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七岁的秋天 1
我还没睁开眼睛,就察觉到了一种气息围绕在我周围,那是一种陈年的腐败气息,让我有种仿如隔世的感觉。
我睁开眼,老式的闹钟就敲了四下,半天,我才反应过来,现在绝对是下午四点,因为秋日午后的阳光正顽强地穿过厚实的流苏窗帘,将余辉洒在我的身上。
四周寂静得像个孤岛,这样的氛围很容易让人思维慢下来,以至于我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又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我在一栋坐落在海边的老式房子里,外面是坚固的水泥,里面确是全木制造,据说这房子是明朝崇祯时期建造的,采用的是当时建房的经典手法,整栋房子全木榫结构,没有一根钉子。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闻到陈腐气息了,几百年的木头,散发着特属于它们所有的气味,置身这中气息之中,我感觉自己已经随着木头一起腐败,沉入了历史的长河中。
我十八岁那一天,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原来一位律师找上了我。他说我有一栋房子需要继承。我不以为父亲还有什么东西是没有被哥哥卖掉的,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表示惊讶,律师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我一个叫张彻的当事人说,他在海边有一栋房子,想在他女儿十八岁的时候交给她所有。
我愣在位子上,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张彻?
是的,他叫张彻。
然后我笑了,我冷笑着说:女儿?谁是他女儿?
你确实是他的女儿,不是吗?律师笑着。
有意思!他凭什么认为我会认他这个父亲?
律师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职业的笑容说:这个,他是这么交代的,还有,这些照片他也指定要交给你。他说你看了之后一定会继承这栋房子的。
一些关于房子的照片,都是在夕阳下面照的,金黄色的余辉在天空飘荡着,使得被笼罩在金色下面的一切看起来就像西方极乐世界。我得承认,这些照片的艺术感很强,我被这金色的画面吸引住了。
我放下照片,看着一身西装严阵以待的律师,问道:你认识你的当事人吗?
律师没了职业性的语言,而是看着我,会意地笑道:我有一个好朋友,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为人豪爽,但是他总是孤身一人。他的一大爱好就是去航海。为此,他花了重金在海边买下了一栋颇有年代的房子。他在九年前的一次航海时去世了,出海前,他像是知道自己会死似的,把他在海边的房子好好的修葺了一番,还找到我说,他有一个爱人,还有一个女儿,今年九岁,她生日是11月11日,他很爱她们。他说如果这次他没有回来,就请我在他女儿十八岁的时候,将这栋房子交给她。他走后,再也没有来找过我。我想,他是真的不在了。
“他真的死了?”虽然感觉得到他出事了,但是接收到这个消息还是让我有些消化不了,“没有打捞到尸体吗?”
“没有。不过我想他也肯定不想让别人打捞到他的尸体,他说过,他是无声无息来到这个世界的,所以也希望自己无声无息的从这个世界消失。”
“无声无息?”我念着这几个字,突然愤怒了!
“无声无息?哼!他说得真潇洒!他就喜欢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连给他的女人一个交代都没有,就算死了,也连个噩耗都没有,他以为他这样很帅吗?他根本就是一个自私鬼!”
律师没有把我的愤怒放在眼里,依旧慢条斯理地说:你这气生得有点夸张了,这是他们大人们的事情,不是我这外人能理解,也不是他们的下一代能够理解的。
“你不要抬出下一代这个屁词,谁是他下一代!哼!他真的爱我妈吗?如果爱她,为什么还是让她在寂寞和冷淡中度过她的生命?”
你为什么会认为他不爱你母亲?
“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母亲,但是我知道,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绝对不是他这么个爱法,这样的爱法简直就是荼毒一个女人的一生。”
我在律师递给我的纸张上签了我的名字。
我说:“我不是继承他的东西,我只是替我的父亲讨回本来属于我父亲的东西,他的吃穿住行都是我父亲给的,我敢说,这买房子的钱,绝对是我父亲给他的。”
律师接过我的签字,摇摇头说:“这我可不知道,不过,既然你父亲愿意给,你干吗要这么一副与他不共戴天的神情呢?再说,现在他们都不再了,你又何必计较这些?这也不是你这么个小孩子该想的。”
我吼出来:“什么都不再了?你以为人死了,就可以什么都一笔勾销吗?我们不能和死人说再见的。”
律师看着我,我竟然在他眼睛里找到了慈爱。是的,他用看女儿般的眼神看着我,缓缓地说:“也许你真的恨他和你母亲之间的事,但是你却也很爱他不是吗?”
什么?
“你其实是很怀念你的父母亲和他的吧?”
我冷冷地说:“律师先生,你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记着他,我当然记着他,但决不是因为想念他,而是因为他给我的家庭带来的毁灭性的灾难!”
律师打断我的话,摆摆手说:我不想听你的家族事,你还太小,看事情很容易偏激,等你长大了,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吧。好了,我的职责已经完成了!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张彻身穿一身白色休闲装,看见我他很是惊讶地说:“小异,原来真的是你,我在外面听到你的声音,还不敢相信是你呢!”
张彻走近我,问道:“小异,你怎么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我还从没见你这样激动过呢!”
律师肯定是看到了张彻身上的工作牌,所以他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原来他也叫张彻!”
张彻以局外人的不明所以的神情问道:“我是叫张彻,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律师笑道:“你是小异的男朋友?很好,这个孩子太任性,你要好好地担待她啊!”
我吼道:“关你什么事?你应该出去了吧?”
律师丝毫没有因为我恶劣的态度而生气,满脸笑容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突然觉得胃痛,抓住张彻伸过来的手臂,说:阿彻,借你肩膀我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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