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影说起

从电影说起

　　我国的电视剧和电影总是有点令人失望，电影还好，我印象里最好看的电影是港片《无间道》，故事震撼，梁朝伟演得也好。《英雄》《十面埋伏》当然也很好看，主要是画面好看，还说不上好。倒是有不少小成本制作的电影更好一些，比如《鸡鸣狗跳》《绿帽子》和冯巩拍的一些片子。但是电视剧就很令人失望，现在电视台很多，观众人数更是世界第一，人也有足够无聊的时间，所以市场很大，但是不客气地说，电视剧很无聊很垃圾，简直是在藐视观众的智商。电视剧《士兵突击》最近很火，据说在网上的支持率超过了美剧《越狱》，这让人对它抱了很多期望，我朋友把它下载之后回去通宵地看，因为我们同处一室，于是我也看了，好是好有点好，但是要说好到值得人半夜三更地看，天明去班上打瞌，还不到那个水平（《越狱》就到了）。但是正经说一句，比以前拍的那些战争片好多了，以前那是些什么玩意。我觉得我国的导演们拍战争片的时候至少应该看看斯皮尔伯格的《拯救大兵瑞恩》和《辛德勒的名单》，先让震撼一下自己的心灵，然后再去拍片。

　　当然我们也知道导演们的难处，即使你能拍出《越狱》那样的电视剧来，也会被毙掉，国情不允许。国情，国情是个很暧昧的词。当然我们的导演也并没有因此而不努力，《太阳照常升起》拍的就相当不错。

　　热播剧《士兵突击》中许三多有句车轱辘话：“做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听了让人头大。我们当然不指望能从电视剧里悟到做人的真理，比如明白什么是人生意义之类的，要想充当我的人生导师，电视剧还得再拍上两百年。上中学的时候，我有一段时间精神很痛苦，陷入到哲学中去，思考宇宙和人生意义的问题，这种思考本身就能让人痛不欲生，常常有种脑浆迸裂的感觉，最后也没有想出个之所以然来，反倒是患上了抑郁症兼疑心病。思考中我信仰过一种悲观结论，那就是人生没有意义，这是西方人的老调子，虽然说得有些道理，但是假如你个人信仰这种东西无疑会大大消减自己生活下去的信心，过了一段时间，到了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就把它否定掉了，假如我没有把它否定掉，我一定就上吊了。

　　否定掉这种悲观结论的理由是：我们这个世界上存在美好，存在艺术。有一种生活方式是创造和体会这些富于永恒魅力的东西。当然你可以不同意这种观点。这是你自己的事。但是假如你深陷悲观不能自拔，这种观点也许可以给你带来一些安慰。一些美好的东西从古到今都存在着，并且继续被创造着，好电影就是其中之一。

　　同样是电影，有人可以把它按照某些暧昧的主流价值观拍成大粪一样令人呕吐的东西，有人可以把它做成真正的好电影，做成永世流传的真正的艺术品，假如这种好电影出自你手，我觉得你关于人生没有意义的观点可能就会改变。同样你可以写出一本好的小说，创作出一些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这样能给人带来极大的幸福感。唯一阻碍我们获得这种极大幸福感的问题是：能做到这些不太容易了。这不仅仅需要天才。王小波先生曾经在《黄金时代》后记里说，出版这本书要比写出这本书来困难更大。

　　也就是说，我们在创作好东西的同时，还要费更大的心思为它面世做努力。创作就和生孩子具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在生孩子之前要取得相关部门许可，领一个准生证，然后再回家和老婆做其它的事情。但是创作和生孩子毕竟不是一回事，它的难度似乎更大，也更复杂。一个古代的笑话说秀才写文章，在家里苦思冥想，拔光了胡子没写出一个字来，（当然他是个中国人，假如他像马克思的胡子一样茂盛的话，打腹稿的时间会更长）他家娘子就问：相公，写文章比我们女人生孩子还难吗？该秀才回答：当然，你们女人生孩子是肚里有，我们写文章肚里没有，这可如何是好？写文章之前要考虑种种问题，比如：现实意义在哪里？积极不积极？可能说这些有点偏激，但你至少要考虑到有没有抵触方针政策。我写过新闻稿，这方面尤其要注意。但也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时间一长，我们的文笔自然就规避了容易出问题的段子。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不能拿诺贝尔奖的原因。

