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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秋色

作者: 黄河岸边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官都成,1954年生人,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大。文化程度对外说是大学,实际是初中。他是1975年参加工作的,那年他21岁。当时家里人口多,穷得几乎连锅都揭不开了。他父亲老官为了摔包袱一心想让他当兵,但体检却过不了关,无奈,只得来找当年四清时在他家住过的相处的如同兄弟般的安康。从此,官都成的生活便发生了变化。

  安康当年身体不好,瘦弱多病,但工作起来却特别投入,一天下来总有点吃不消,晚上回来休息时,总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老官和他女人很心疼这个文静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但却拿不出什么有营养的东西让他补一补。实际一点讲,连几个多余的鸡蛋都没有。但如果附近哪个村庄要有个红白喜事,安康必然要改善几天,原因是老官在这方圆十几里的山村里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厨师,不论谁家有事都要请他掌厨,忙完后,主家总要在他的提包里放些肉、蛋和酒,名曰“压刀”。老官回家后除让自己那一群孩子尝一点鲜外,其余全都留给了安康,就因这个,虽然山区苦一点,但安康的身体调养得还算可以,挺过了最艰苦的一年。四清工作结束,安康离开时,老官和女人竟禁不住地流下了泪。安康虽没有泪,但眼睛已经红润了,他紧紧地握住老官的手,深深地说了句,大哥、大嫂,你们都是好心人哪!

  老官走了十几里的山路来到公社(那时叫公社不叫政府),四清时也在他村下乡的一位老书记打听安康。老书记告诉他,安康已是市建设委员会主任了。老官第二天便背了铺盖卷,带着都成去了市里,找到建设委员会,寻着安康,连儿子带铺盖全给他留下,然后饭也不吃便走了。

  安康对老官的不吃而别心里很难过,便把都成带回家好好地招待了一顿,并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家人。安康知道,老官家一定是生活不下去了,要不怎么会这样子呢?他把都成先安排在他办公室里暂时住下,当问知都成才念了五年的书时,便发愁他能做得了啥呢,但从他那古铜色的肌肤,强壮的身体,力气想必是有的,便去了一趟建筑队和赵队长谈一谈,把他暂且先安置住了,干一段时间临时工再说。

  官都成不善言谈,平时也难见他笑,但他却工于心计。初来咋到,他和队里上上下下都很陌生,队长分派他干的是和泥、和灰这最脏最累的活。时间一长,他觉得干这活没意思,便趁年关的时候回家弄了些山货及一些红枣、豆子之类的土特产去了趟队长家。毛遂自荐自己会做饭,而且手艺还不错,并说明这点本事全是从他父亲那儿学来的。年关一过,刚好有一位做饭师傅得了风寒,加上年岁较大,便请了几个月的长假,赵队长便派官都成去了食堂。官都成这下不再受那风吹日晒了,穿起白大褂,稳稳当当地干起了厨房里的活,好像子承父业似的。在那个年月,对于从穷乡僻壤出来的人,这可是件相当不错的活,吃得好、吃得饱先不必说,首先是能被人瞧得起,因为谁和掌勺的厨师关系好,谁就能吃点偏饭,花钱少而且吃得饱。

  赵队长是个典型的山东人,大高个,赤红脸,络腮胡子,高嗓门。他是从部队转业来的,很有一股子吃苦耐劳的劲儿,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他的妻子儿女至今都还在乡下过着清苦的日子。由于他常年一人在外,加上不注意饮食,惹了个胃病这祸根,病一来,折腾得这个一米八几的大汉弯腰折背,面色苍白。

  官都成这天大清早起来上厕所,看见赵队长捂着肚子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脸色很是难看,便赶忙去问,这才知是胃病又犯了。他诚恳地说:“赵队长,胃病是长期不注意饮食,饥一顿,饱一顿引起的,要慢慢调养才可好转,像你这样整天操这心,操那心,忙来忙去。跟上了吃一顿,跟不上了赶下顿,那可是万万不行的。我母亲原来胃病也很厉害,全是我父亲靠调整饮食给恢复好的,不妨我给你也试一试。”赵队长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点头道:“我也知道我这病是不当心吃饭得来的,我还能自个儿开个单灶?那麻烦死了。”官都成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一个男人家哪能那样,咱食堂里给你操心就是了。”赵队长听了没吭声,只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官都成迅速去了趟厕所,回来洗净手脸,到食堂捅开火炉,油煎了三个鸡蛋,亲自端了去赵队长房。赵队长那难受劲已经过了,此时正在那儿洗脸。官都成把热鸡蛋放在一边,待他洗完脸,先让他喝了一杯热白开水,然后让他把三个鸡蛋吃了。官都成走后,赵队长顿觉肚子里热乎乎的,舒服了许多,不由得对他这个临时工产生了一份好感。

