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一样女人

　　1、

　　一只猫从屋顶轻轻走过，就象风从天空路过一样不带出一点声音。它轻盈的从一堆被风吹雨淋得已经严重发黑的木材上跳过，接着穿过2米长的葡萄藤架，来到了屋顶的一块空地，然后肚皮朝天的躺了下来，接近中午的暖暖的阳光舒服的照在它黝黑的皮毛上。这时，它的耳朵突然动了动。在相隔不到五米的一栋五层楼房的阴影里，一个年轻男人用塑料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一颗香烟。

　　小风今年刚刚十九岁，代表稚嫩的茸毛还浅浅的长在嘴唇的周围，他那单薄的身体似乎在向人们述说自己不幸的童年：曾经承受过人高马大的大雄一群无赖的拳打脚踢；曾经承受过被老婆遗弃的父亲的酒后蹂躏……对于这一切，他都只能默默忍受。小刚最引以自豪的是他的容貌，白皙的皮肤，俊俏的模样，黑黑的眼睛经常闪现出超出他那个年纪所应有的热情。而这也是他被大雄称为“小白脸”，并经常予以拳打脚踢的原因。高中毕业后，小风没有继续求学，继续求学根本不是那酒鬼父亲的经济状况所能承受了的。所以，没有工作又不用上学，小风就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打发。

　　他经常去河边。经过一条安静的小路，有一片小树林，白天少有人会来。小风非常喜欢这片林子，这里仿佛就是他自己的天地，他几乎天天带着那本从地摊淘来的《红与黑》去那里，静静的读书，精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清净自然。

　　然而，一个女人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这一直是困扰小风的一个谜。

　　那天天气很热，但是小树林里十分的清凉。小风在静静的读着另一本心爱的书《查泰来夫人的情人》。当他从书中回过神，抬起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世界上最让他心动的眼眸，那里有好奇、迷茫、痛苦、喜悦……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就像最深邃的夜空。接着，他才看到她那瘦瘦的脸庞，白玉般的皮肤，小巧红润的嘴唇。他想她应该有三十几岁了，因为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

　　小风的心跳得象急骤的战鼓，脑子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来回厮杀。这是第一次有异性这么近距离的看着自己，除了小时候自己的母亲之外，而且，她身上的味道是那么的清香，让他一下子就完全迷上了这种味道。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象血一样，而他的手脚更不知所措。他一下子推开了她。这下他的心更加慌乱起来，嘴里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就像蚊子。

　　女人眼里的笑意十分的明显，然后，她象下了决定，慢慢走到小风面前，还是象刚才那么近。女人穿了一身带有斑点的连衣裙，似乎温柔似水的女人都喜欢这类服饰。小风心里马上升起一个念头，那衣服摸起来一定会很舒服。但他马上就被这个念头给吓坏了。他很想对面前这个迷人的女人说声对不起，可是他被女人接下来的举动给惊呆了。女人的双手划过了他的肩膀，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准确的找到了他的嘴唇。

　　她在吻他，就象情人那样。

　　他的感觉象冬眠的动物那样麻木，接着，他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一种异样的冲动从下而上，那种变化是那么的清晰。他笨拙的把双手放在了她的腰间。

　　他的感觉在这里错乱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梦一样。当他骤然从天堂回到现实的时候，他发现他们以一种怪异的方式紧紧缠绕在一起，象两颗同根的藤蔓。她的身下是一张薄薄的黄色的毯子，她的身体就是一片炫目。他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女人就快速的推开他，迅速穿好了衣服。小风的心在下沉，几乎要到了地心，一片冰冷。他也默默的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穿戴整齐。时间就像停滞了一般。女人终于收拾好了一切，看着面前这个象罚站学生一样的少年，似乎于心不忍，上前握了着他的手，说她明天还会来，让他等着她。小风的心马上活了起来，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象鹿一样跑出了树林。

