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老师稀里糊涂干上了教师这个职业,说他稀里糊涂并不是他傻,其实在小学和初中时代,肖仁还是特别崇拜教师的,至少他儿时的梦当中有一个是做教师的,科学家、警察、解放军、教师都曾在他的梦中出现过,而且停留了不短的时间。也许是年龄大了,也许是高中阶段的压力太大,把这些梦渐渐地挤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考试考试,还有那永远到不了手的大学通知书,后来他想只所以反复出现这样的梦是考试太多。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十日一拉练的,自己没疯了就算不错了,至于那永远到不了手的通知书就更好解释了,在自己拿到自己的大学通知书之前,他从没见过的。现在的他倒时不时的帮招生办发个通知书什么的,通知书就是一张纸吗,有什么神奇的,只要写上你的名字,是人是狗学校都不管的,哪有那么值得重视,有时甚至在邮寄和学校发送过程中弄丢了,丢了也就丢了,到时说他(她)未按规定报到就可以了,现在的考生多得是,大不了补录一个。
说到肖仁当时的高考志愿填报那还是费了很多周折的,别说家长不懂,就是村里也找不出个多少知道点的。自己的爹娘和兄弟姐妹除了他在县城上学谁都没到过,从这点来说他就是家里见识最多的一个。从此自己进了县城,连一向权威的爹对他说话也明显的有了不少商量的口气了,因此填报志愿的时候家里人是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一切只能靠肖仁自己了。肖仁拿着那些决定自己命运的报纸,一遍遍地看着选着,此时的他反复的斗争着,早已忘了小学初中时的理想了,恐怕那时的学生都有这种想法,只要能离开农门就可以了还管日后干什么(学习特别好的例外)。在肖仁反反复复的权衡之后,还有最后一个选择志愿空着(那时的志愿填报在三类之后还有一个选择志愿,为现在所谓坐了滑梯的学生准备的),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填了,跑到小卖部买了包五毛二分钱的红专烟送给老师,老师,你看看这个我该填哪个。班主任大概对这类一般的学生是不抱太大的希望的,因为他即使考上了也与自己的奖金没有多少关系的,学校只奖励那些考上名牌大学的,不过这点你要注意了,那时的学校是不奖励学生的,只是以学生考入学校的层次高低来奖励担任他们功课的教师,于是班主任随便点了一个:就这个吧。肖仁立即照着老师说的填上了,等到出来他才后悔了,因为最后填报的那个学校比他第一志愿填报的那个录取分数要高得多,不用说这个志愿是报废了。肖仁这个后悔啊,这无疑等于堵住了他一条通往大学的路,虽然这条路是所有他选择的路中最差的,但那毕竟是一条路啊。
七月九号之后,肖仁就在不断地等着那张他曾没见过但神圣异常的纸了。结果录取结果一公布,他竟然被最后那所学校录取了。肖仁马上让自己的爹把自家的两只公鸡和邻居的两只杀了,提着还在滴血的鸡跑到班主任家去了。
老师,谢谢你。肖仁朝班主任深深的鞠了一躬。现在的肖仁回想起来,那时的一躬简直是滑稽可笑的,就像现在追悼会上对死人的一躬差不多。
谢什么,这是我们做教师的应该做的。大概班主任也忘了帮肖仁填报志愿的事了。
肖仁慌里慌张地把还在滴血的鸡放下:老师,我被你给我填报的志愿学校录取了。
很正常的,你达到了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了。可能班主任认为肖仁的录取学校与自己的奖金没有关系。
不是,你帮我填的最后的那个志愿。他说出了那所学校的名字。
是吗?这回轮到班主任吃惊了,以肖仁的平日成绩能考上个学校就算不错了,他第一志愿无论如何是不敢报这所学校的,而且是最后一个志愿竟然又被录取了,班主任怀疑地看着肖仁,这怎么可能呢,这所学校在省内的名气很大,怎么可能从最后一个志愿中录取学生呢?