  官都成打发队上这些工人吃了早饭,便上街称了一斤羊脂,将它炸成油,再上笼蒸了十斤白面,然后用羊油把蒸熟的白面又炒了个焦熟,这才晾晾,放在一个瓷盆里。从此他坚持每天早上给赵队长油煎三个鸡蛋;中午再让他先喝一碗自制的油茶,再吃饭;晚饭后,睡觉前再吃一个油煎鸡蛋。这样半年下来,赵队长的胃病竟然没有再犯过。

  官都成也够辛苦的了,除了干好队上的活,还要经常抽空去安康家,打打煤球,干干杂活。他不称呼安康为安主任,而称呼安康为叔,安康女人为婶。由于经常去安康家,也就结识了不少建委系统的人。赵队长也经常在安康面前夸奖官都成怎样怎样得好,安康也心里高兴,经常对妻子说,老官这孩子,都成,还算不错,没给我丢脸,以后咱就帮他一把。老官夫妇对我也不错,人要知恩图报么。

  经过官都成两年的细心调养,赵队长的胃病彻底地好了。这天他老婆带着两个孩子从老家来看他,他望着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再看看城里人家的女人和孩子,不觉心里一阵酸楚。午饭时,都成特意炒了几个菜,然后来请赵队长全家去吃。赵队长摆手吩咐道:“你快去脱了那大白衫,让老刘辛苦一下,咱们到外边吃饭去。”官都成听了很欣喜,也自感很幸福,便随了赵队长一家一起去了市里的一家中档级的饭店。赵队长要了二荤二素四盘凉菜,一壶酒,五碗馄饨。入桌前,他把都成介绍给了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女人称都成为弟弟,儿子和女儿称都成为叔叔。赵队长看着自己那一双儿女狼吞虎咽的样子不觉流下了伤心的泪,女人也陪了泪。女人揉了揉泪眼,抚摸着都成的手道:“兄弟,真谢你啦,老赵的胃病多亏了你。老赵他一年回不上两次家,我一个女人家没啥能耐,家里上有七十多岁的公婆,下有这两个孩子,全靠他寄回的那点工资生活。前些年,我一看他犯病时的那个样子,心里就直害怕。上次他回老家,大概都有八个多月了吧,在家住了半月,没见再犯过,我心里就轻松了许多。都成,你看我家老赵从部队转业到这里,远离家人,没亲没故,你俩就做了兄弟吧。”都成听了,心里也很同情这对过着牛郎织女般生活的夫妻,便点着头道:“嫂子,赵队长,我听你俩的话,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俩的弟弟,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嫂子你放心,有我在,决不让大哥受半点委屈。”三人六目对望,恳恳切切。饭后,他们回了队里,女人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都成便把另外一间空房拾掇干净,找来木板,垫了两张床,让赵队长的女儿和儿子住。