　　以后的日子，小风每天很早就来到这里，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但心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女人三四天来一次，有时一待几个小时，有时匆匆几分钟。就是这几分钟的时间，小风同样感觉是那么的幸福。他爱上了她。但她只是听小风说话，偶尔插几句，却从来也不谈起自己。小风就想，她结婚了吗？她可能已经结婚了。那她的丈夫一定对她不好，就象自己的父亲，经常夜不归宿，或者整天在外面鬼混。她是多么美好，多么迷人的一个女人，我一定会给她幸福。小风在憧憬着他们的未来，想了解她一切的心前所未有的热烈起来。

　　有几次，他象于连那样故意装出强硬的态度，执意要求她向他坦白自己的一切。然而，她对于他的要求无动于衷。有一次，小风甚至说她只是在玩弄他的感情，她的脸色立即变了，转身就走。小风吓坏了，跑上去紧紧抱住她，请求她的原谅，后来竟然跪在地上痛哭起来。最后，他们还是和好了。在激情过后，他一次次问她，你爱我吗？当他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反而更加的不安了。他知道她很富有，从她每次来见他时穿着不同的高档衣服就能看出这一点。他也不敢接受她给他的高档礼物，他怕自己的酒鬼父亲把礼物卖了换酒喝。她这样富有怎么会爱上我这样一个不名一文的小子呢？这个念头就像一条毒蛇牢牢盘踞在他那自卑的心里，不能自拔。

　　他也曾经跟踪过她，但他的两条腿怎么会跟得上四条轮子的汽车？他偷偷骑着酒鬼父亲的自行车去追，还是只能望着汽车的背影远去。

　　终于有一天，她没有开着她那辆可恶的车来。她走后，他一直跟着她，来到一个离河边不是很远的小区。这是个低级小区，居住的都是工薪阶级，始建于开放初期的七、八十年代，楼房已经老旧，窄小的阳台是后期加装的铝合金窗，每栋楼前都有一排小平顶房。家家房顶上都放着一些过冬用的木材，经过长时间的风吹雨淋俨然已经发黑。她毫没有发觉自己被人跟踪，直接进了其中一栋居民楼。

　　这个发现让小风非常兴奋，仿佛她离自己更近了一步。他寸步不离的守候在这栋楼下，躲藏在楼房的阴影里。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小刚有些焦急起来，于是拿出塑料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一根烟。

　　2、

　　“小伙子，请问……”，一个胆怯而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小风耳边响起，毫无准备的小风吓了一大跳。他迅速转过身来，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老人无声无息的站在他的身后。老人戴着一个大墨镜，东张西望的好似在躲避着什么，又好像在寻找什么。

　　小风仿佛突然被人发现了秘密一样，紧张的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老人比他还要紧张似的，“我想……想向你打听个人，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好吗？我看你在这里站了有一个多小时了，你一定在等人吧。”

　　“不是，啊……，是的，我是在等人。”

　　“那你一定对这里很熟悉了，你知道一个叫刘华建的住在哪里吗？”

　　“老大爷，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这个叫刘华建的人。”原来是找人的。

　　老人不禁露出失望的表情，不过，他又很快的说：“小伙子，我从来没到过这样的小区，甚至连保安都不配置，我也不认识这里的人，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吗？”

　　小风立即想予以拒绝。

　　“我可以给你报酬，五百元。”说着，老人从兜里掏出一叠人民币。

　　小风看着这叠人民币，仿佛看到大雄那嘲笑的双眼和挥舞的双拳，一股怒火勃勃从心里升起，手不自觉的放在腰间。那里隐藏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是他下次准备来对付大雄的。小风自嘲的想，这就是有钱人的做派，而我不是乞丐。他硬邦邦的甩下一句“没时间”，就转过身去不再理会那个富有的老头。

　　老人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转身离开了。

　　小风渐渐平息了自己的愤怒，又掏出一只烟用打火机点着。

　　白色的烟象缥缈不定的云雾在眼前轻轻散开来。这时，他看到一只有着黝黑皮毛的大猫从旁边的平房顶上轻轻的跳了下来，就仿佛一个轻盈的舞者。它黝黑的眼珠扫了小风一眼，“喵”的叫了一声跑开了。小风从猫那黑黑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同情。真是一只奇怪的黑猫。