肖仁,你家里该是有什么关系吧?班主任拿着录取通知书一脸的兴奋,他在思考着肖仁的能量了。
没有啊。肖仁也想不明白。
待了不久,一中就有了肖仁有深厚社会背景的传说。惹得一中的几位教师偷偷地来到肖仁的家,为的是今后一旦自家的孩子高考好帮忙什么的。
肖仁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分数很低却考上了他连想都不曾想过的那所大学。直到入学不久后才知道了原来自己所学的专业是面对刚刚兴起的乡镇企业的,称为乡镇企业经济管理专业,因此分数才低些,学校原本认为这些低分学生能被这所学校录取就会感恩戴德,那承想自从他们来了,学校再没一天消停过,不断的吵着闹着要把乡镇企业几个字去掉,学校给予的答复是所有专业是国家教育部和计划委员会确定的,任何人无权改动。学生不干了,直闹得只有开学典礼和毕业典礼才露面的校长出来了,坐在教室不断地谈啊谈啊,学生看看校长实在没办法才安静些,但斗争则一直没有停止过,虽然整个专业不再闹了,但成建制的到院办和校办的学生还是制度化的,各班以小组为单位轮流不止,不过不再反映专业设置的问题,而是跟院办和校办反映一些其他的问题,比如伙食、卫生、自来水什么的,但真正的目的谁都清楚的。
临近毕业之时,正是自由化比较活跃的时候 ,整个专业又开始活动了 ,这在当时都是上了大内参的。在这种背景下加上校长也凭着个人的关系终于把肖仁所学的专业名称改为经济管理了,乡镇企业是去掉了但后面又多了两个字——师范。全校有史以来,唯有经济管理师范专业是校长亲自颁发的毕业证,到最后有人听到校长说了句:活宝啊。就是校长不干了,我也不招这个专业了。 当然校长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但这个专业确确实实再没招过。
或许是因为闹得原因,肖仁所在的这个专业是当年分配最差的,当时学经济管理的各市的经委计委抢都不好抢的,肖仁被分配到了一所电大。不过随着后来的不断整合现在已经在一所号称大学的学校工作(他讨厌教学这两个字)。从进入学校的第一天起,肖仁就盘算着这一辈子怎么过,没有做教师的时候觉得教育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行业,但一进入学校大门才知道错了 ,想想高数和现代汉语之类的,三四十年就是那一本书,天知道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肖仁教了几年的数理统计,当他自认为把这方面的东西搞得差不多的时候,肖仁的教育生涯也彻底的被改变了,原因是有一位教师突然出国,他的课又没人敢接倒不是课有多难,关键是走的那位太出色。教务长找来选去还是没人接,不知怎么想起了肖仁,也许是肖仁从教务处的楼下走教务长看到他了吧,反正肖仁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就更不知道了教务长一退休就中风了,丧失了语言功能但活了十年多,听说去年才死了。
讲中国文学,需从风雅颂赋比兴开始,这是铁定的规则,在我之前,没人改动过,说到这一点,又一定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开始,想必原来的孙教授也是从这开始。既然换了老师,就要换一种讲法,同学们不会反对吧。这是肖仁第一次接课,好在学生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些肖仁事先想到了,至于学生能不能接受那只能看接下来的了。
凡事物拘泥于形式,必定没有突破,就像唐宋以来的科举制度,最后到明清成了八股文,我们不能说唐宋的科举制度就是不成功的,肯定不能这样说,但事实又如何,结果就是八股文,我不懂什么赋比兴。说实话关于赋比兴的东西,肖仁也是昨天夜里才突击的,但一说出来学生就没底了,只有对一种东西烂熟于胸的人才敢这样说,肖仁说过这话之后,估计没有哪个不知趣的学生敢问他关于赋比兴的问题了。