  这天晚上,赵队长夫妇久别相逢胜新婚,有说不完的心里话。女人把家里的大小事全都说了个细致透彻,又把村子里的一些新鲜事说与丈夫。她躺在丈夫那厚实的怀抱里,有无限的幸福。赵队长轻抚着女人眼角的鱼尾纹,感叹道:“四十多岁的人了,老了,我也该为你和咱孩子的前程想想了。”女人听了,眼圈发红,忽地坐起道:“咱村那李志文,也是转业到了甘肃一个什么市,才有三个月吧,人家不是把老婆孩子的户口全都带走了?真羡慕死村里的人了,你就不能把我娘仨也带来?”老赵叹了口气,内疚地说:“我这么多年了,确实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有时总觉得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别人家的孩子小的时候见了当爹的喊着爸爸往怀里扑,我的孩子见了我却躲在一旁瞪着眼看。女儿今年十五了,儿子也十二了,我总觉得欠了他们什么似的。老父老母我虽没尽到孝心,但他们身体健康,又有你,还有姐弟们照顾,我也放得下心,惟一心里挂念的就是咱这俩娃。”女人听着哭了,眼泪扑漱漱地往下落。老赵抚去女人的泪,抱紧她,轻拍着她的背道:“也别伤心了,苦日子过去了,便是好年景,我抽空去建委找一找安主任,看他是否能想办法解决一下咱这实际困难。”女人听了便不再落泪,他俩又谈起了以前的事,谈了好长好长,一直到头更鸡鸣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自打老赵女人住下后,官都成可轻松了许多。女人想必在老家也是一个农家里手,勤快得很,眼里全是活儿,她见盖房建厦插不上手,便一头扎进厨房帮忙。吃饭也不讲究,拉张小桌子,一家四口坐下便是。都成不去管她娘三个吃啥,但却对赵队长每餐那几样调养胃的饭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变的。

  这天晚上赵队长去了安康家,正好碰见都成在那儿打煤球,便打了声招呼进去。安康正帮女人在那儿和面蒸馍,见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让女人一人干去了,赵队长是个直肠子人,不会拐弯抹角,照直把自己想将女人孩子接来的心里话说与他。安康听了,点点头,喜色道:“你还来得正是时候,劳动局给了咱建委十几个招工指标,我和刘书记早就考虑到了你的实际困难,已经决定首先把你家属招了工。她既然已经来了,就别急着回去,先在你那儿干点临时活,等招工表下来,我通知你。至于孩子的上学问题,我随后跟学校联系一下,你就别操心了,安心工作就是了。今年正承建的三项工程,一个百货大楼,一个立交桥,一个咱这建委办公楼,可一定要把住质量,保证安全呀。”赵队长已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巨大喜悦中了,竟忘了是在地方上,突然站起来,向安康立正,敬了个礼,大声道:“保证完成任务,请首长放心。”安康一怔,赵队长也醒悟过来了,俩人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

  安康送赵队长出门,都成也放下手里的活,跟了出去,回来后,安康叫他别干了,改日再来,先进屋喝杯水。都成摆摆手道:“叔,不麻烦洗手换鞋了,就剩下这点儿活,一会工夫就完了。”安康便不再言语,独自进屋了,都成是个利落人,干活更有一股子狠劲,只一袋烟的时间,便把活全都干完了。他到水笼头前冲了冲手,然后走到屋前,看了看自己满脚的黑煤泥,便没有上台阶,对着屋子里的安康道:“叔,你看我这满脚的黑脏泥,就不进去了,要再没啥事,我就先回去。”安康起身招呼他进来,他却已退至门外,道了声“叔,你回去吧”便匆匆离去。

  官都成这一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傍晚安康和赵队长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他现在在想,是自己亲自去找安康说情呢?还是回家把父亲请来呢?这事得快一点。这么大一个建委才十几个招工指标,不抓紧就要误大事。想来想去越发急得无法入睡。最后想好了,认为还是父亲来说比较合适,便急着要回去。他起身去赵队长房,看见灯光已经黑了,便轻轻地敲了敲门,听到答应声后,便道:“赵队长,是我,都成。”屋里“嚓”的一声灯亮了,赵队长问道:“啥事?”“早上家里捎信说让我无论如何今天回去一趟,说是说好了明天去相一门亲,你看我现在才想起。”“哎哟,都快一点了,那你回吧。深更半夜的,路上可得小心呀。”赵队长吩咐道。都成答了声“行,你睡吧”便退了回去。他把自个儿的房上了锁,找了一根四尺来长的木棍给自己壮胆,然后冒着浓浓的夜色赶路回家。

  天刚蒙蒙亮,人们都还沉浸在黎明的睡梦中,官都成已到了自家的门前。他使劲拍了几下门,然后大声吆喝爸妈。他母亲首先听到叫声,便赶忙踢醒老汉,“快,快去开门,都成回来了,这么早回来不知有啥事。”老汉一听,手脚特别麻利,三两下就蹬了裤子,披了袄,趿了双鞋出去。

