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了

序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之时，美芸裹得蚕茧般从县医院拉回来。到大门口一下出租车，就有上地的人围过来热情地问：“生了？”“生了！”白帽帽和白口罩间美芸黑葡萄似的两眼一闪，脆生生地说，脸上漾起一团红晕。

　　“闺女还是儿子？”“闺女！”美芸身后的夏耕笑眯眯伸出头从车里往外迈着腿抢先说。怀里褥子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裹着孩子。

　　“好命好命，想生啥就生了个啥！”“哎，就这吧，闺女小子一个样儿！”夏耕嘴上谦虚着，可心里喜滋滋的。他已经有一个五岁的儿子——这使他心里比吃了铁都踏实。按国家对农村计划生育政策，他只允许再生二胎。缺啥想啥，他正想要个闺女。就是说闺女更好，男孩儿也值得庆贺。不象有的第一胎是闺女，第二胎就眼巴巴地盼儿子，没有退路。现在他想要闺女就生了个闺女，这不是好命么。

　　夏耕原来在县城贩菜，现在只得撂下来一心在家伺候月子，每天里里外外洗尿布刷屎片。大哥春耕比他还高兴，好像自己的孩子，从地回来就抱着亲了又亲悠来荡去，嘴里嗯嗯啊啊不停。村里人说过几天，他哥他弟要是再一结婚，你看人家弟兄仨的日子，真个要馍有馍要糖有糖！有的则在背后跺脚唾唾沫骂他命好，骂自己祖先没占下好风水。

　　还有几天就要满月了，一家人忙着准备照月子。夏耕请了远近亲戚，让他们到时都来热闹热闹。春耕抽空在院里盘了两个临时大灶，搭了棚子，借来大队的四担水锅、鼓风机，两个四百瓦孩子脑袋般大小的灯泡前三天晚上就亮起来，院里电线象蜘蛛网。

　　这天春耕挑了一担水哼着小曲晃悠悠走到门口，突然一辆警车也嘎地停下来，三四个大盖帽下来径直进院，当啷一声把手铐铐在了粘满白面的夏耕手腕上，扭住胳膊就往外推。满院帮忙的目瞪口呆。春耕扔下担子惊呼：“咋了咋了？”没人搭腔。夏耕下意识地挣了下肩膀站住，平静地回头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春耕和自己的屋子，上了车。春耕追出来拉住一位领导模样的人说：“同志同志，辛苦了辛苦了。到屋里喝口水喝口水吧！”忙不迭地掏出烟撒了过去。警察们脸平得吓人，看也不看，咣地把车门一关，呜哇儿呜哇儿地叫着走了。警车声音引得许多人家探头探脑地看。夏耕呼哧呼哧地跟着车跑掉了一只鞋，车还是越来越远了。他站在村口木然地眼看着车拐过弯儿尘土一扬，不见了。

　　美芸听到外面动静，下床来站在门口目睹了这一切，心里的梦顷刻间轰然倒塌。泪水奔涌而出。“该来的总是要来！”她想。突然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