对风雅颂的东西我倒是多少看了些,关于关关雎鸠这句话我有新的解释,不妨试着说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就是说一对鸟在你欢我爱的鸣叫,这种情景任何一个同学只要在春末夏初在河边的柳树上都是可以见到的,那情那景自不必多说,关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恐怕我就有不同的解释了,我认为诗人也许是耕地的农民是在说看那一对鸟儿多像一对热恋的情人,真可算得上是郎才女貌了,于是诗人或老农就想像着自己和心仪的人在一起的样子,那完全是一种想像而非现实, 这应该是诗人的一种意境……
肖仁的这一节课迅速在校园内得到了传播,这一学期结束之后教务长急忙又给他换了一门专业性更强的课,但肖仁依然故我,很快成了学校的另一类角色,弄得教务处几乎没法给他安排一门重复的课。学校是一个治学严谨教书育人的地方不能任由肖仁胡说,但校园同时又是一个提倡学术自由百家争鸣的场所允许见仁见智发表观点的。在这矛盾的理念之下,肖仁也矛盾的生活着。 但肖仁却并没有这么看他认为自己是这些年来真正找到了教师的快乐,不断地学习着不断的传授着,就像一个在深山中迷路的猎人走过的路再没重复过,几十年来肖仁也记得上过几次重复课,但那不过是路与路的交叉罢了。
现在的肖仁已经说不上自己教授的具体是什么专业了,自己的课也算是与经济沾边的,至于管理恐怕早飞到九霄云外了。听肖仁的课往往给人一种天南海北杂乱无章的感觉,但如果仔细听下来一定有一个中心点的,用肖仁的话说一节课学会一点就够了用不了那么多。几十年下来肖仁除了那篇关于关关雎鸠的怪论在一家学术刊物上发表过外,其他的都是些与学术有关的豆腐块文章,这些东西主要是对某一事的看法且讥讽的居多,算不得专业论文论著的,所以肖仁到现在还是个副教授也就不奇怪了。肖仁常以凯恩斯自诩,凯恩斯终生是个教授一般经济学的研究员(讲师),我总比凯恩斯强些吧。
其实肖仁并不是一点业务专长都没有的,单是多年来他在各专业课之间来回穿梭就使肖仁对经济方面的问题有了独到的见解,他所在的市相关部门就多次请教过他,肖仁的第一句话往往是我是看病的,治病的事不要找我。每每相关部门拿出一个新方案,肖仁都会尖刻的指出他所在的问题,这往往使方案的制定者大为不悦,有些专家就公开地说,凡是肖仁到会的不要请我。病人看病一是为了了解病情二是为了治病,要想治病自然要明白病情,这样一来再没有哪个单位肯明着请他了,但有些部门的重大方案还是暗地里向肖仁咨询的。不过肖仁依然如昨,经济界的刺头这个称呼算是留下了,肖仁知道自己的声望,为了对方再也不肯公开说什么了。
肖仁虽然不再在公开场合和杂志发表什么专业性的看法,但讥讽性的东西还是常见报端的。有一次他到一乡镇进行经济考察,发现沿街张贴着招商引资的标语,其中的一句又刺激他那根讥讽的神经顺手写下了:“视投资者为父母,视引资着为功臣”之怪论,开篇第一句就是我有一种有奶便是娘的感觉。为什么呢?因为我在某地看到了题目当中的那句话,接着就当地不管不顾的近视行为进行了深刻的批评。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一剂良药,他从各方面论证了吸引外资应与实地相结合以及注意保持当地环境等方面论证了招商引资的基本方针和基本策略,可以说是出关关雎鸠之外的又一杰作。写好之后他迅速投到了当地的报社,一周之后没有听到任何结果,这对肖仁来说是极不正常的,因为他的东西还是非常欢迎的,最多不超过一周就会见报的。肖仁认为可能是篇幅过大,就投到一家经济杂志结果很快得到刊发。可随后肖仁就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些不正常了,先是系主任找他谈话,之后是副院长院长找他,一句话要他以另一个人的名义在那家杂志上发表一篇与原稿件观点相左的文章。肖仁搞不懂也不愿做,一个人的观点无论对错始终如一才是做人的准则,他做不来也做不得。直到最后院长告诉他:某地的标语是市长说的。肖仁才明白了。
肖仁稀里糊涂地走了就如他稀里糊涂地做了教师,不过这个年龄的肖仁一不可能再去做别的什么。听说肖仁到了外地一家职业学院任教了,据说课本以外的事他再也不说,连国内的事例都不讲只讲国外的,但讲课依然是很有趣的,好像教授也评上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