  都成进了门,先上了趟厕所,这才回屋。母亲也已起床了,她瞪着一双吃惊的眼睛问:“出啥事了?”都成听了不觉好笑。“哎呀”一声道:“你看你那个样子,好像我干了犯法事似的。不是坏事,是好事。你快去烧些开水泡碗馍来,我跑了半夜的路肚子也饿扁了。”

  吃了这碗热开水泡馍,都成顿觉周身热腾腾的,鼻尖上也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这才拉了凳子,把事情的原委向父母说了个透。老官听了,额头上不禁皱了个结,燃起旱烟“叭嗒,叭嗒”抽了几口道:“都成,咱这才出去干了不到两年,就想转为正式工,这行吗?建筑队里像你这样的情况有没有?”都成听了急切地说:“爸,妈,是这样的,队里临时工多得是,比我干得时间长的也多得是,可他们都是出苦力的,谁去考虑这个,想必他们有些和赵队长连话都没有说过,哪能像我与赵队长这样称兄道弟呢?招工,招谁都行,就是咱招了工,他们也不会说三道四的。说白了,他们是不可能知道的。再说上面还有安康叔给咱顶着,这可是个难遇的机会。爸妈,一旦咱招了工,咱不就成公家人了吗?还愁啥呢?啥也不愁!你们看看,咱村有几个端公家饭碗的?”老官夫妇听了,心里确实为之一动。女人首先想到的是:只要孩子干了公家事,这下找媳妇先不发愁了,女娃们还不争着抢着和咱做亲。便不禁喜上眉梢,对老官说道:“真如都成说的,如果这事安康给咱办了,那咱娃不成了这十里八里的一棵好苗苗了,还愁找不下媳妇,到那时就不是姑娘挑咱了,而是咱挑她们了。上次前川村那个姑娘,看上去还不错,她娘还嫌咱家穷,都成要是转了正,她就走倒贴,咱还不要呢。”老官听了,说女人道:“说那些少盐没醋的话干什么,现在关键是咱娃这正事。我看最好还是咱俩一块去趟安康家,看他咋办。”女人听后,认为可以,便点了几下头,再看都成,都成也点点头赞成。事情就这样定了。

  老官夫妇俩用家里仅有的不多的一点白面烙了六个大发面饼子,又准备了些安康当年最爱吃的绿豆面,第二天天不亮,一家三口便一路去了城里。

  将近下午两点钟,他们才来到安康家。安康上班去了,他女人便打发在家玩耍的儿子去叫,不一会,安康就回来了。一见面,安康就抚摸着老官夫妇的手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大哥,大嫂,可得住几天呀。”并吩咐女人准备饭。老官忙按住安康女人的手道:“先别做,走了大半天的路,肚子倒是一点都不饿,就是有点儿渴。”说着,便端起杯子喝。都成妈仔细打量着安康道:“兄弟,这么多年不见,你胖了,也白了,与以前比变了个样。老想着看你,就是没那工夫,梦里都在想你哪!”说着眼圈竟然红了。安康也长叹一声道:“可不是么,离开咱家都十几年了,总想抽个空去看看你们和孩子,可总是忙得脱不开身,你和大哥可都看上去老了。”老官叹气道:“咱那村离城三十多里地,又不通车,老百姓进城全靠一双脚,如果没有啥事,谁也懒得出那份力。”安康点头道:“那是,那是,四清时,我们几个队员不是走了一天才到。咱那村确实是贫穷,一条川,常年干,全靠上天吃饭。地不仅少,而且还薄,要想富,非想别的法子不可。”老官摇着头说:“那有啥法子呢,认命吧。”说罢便是一脸的无可奈何。安康女人见杯子里的茶水少了,便又添上,临到安康,便说:“你看大哥大嫂走了大半天的路,也乏了,先休息休息,你上街买些菜,下午咱就吃上顿团圆饭,你和嫂还是第一次见面吧?”老官女人听了,赶忙站起来道:“不乏,不乏,咱俩一块买菜去,十几年了还没进过城,也去看看那高楼大厦。”安康女人也没推辞,便邀了她一块去。老官则和安康谈起了四清后村子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晚饭本是安康女人一人做的,但老官女人非插手不可,她把自己带来的绿豆面取出一点和了和,用自己当年做与安康吃的方法做了一碗绿豆面条。安康亲手接过女人端来的饭碗,一口气便扒拉了个碗底朝天,然后两家大小热热闹闹吃了这顿比较丰盛的晚饭。