　　“对不起，小伙子，我……能再问你………”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再次在他背后想起。“我知道我刚才很冒昧，请你不要生气。”

　　听着老人软语相求，小风也感觉不安起来。

　　“您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你一直都在这里等人，对吧，我刚才打听到那个人就住在这栋楼上，那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鹅黄色上衣的女子进入这栋楼呢？”

　　鹅黄色的上衣，她不是有一件吗？不过她今天穿的是连衣裙。一想起连衣裙下她那惹人的身体，小风的心又不自觉的热了起来。

　　“对不起，老大爷，我没有看到。”

　　“没有关系，谢谢你。”失望的表情又浮现在老人的脸上。

　　这次，老人没再离开。他静静站在小风旁边。

　　小风想起刚才自己不礼貌的言行，不觉有些内疚。

　　“老大爷，你找的是你的什么人啊？”

　　老人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是我的……我的妻子。”接着就默不作声了。

　　老人似乎陷入了长长的沉思。过了很久，他对小风说道：“小伙子，有爱的人了吗？”

　　“有……有了……”想到还在这栋楼上的她，小风心里一阵甜蜜。但一想到现在和她在一起的人不是自己，心里不由的一阵刺痛。

　　“我很爱我的妻子，她就是我的生命，没有了她我的生活就失去了所有的意义，所以我很溺爱她。而她却经常拿我的溺爱来嘲笑我，我知道她心里不快乐，我什么都可以忍受，不管她在外面干什么，只要她不离开我。她既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孩子，因为我比她大了整整25岁。”老人象压抑了很久的皮球，话语如同喷泉一样爆发而出，完全没有注意对面的陌生人已经面无血色。

　　天啊，她是面前这个皓发老人的妻子吗？这怎么可能？一定不是她，这个世界相似的人何其多。小风听从了自己的解释，慢慢恢复的脸色，急剧跳动的心也平静下来，继续聆听老人的叙说。

　　“她是我一个生意伙伴同时也是老友的小女儿，当我第一次看到她时，她才14岁，那时她就已经是一个精灵，每天都是那么快乐，似乎世间所有的灵气都汇聚在她的身上。刚开始，我以为我对她的爱是一个长辈对一个孩子的喜爱，因为我一直都没有孩子。但是后来我感觉我错了，我竟然爱上了那个小丫头。她经常会在我的梦里出现，一想到她我就会神不守舍。我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家里，我尽量装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她喜欢什么我就给她买什么，她的要求我从来不知道拒绝，甚至老友都笑话我说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他们的。而当老友要让她认我做干爹时，我毫不犹豫的以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断然拒绝了。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坚决，后来我才明白。如果认了她做女儿，那就是我和她之间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整整十年，这个秘密一直埋在我的心里。老友夫妻一点也没有察觉。但她长大了，她看出了我的心意，不知从什么时候她开始疏远了我。20岁她去了一个远方大学读书，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了，而那一年我的妻子也病故了。心灰意冷的我把全部心思放在打理生意上，我的生意越做越大，而我对她的思念也越来越深。”

　　老人深深看了小风一眼，揶揄的笑了，“你不会嘲笑我这个不正经的老头子吧，不知为什么我会对你讲这些，也许是我们的缘分吧。”

　　小风第一次对老人生出一种好感，也许从他出生以来，首次有人向他说出这么多的话，他感觉老人象自己亲切的长者。

　　“后来呢？她怎么成为你的妻子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她确实没有打算再回到这个城市。但是，命运是神奇无常的。她毕业半年后，突然找到了我。她是为了她的父亲而来。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老友，生意上一败涂地，被债主打伤住进了医院。她来向我求助了。我非常清楚她的性格，不是到了无路可走她怎么会来求助我呢。当我看着她希冀的眼神，一个邪恶的念头突然从我心里冒了出来，也许它一直就在我心里蛰伏着。我当时作出了也许是这一生最正确或者是最错误的决定。我答应了她救她的父亲，但有一个条件，就一个条件，那就是她要嫁给我。她一句话也没说，足足坐了半个小时。接着她爽快的答应了，说等她父亲好了，她就嫁给我。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连几个晚上我都不能入睡，生活就像梦游一样。我不能错过她。当我开始把大量资金注入到她父亲的公司时，我才发现这是个多么大的窟窿，她的父亲根本就是商业的白痴。但是，资金还是源源不断的流入，而我也派出了我的得力助手去帮助她从新整合公司，优化资源，几个月下来，公司有了新的转机。半年后，她父亲完全康复，她一声不响的离开了家，搬到了我的别墅。而我的生活也再没有了平静。”

