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溜冰场

老宅的溜冰场

　　母亲卖掉了住了20多年的老宅，周末我们去搬家。

　　自从父亲去世后，我和妹妹担心母亲的身体，全家搬到了城里。老宅就这样一直在我们心目中处于卖与不卖两可的状态，我们也就很少回来了。如今真的将它卖掉，即将永远地搬出这里了，我心头不禁涌上了些许的心酸。

　　打开大门，就好像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还依稀记得小时候，每天早上母亲站在这门口送我们上学、晚上站在这门口等我们放学的情景。走进院子，站在这个生活了20多年的小天地里，儿时的许多记忆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右侧墙边的山楂树上结满了红红的果实，像一个个火红的小灯笼。母亲和妹妹是吃不了酸的，以前每年秋天，这里的果实是完全属于我和父亲的。每次我津津有味地吃山楂时，母亲总会唠叨说：“少吃，不要酸倒了牙” “吃完了记得刷牙”等等，那一句句殷切的话语如今犹在耳畔环绕。

　　紧挨着山楂树的旁边，是樱桃树。因为已是秋季，樱桃树叶已经稀稀落落，完全没有了往日的茂密，倒是树下满是落叶，走在上面，有点软绵绵的感觉。无意识地回头一瞥，对面墙下隐约的一个四方土岗，牵住了我的目光，鬼使神差般的，我信步踏着落叶走了过去。

　　记忆里，小时候好像没有去过游乐场，那时候距家仅四五里的小镇也不像现在什么新奇的游乐场都有。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对于那个年代的我们，不要说什么嘉年华、迪斯尼和海底世界，就是现在孩子们已经司空见惯的碰碰车和旱冰鞋，我们都根本没有听说过。当然了，也不要说没有，即使有我和妹妹也是不能去光顾的，因为家里的条件也不允许我们有多余的钱去游乐场。但是我和妹妹并没有因为这些，而感觉到童年生活的灰暗和无趣。相反的，倒是我们的父母想出很多办法来调节我们的课余生活，使我们拥有了比同龄人更多、更精彩的童年回忆。站在土岗前，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假期。

　　东北的冬天滴水成冰，山上到处是光秃秃的树干，河水变成了厚厚的冰面。不像暑假，我们可以找到很多有趣的游戏，比如：在竹竿上用铁丝围个圈，然后把蜘蛛网缠在铁圈上，我们就可以捉到很多蜻蜓和蝴蝶；我们也经常和小朋友一起到河边去捉鱼，我们在罐头瓶上拴一个小提绳，把装有馒头或者是玉米面饼子的瓶子放进水里，就会有很多贪嘴的小鱼、小虾被我们提上来。与丰富多彩的暑假对比，寒假就显得更加无趣。在寂寞的冬天里，孩子们最开心的和最热衷的游戏也就剩下一个——滑冰了，于是，我和妹妹也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已经结了冰的河面或湖面上。

　　起先，我和妹妹常跟随村里的小伙伴一起去离家最近的鞍子河滑冰。每次我们都是在父母的再三叮嘱下走出家门，又在父母的殷切期盼下回来。后来有一天，我们一起玩的一个小朋友因为冰面破裂，差点掉进河里。父母知道这件事以后，就坚决不允许我和妹妹再去河面滑冰了，无论我和妹妹如何央求和保证，给我们的回答都是：不可以。冬天的唯一娱乐就这样被父母给强制性地剥夺了，我和妹妹有些懊恼和沮丧，整天除了做作业就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我们感觉冬天一下子在我们的面前变得很萧条。

　　父亲似乎看出了我们情绪上的波动。一天，我和妹妹写完作业后，正郁闷地拿家里的小猫咪排解无聊的时候，父亲走了过来，他轻轻地抚摸着我们的头，神秘地问：“想不想继续滑冰？”我和妹妹一听，立刻兴奋地放下手里的小猫，跳了起来，不停地点着头。父亲微笑着说：“如果想，就来院子里帮忙。”我们疑惑的看着面前笑眯眯的父亲，有些摸不清状况。但是，凭借我们俩以往的经验，我们知道父亲一定又想出了什么好办法了。

