼睛瞄了杨老大一眼,没有马上回答。过了足足有一分钟,杨老大有点等不及了,嘴巴掀动着,象要说什么。麻老五没容他再开口,大大咧咧地说道:“老大,如今办事不比以往了,没那么容易!华子在外面干事,也是要托人的,托人就得有花费,'花费'知道吗?”
实际上他麻老五也不知道他儿子在外面做些什么,要不要花钱。不过他认准一个死理,如今这个社会,没钱是办不成事的,要想办成事就得花钱!不花钱就想办成事,作梦!哪个找当官的办事不拎着大包小包的上门?我家华子虽然不是官,但是,你要想找他办事也得意思意思!我们也要讲究讲究这个!这叫鱼有鱼路,虾有虾路,王八也有爬的路! 杨老大人虽然忠厚,但他并不呆,他听懂了麻老五所谓“花费”的弦外之音,就是要钱,这是再明白不过的。杨老大站在那怔了一会儿,心想,想不到麻老五也和我来这一套!
“唉!”杨老大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麻老五也不理他,躺在沙发上自顾自抖着二郎腿,品着茶,不再答理杨老大。杨老大站了一会,自觉无趣,最后勉强逼出了一句话:“五哥,我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总之还是希望你老和华子说说,我呢,也是不会忘记你的!”杨老大说过之后,麻老五向他摆摆手,意思是听明白了他的话。话谈到这个份上,杨老大深知,没有钱,再谈下去也是白搭。于是他向麻老五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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