　　“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而他的父亲知道真相后，大发雷霆，和她断绝了关系。”这时，老人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双手轻轻的战抖。“是我害了她的一生，我的生活也就这么毁了。可我怎么办？该怎么办？我不能没有她，我可以什么都不要，钱，钱算什么，再多的钱也不及她的一个微笑。这些年来，我容忍了她的一切，她经常喝酒，和一些男人逢场作戏，我知道她不会离开我。但是，这一次不同了。那个她真心爱的男人――她的初恋情人回来了。我知道这次不一样，我感觉的到，她要离开我了。这是我无法忍受的，我不能让她离开我。可是，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她现在就在这栋楼里，和那个危险的男人在一起。”

　　老人突然抓到小风的手，眼睛里闪烁着绝望的光芒，他已经有些歇斯底里，语无伦次了。

　　“我不能让他把她从我这里夺走。”

　　小风慌乱的把手挣脱开来，远远躲开了这个几乎疯狂的老人，并且右手又一次放到腰间的匕首上。

　　这时，刚才还有些疯狂的老人突然安静了。他的眼神慢慢变得那么温柔，痴痴望着小风的身后。

　　小风好奇的转过身来。是她，竟然是她。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影。但她脸上洋溢的幸福的笑容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她依偎在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的身旁。

　　老人象一下年轻了二十几岁，敏捷的从他的身边冲了过去，嘴里在温柔的呼唤着：“小雅，小雅，跟我回家吧。”

　　那个叫小雅的女人看到冲过来的老人，不禁一下呆住了。

　　而那个高大男人挡在小雅的身前，冷冷的看着老人，说道：“你这个卑鄙的家伙，你毁了我和小雅的生活，难道还想继续下去吗？”

　　“小雅，我不能失去你，你知道的，你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没有你，我怎么活下去。”老人高声叫着，想伸手去拽小雅。

　　高大男人突然一下子把老人推倒在地上，上前用脚就踢，嘴里还喊道：“无耻，卑鄙，混蛋……。”

　　老人蜷缩在地上，忍受着身体的痛苦，眼睛还在痴痴望着女人。女人的眼睛迷茫了，她的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一步步走到老人跟前，把愤怒的男人推开，将老人慢慢扶了起来，轻轻说道：“我们回家。”

　　高大男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一把抓住女人的右手，急促的说道：“小雅，你忘记我们的誓言了吗？我们不是说好要找个清净的地方，安静的过完下半生吗？你不要再回那个让你伤心的地方。”

　　女人的眼睛再次变得迷茫了，呆呆在站在那里。

　　生命突然在这一刻停顿了，因为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在了女人的胸膛上，而匕首就握在已经泪流满面的小风手里。

　　“你……，我在你的生命里算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小风的呐喊在女人的耳边渐渐远去。在她那迷离的眼神里小风看到了一丝笑意。

　　“你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小风的心在问，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3、

　　清晨，静悄悄的市立公墓里，一个高大的男人伫立在一个墓碑前，神情悲伤而肃穆。他就那么站着，灵魂似乎已经不在身躯中一样。当太阳高高升起，墓园的人渐渐多起来时，高大男人将手中的黄菊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提起行礼箱黯然离去……；

　　同日，《城市早报》头版头条赫然写着首富李万山继妻子被害后，因悲痛欲绝而开枪自杀，其内幕扑朔迷离……。

　　一切都似乎结束了，只有那娇艳的黄菊花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低声细语的讲述着一个谜一样的女人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