　　我连忙拉起妹妹的手，紧跟在父亲身后，一起来到宽敞的院子里。父亲将事先早已准备好的只有手掌大的小铁锹分给我和妹妹一人一把，然后，和蔼的问：“我们一起建一个家庭滑冰场，怎么样？”我们姐妹相互望了一眼，立刻欣然同意。这时，母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我和妹妹的帽子、围脖和手套，并帮我们一一戴上。叮嘱我们注意不要冻着了，然后转身又回到厨房继续为我们准备午饭去了。

　　父亲先用大铁锹铲起一锨锨泥土，在院子的一边圈起一个有十多平米的场地，接着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把场地四周堆起的松软泥土弄成结实的土岗。我和妹妹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小铁锹把父亲堆起的土一点点地拍实。父亲一边指导我们，一边把我们没有弄好的地方加固好。虽然天气异常寒冷，但是我们却做得极其认真和快乐。

　　当我们把土岗挡好后，父亲又告诉我们如何平整土岗内的场地。我和妹妹平整场地的时候，父亲点了一支烟，在旁边安详地看着我们。因为天气比较冷，地面冻得很硬，我们的小铁锹显得有些单薄，有的地方我们铲不动。这时，父亲就会掐掉手里的烟，走过来用他的大铁锹很有力地帮我们铲一铲。

　　最后，父亲带领我和妹妹准备往这个大大的土岗内注水了。这时，已经做好午饭的母亲提着个大桶也来帮忙。父亲接过母亲手里的大水桶，递给她一个相对小点的水桶，我和妹妹一人一个小脸盆，我们一家四口，硬是一盆盆一桶桶地把土岗内填满了水。

　　午饭后，父亲找来了几块木板，将它们钉在一起做成冰车，又在冰车下钉上两根特别粗的铁丝充当冰刀。他说冰刀危险，铁丝要安全很多，而且也不影响滑冰的效果。父亲做事向来认真而仔细，那双布满了老茧的手做出的活计，不得不让你佩服。

　　数九寒冬，气温有零下20度左右，大约不到半天的工夫，土岗内的水就完全结成冰了，一个人工冰场就这样形成了。我和妹妹迫不及待地拿着父亲为我们做的冰车，开心地在那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冰场上尽情地玩着。冰场外，父母慈祥地看着我们，当我不经意间向父母望去时，发现父母脸上堆满了欣慰。

　　还依稀记得无意中听到的父母对话。父亲对母亲轻声说：“这下你可放心了吧？”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深情地看着父亲并点着头。父亲又把目光转向冰场上的我们：“只要她们喜欢，以后每年冬天我都给她们做这样的溜冰场，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了……”那一刻，猛然间我理解了父母不让我们去鞍子河滑冰的良苦用心，也知道我和妹妹是父母永远的牵挂，他们的心已经不再属于他们自己了，在他们的心里盛满了对两个女儿无尽的爱。

　　此后的每年冬天，父亲都履行着他的诺言，为我和妹妹建造一块属于我们的溜冰天地，直至我们一点点长大了，对溜冰再也没有兴趣为止。我想那冰场一定不会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工冰场，但它在我和妹妹心里的地位却是世上任何冰场都无法代替的！

　　如今，土岗依旧，父亲却已离去很久。老宅记载了我们多少儿时的记忆和父母的疼爱，院落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那么的生动而亲切。那一刻我突然深深地意识到，每当我们重新开始时，总是或多或少、有意无意地将过去遗忘了。我开始后悔父亲在的时候没有在这里给他留下更多的身影。童年与父亲的很多记忆或许只有这个老宅子才可以带给我，在即将和这个生活了20多年的家、和童年的记忆说分手时，我突然好想再抓住点什么，便匆忙拿出手袋里的相机，给老宅留下几张永恒的照片，也给我的童年记忆留下一个永远的见证。

　　渐行渐远的老宅将和这些照片一样，永远承载着我对童年的回忆和对亲人的思念，一生一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