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不老,四十多岁,但因素来寡言少语,老沉持重,故很多人(包括年龄长他十多岁的人)都如此这般呼他。老汤业余无爱好,无事惟喜观棋,也常以观者自居、自嘲。 照例,吃罢晚饭,老汤两手端着凳子,凳子端着屁股,优哉游哉地来到院门前的老榕树下观人下棋。老汤观棋既有能耐又有特色,先是悄无声息一旁坐了,默默静观;当两军进入实质性的决战阶段,老汤嘴角就有一丝活动,流露出几抹浅浅的含蓄的时隐时现的笑,而且这笑随着两军战局的变化变得越来越明显也亦来亦生动;待到胜负已见端倪,那生动的笑的背后就会辅助几声类似惋惜的长叹,叹得意味深长却又高深莫测。但自始至终老汤不露一言半语,所以从观德上讲,老汤堪为君子。当然,一盘棋下完,老汤仍免不了作一番评判,譬如某某后位空虚了,攻而忘守;某某走了两步闲棋,贻误战机;某某保守了,炮不着力,等等,让人折服。这一番评判完毕,老汤又两手端了凳子,凳子端了屁股,优哉游哉,心满意足回家喝茶。
老汤一走,就像去了一道风景,开战双方都觉得无趣,下着心里也空落,输赢也都无味,于是往往再下一二盘收场。
在棋道上,就因为老汤观棋不语,讲究观德,所以颇得棋友们敬重;又因为老汤观后还有一番精彩的也不失为忠恳的能够切中要害的评判,棋友们对老汤的敬重就多了一份心悦与臣服。还有一层原因,老汤二十来岁的时候象棋水平便威震方园几十里地,找不到对手了。于是,当时年轻气盛的小汤便口出狂言,发了铁誓:“从此不再下棋!”按当时小汤的歪理论,和一帮庸人下棋,只会越下越降低自己的水平。也就从那时起,到如今二十多年了,老汤都恪守年轻气盛时的诺言,从未下过一盘棋。所以,老汤现在的实战水平如何,却无人知晓,不过根据老汤的观德和对一盘棋的评判,以及老汤当年不可一世的声威,多数棋友们还是认为老汤含而不露,是真正的下棋高手。也有不服的,主动找老汤请战,而老汤总是以观者自居、自嘲,谦虚得不肯应战,于是老汤又多了几分神秘。
也是活该老汤倒霉,这天偏巧碰上大杨和小杨两个混世魔王开战,此二人下的又是打赌棋,输家请一顿价值一百元的客(老汤自然不知道)。但看他二人磨磨蹭蹭,老半天不动一步,动一步又显得不痛不痒,老汤终于沉不住气了,脱口喊了一声:“拉炮、进卧槽马”。结果小杨输了。而输了的小杨偏偏又不认输,把输的原因统统归咎于老汤,说是老汤插手所致。赢家大杨呢,偏又不买老汤的账,说老汤的那一招他本来就要走,没啥稀奇,也无关大局的胜负。争来嚷去,拢来了不少人,而争论的焦点都在老汤,争论的实质是请不请客的问题。老汤是讲观德,要面子的人,岂能因了自己而引发一场战争,只得承认自己沉不住气多了一句嘴,但大杨和小杨仍旧不依不饶,要老汤请多嘴饭。老汤被逼无奈,只得答应请他二人下馆消气。二人听老汤如是说,也见好就收,乐滋滋跟老汤下馆去了。
老汤是吃过饭的,在家勒紧裤带过日子,在外却无端破费,心里不自在,脸上却要绽出笑,陪着不是劝酒,这滋味比大庭广众之下呑了一只苍蝇还难受。酒至半酣,输家小杨提出要和老汤玩一盘领教两招,尽管老汤作了百分之百的让步,一再说:“汤某多年不弄这玩艺儿,生疏了。”小杨还是不依不饶,老汤生气了,心里也想给小杨点厉害偿偿,让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于是借着几分酒兴,终于答应奉陪一两盘切磋棋艺。
地点仍在老榕树下,借着树旁的路灯,大杨成了当然的裁判,观者寥寥二三人,老汤觉得有些不过瘾,本想再推迟一会开战,但小杨早已急不可待叫阵,老汤只好草草开战。战幕一拉开,空气中就有几分紧张的气氛。老汤下棋已无观棋时那种自在感,而是全身心地投入,激动得脑门、鼻尖都冒汗。老汤求胜心切,又加之过于轻敌,单枪匹马深入敌方重地,遭到了小杨的前后夹击,眼看死路一条,忙忙趋车去救,结果马未救回,车却撞在了小杨的炮眼上。老汤猛然醒悟,车落下复又提起,小杨却不饶了,硬是把车按下,一炮轰了。轰了也便罢了,裁判大杨却严肃着一张面孔摇头晃脑地说:“想不到在观棋上是君子的老汤,在下棋上却一点都不君子了。”老汤是讲棋德的人,听了胀气话,气得咬牙,横下一条心穷攻猛打,结果被小杨打了个落花流水,伤亡惨重,只剩得单士保老将,只求速死。大杨看透了老汤的心思,一旁交待小杨:“不要急,慢慢来,越是在要胜利的时候越是要稳住阵脚。”小杨心领神会,按下前方车马不动,回头慢呑呑上小兵。小杨上一步小兵,老汤坐一步将。小杨上一步小兵,嘴角挂一丝笑;老汤坐一步将,心里添一分火。老汤在心里恨恨地想,下盘非把你杀得片甲不留,拿你老将推磨。这般想着,老汤倒也沉得住气,任小杨把小兵一步步开上来,直捣大本营。老汤缩了脖子举双手投降,早已沉不住气的大杨和小杨以及围观的人们终于一口笑将出来,笑得老汤多年建立起来的威信全盘扫地。
“师傅不赢头盘。”老汤红着脸,一本正经拿了棋子,准备摆第二盘。小杨却站了起来,露一脸笑说:“赢一盘足矣,从此小杨我也像你当年一样发誓永不下棋。”老汤脖子也红了,望着小杨说:“三盘定输赢,自古之道。” 声音里已有几分哀求的意思了。大杨一旁说:“输也要输得有头有脸,哪有缠住不放的道理。”说罢坐了小杨的位置,要和老汤战。老汤的气上来了,一手指着大杨忿忿地说:“你算什么东西?”大杨陪着笑说:“我赢了小杨,小杨赢了你,我能算什么东西?”小杨补一句:“输不起就早说,我让你赢。”老汤鬼火上来了,骂一声:“你俩个杂种!”手里操了屁股下面的凳子威风凛凛站了起来,虎凶凶向着大杨和小杨,小杨说:“打架,更不是你的强项。”老汤却没命似的挥舞着凳子向大杨和小杨扑来,围观的人们怕慌忙把老汤抱住,夺了凳子,大杨和小杨看老汤动了真气,一边嘿嘿笑着道歉,一边抽身遛了。 从此,路旁的老榕树下不见了老汤的影。人们在下棋的时候,都不无遗憾地想到老汤,叹一声:“可惜少了老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