　　在这种限制下写作，就比如生孩子之前就要考虑到我这个孩子将来生出来之后，模样是否端庄，长大之后是否能对人民和祖国有用？难道我的孩子生出来的唯一目的是有用么？当然，我们自己真生孩子时就不考虑这么多，因为孩子一生出来，不论好坏，我们也不能毙了他。但是作品写出来之后，毙掉就很容易。所以秀才写文章老大难，第一难肚里没有，第二难就是“准生证”。

　　当然我们要以积极的心态来看待这件事，想得到真正的纯粹的“创作自由”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就像实现共产主义一样困难，在遥远的将来，可能会实现。但是我们老祖宗讲过“君子自强不息”，一个人不能老抱怨社会环境，写不出好文章来，应该想想自己肚子里有没有，有了以后有没有胆量生。想生就别怕疼。很多有胆略的前辈是不怕干这个事情的，薄伽丘的《十日谈》到现在读起来仍然让人震撼，我们震撼的倒不是《十日谈》本身，而是薄伽丘写它的勇气，至少他对教士的攻击和对性的大胆描写的行为就很令人佩服。至于他大胆到什么地步，你最好是去读一下，另外说一句，这本书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还被世界上许多政府禁止出版。我们中国人也是有这样的胆量的，太史公写的东西就十足让人震撼，他对刘邦少年无行的记载就很让人为他捏汗，这说明那个时代也许没有我们想象的有那么多限制。至于为什么有人说那个时代有那么多限制，出于何种动机我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我们这个时代好多了，比如，虽然王小波先生写的书在他死前总是不能出版，但是现在已经到处都是了。要说到我国独有的“十七年”里，我们的作家什么也没有写出来，如果要说那个时代还在写作的人（顾城之类的人除外）留下了些什么，这还真难说，我看过一些，不客气地说，他们留下了一些大粪。那个时代里，真正的作家是不会写什么的。

　　至于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情，有很多种解释，但是我认为任何解释都不能说明那个时代为什么会发生那样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我们知道，对于一件事情的发生，我们可以有一万种解释。这是因为善于解释的人多得像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所有的解释我都不肯相信，不是我不肯相信，是实在没法让人相信。最令人恐惧的是那个时代离我出生的年代并不远，但是我至今仍然不能知道那个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我也在父祖辈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但是我就是不肯相信有过那样的事。我觉得那个时代离我们有一万年之远。不幸的是，那些事情是真的。对此我的看法是：那个时代的人全都疯了，或者说集体变成了傻瓜，否则无以解释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这种事情给人的感觉很不好，让人老有一种危机感，那样的事情真的就在我出生不久之前就发生过？还有最令人难受的是：那种事情会不会再一次发生？

　　所幸的是，我没有出生在那个年代，而且有很多迹象表明那个时代的事情似乎不可能再次发生了，虽然没有绝对的保证。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离谱的事我见得多了。

　　本文既然以电影开始，那就以电影结束，姜文的新片《太阳照常升起》就是反映那个时代的事情，电影非常不错，我看了好多遍，也琢磨了好多遍，但是不太懂，我并不以为很惭愧，因为大家普遍反映不好懂。本来这样的片子各有各的理解，一部作品出来之后就不属于自己一个人了。影片确实很漂亮，而且震撼，片子结尾疯妈的呼喊至今仍然让人感觉到她呼喊到了我们心灵深处的一些东西，但是那样连绵不断的呼喊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姜文想表现什么，他的表达有点玄妙，也许他根本就不想表现什么，是我瞎猜，我猜的是，其实喊来喊去不就是一个意思：别害怕，疯狂的火车停下了，天就要亮了。

　　天就要亮了——这句话很诗意，也很鼓舞人心，很明亮的一句话，但是

　　——这话很多人都说过，巴金就写过类似的话，但是结果是天又黑了。仅凭这样一句话不能安慰人心，至少不能安慰我这样的人。在这个问题上，我一点也不诗意，事实会让所有人失去天真。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这种天真，要让我乐观起来，那么就让我看见光芒万丈的太阳。你要说我为什么这样固执，我只能告诉你：世界上就有这么样一种固执的人，我就是这种人。这种人生在哪里都嫌世界不够宽敞轩亮，都要求有个更明亮的世界。我所有的信心在于另一句话：天总是要亮的。如果你足够超然和忍让，告诉我天总是要黑的，有明有暗才是世界，我只能说，那么，在天没有亮之前，让我们举起火把吧！至少在天黑的时候让我们的眼睛知道光明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