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不憨,有点傻。
李大终日闷闷的,几天不说一句话。但李大闷着,并不是思考,他很少运用大脑。
李大没上过学,进过几天扫盲班,识得几个囫囵字,但几月之后,就统统还与了先生。
李大是个孤儿,六岁时,爹和娘就双双丢下他去了。爹和娘是在闹饥荒的年月在山上吃了一种叫什么野果的东西中毒死的。李大没了爹娘,无依无靠,就跟了他唯一的叔。李大的叔一生懒出了名,穷得丁当响,一间屋子一个石头投进去打着的只有四面的土墙。李大跟着他叔,也就懒出了名,穷得丁当响。李大的叔打了一辈子光棍,五十岁时就无声无息无牵无挂去了。李大那时已是二十好几的汉子,但李大还没学会悲哀,也忘记了流泪,或者说,李大也懒得悲哀懒得流泪。
现在李大已是四十出头的人了,却还是光棍一条。近两年李大受了村里人发财致富的影响,一改过去的懒毛病,起早贪黑,在自家土地上没命的劳作,终于摆脱了饥饿的日子。李大就想,这人间的一切原来都要靠自己的双手去苦去挣呢。想通了的李大开始动用大脑了。李大家山背后有几棵梨树,当年李大饿肚子的时候,曾用它充过饥,现在有了政府的好政策,李大已不用为饿肚子的事操心,李大就想把这成熟了的梨挑到街上卖了,换几个钱呢。
李大对钱已有了某种向往。
有了向往的李大一大早就被几声剌耳的鸡叫声唤醒了。李大起来忽乱地洗过脸,烧着两节柴火,热了一小锅油汪汪的油炒饭填进肚里,然后就挑了两筐梨喜气洋洋上路了。
二十多里的山路李大挑着两筐梨硬是一气不歇就到了街上。回想起来,懒出了名的李大,虽然四十出头了,但乡上的上街也就只上过不过四五次呢。因为来得过早,街显得不像个街,冷冷清清的。李大把两筐梨歇在街的一角的一棵歪脖子的大柳树下。李大就靠了树,看着两筐梨,自卷了一根草烟叭嗒叭嗒地咂。咂着街上也就渐渐有了人。人一多,李大的身子也就直了。
有一妇女来买梨,问多少钱一斤?李大没卖过梨,更不知道多少钱一斤,他也不会称秤,最主要的是他也不知道秤。但开始动用大脑的李大眨了眨一对并不起眼的小眼睛,有几分狡黠地说,你开个价吧。那妇人说八毛,李大说八毛不卖,要卖一块。那妇人说,一块就一块,称五斤。李大犯难了,但是犯难了的李大马上有了主意。李大说要称就一挑的秤,我挑去请人称。那妇人说,我又不是梨贩子,我要一挑整那样。李大说,称五斤不卖。那妇人说,也不知道你怎么做生意的,然后十二分不高兴地走了。
后来,也来了些人问梨,但李大就一口咬定了一块一斤,而且必须是一挑的称。
问的人走了一个又一个,李大也不着急,李大在心想反正有梨在,自己也不吃亏。
天气渐晚,街上的人眼看着少了一大半,李大的心才开始有些虚了。李大终于明白,两筐梨卖不出去,虽然眼前自己并不吃亏,但要挑回去,这亏就吃大了。一是自己肚子也饿了,要挑两筐梨回去恐怕出不了力,二是梨挑回去也放不了几天,放着也只有吃到自己的肚里,一泡屎就没了,那里还指望换钱。
就在李大犯愁的时候,有几个五六岁的小孩向李大走了过来,李大想他们要买梨呢,就想干脆五毛钱一个卖了得了,于是就傻笑了等着。但一个个小孩只顾眨巴着小眼睛好奇地望着他,全没买梨的意思。李大也不恼,学着他们的样子,眨动着小眼睛对望着他们。这帮小孩就哧哧地笑。李大就嘿嘿傻笑。笑着,李大就想,自己应该找个老婆生帮娃呢。李大心里终于有了老婆儿女的意识。以前,跟了他叔,他想都不曾想呢。他叔不就无声无息无牵无挂去了。有了这个意识,李大脑子里滚动出了一个可笑而又有几分可恶的念头。李大就被这个念头激发着,随手操起一个梨,对着不懂事的小孩们逗了起来:“一声爹一个梨!”小孩们不知他说什么,一个个眨着小眼睛望着他,像猜大人们出的谜语一般。李大自顾咬了一口梨,满嘴地嚼,嚼出一嘴的水,馋得小孩们直淌口水。
李大说:“一声爹一个梨!”
“爹!”一个大一点的小男孩终于冒冒失失喊出一声。这声音甜而且脆,恰似从干裂的土里突然间蹦出来似的,李大怔怔地望着,望记了应,“爹——”那个小男孩又叫了一声,李大回过味儿来了,“唉——”李大高兴地应了一声,激动得抖脚抖手把两个黄橙橙的梨塞进了孩子的手里,小男孩一手接住一只梨,向其他小孩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去了。
“爹!”
“唉——”
“爹!”
“唉——”
两筐梨不到十分钟去了大半。李大仍旧只管应着。虽然周围的人围了不少,李大却浑然不觉,他完全沉浸在做爹的梦境里。
两行泪水从李大眼角簌簌落下来了。记不清从何年何月起李大就没有了泪,而现在李大的泪来了。这泪水流到李大的嘴角,进了嘴里,先还是苦苦的,咸咸的,后就变得有几分甜甜的味道了。
那个大一点的小男孩捧着一只梨,兴匆匆来到妈妈身边,妈妈正为了几分钱和卖菜的老女人讨价还价,听宝贝儿子如是说,高兴得接了梨放进提篮里,又怂恿儿子说:“再去喊,要多喊几声,喊得甜一点,让这老憨爹讨点口头上的便宜。”小男孩受了鼓舞,复又跑到李大面前,连喊了两声爹。李大幸福地应着,两个大梨又落进了小男孩的手里。其余跑开了,仍不甘心,又纷纷向“老憨爹”跑来。口袋满了,小手也捏不下了,但“老憨爹”仍旧只管应着,半傻半痴。围观的人们笑出了眼泪,笑破了肚皮,也终于把两筐梨笑空了。
“好啊!在大街上耍流氓,你是皮子养了?”一个真正做爹的上前揪住了李大的衣领,话音方落,一拳便打在了李大的肚子上,李大本能地用手捂住了肚子,又一个做爹的跳出来,趁机给了李大屁股脚。李大回过头,想弄清楚是谁敢在背后踢他的飞腿,脑袋上又挨了重重的一拳,震得火星子直冒。李大的鬼火上来了,只见他大吼一声,操起了挑梨的扁担,虎凶凶向着围观的人们,那几个动手的,见李大手里握有家伙,虚张声势骂了几声,也就趁机缩了。
出了几个小时的憨力,挑来两筐梨,钱没捞到二文,人却无端的挨了几下,无论从那一头算,李大都觉得这亏是吃大了。亏了的李大哭丧着脸独个儿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门心思想的却是娶老婆生孩子的事。但李大穷啊,虽说是肚子填饱了,但也只是不饿肚子而已,讨老婆需要一大笔钱呢,钱从哪里来?李大需要钱啊!
一路上,李大的脑袋就被这个恼人的“钱”字搅大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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