  饭后,都成去队里了,安康夫妇安排老官夫妇去市招待所休息。在招待所里,安康女人歉意地说:“本应让大哥、大嫂住在咱家里,没办法,地方太窄,你们就委屈一下。”老官摇头道:“不敢见外,不敢见外,自家人,这就好着哩,好着哩。”待安康夫妇落坐后,老官夫妇这才坐在床沿上向安康把自己的真正意图说了出来。安康听了,面带难色道:“这事也不是我一人说了算,我还得和刘书记商量商量,你俩也不敢着急,都成就交给我了,你们放心就是了。我会把他当做亲侄子一样看待的。”老官女人听了这话,这才诚恳地说:“安康呀,你看都成这娃也不小了,也该相媳妇了,像咱这家庭条件,你也知道,就那几孔破窑,谁家姑娘愿意往咱这火坑里跳?你就想想法子,不然非把我和你哥急死不可。”安康听了也不知该说些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这样吧,时间也不早了,你俩早早休息,都成招工的事,就别操心了,如果这次招不了,下次一定把他招了。那时间也不会太长,就大约两三年吧。”老官夫妇听了便不再多说,只是一个劲地念道:“这就全靠你了,这就全靠你了。”

  安康夫妇离开时都将近十二点了,老官夫妇出门去送,回来时一看房门都一个样,一时竟找不见自己住的哪一间,便胆怯地喊醒服务员,这才进了门。老官和女人第一次在宾馆里住不敢脱衣服,和衣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老官夫妇还没起床,安康就来了。他俩洗了手脸,三人便到招待所餐厅吃了顿早餐。早餐有油条、牛奶、鸡蛋、小菜等。老官有生以来还没有吃过这样好的早饭,看见其他就餐的人只吃一根油条,或者一个鸡蛋,喝完奶便走,心里便好奇,那点东西还不够添自己个胃角。他自己吃了三根油条感觉跟没吃一样,但却不敢下手再取了。安康笑着说:“吃吧,吃饱为止,这么多油条不吃怪可惜的,反正都已掏了钱了。”安康他清楚老官夫妇的饭量,所以买得就多。老官听了都已花钱了,不吃不就白扔了吗?便放开胆子一连吃了六根,喝了两碗豆浆,这才稍觉肚子有点儿饱,他女人吃得也不比他少多少,顶多差上一两根。

  吃完早饭,安康要他们住几天,老官夫妇却坚决不肯。无奈,便道了别。临走,安康一再叮嘱他俩:别为都成的事操心。

  再说官都成去了队里,工作更加勤奋了,特别是对赵队长一家更是关心有加。这天下雨,一直到了晚上还淅淅沥沥的。工人们也无法上工,都成便早早地做完饭,打发他们吃毕,这才又炒了四个菜去喊赵队长他全家吃。赵队长的两个孩子在安康的帮助下已在市第二初中入了学,刚刚放学回来,正好赶上吃饭。都成也入坐。现在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和一家人没有什么两样。赵队长一来,看见那鲜艳的四盘菜,不禁兴奋道:“都成,咱喝几盅酒吧。”都成早已准备好了,从衣袋里掏出一小瓶二两装的北京二锅头,寻了三个酒杯,给嫂子倒了一杯,由她随意喝,自己则和赵队长慢慢对饮起来。

  赵队长喝酒起反应,几杯下肚便脸色潮红。都成没事,脸黑,啥也看不出来。酒毕,都成去了赵队长房,借着酒劲,便壮着胆子侧面问:“赵队长,你就不能想法子把嫂子弄出来,找个工作?两个人挣钱不比一个强?你看俩娃也大了,花钱的路长着哩。”赵队长喜色道:“安主任都已说了,这次建委系统有十几个招工指标,说是要给我一个解决你嫂子的问题,不知啥原因到现在了还没有下来。”都成一听马上凑近他的脸,恳切地说:“赵队长,那你能不能想法子再争取一个,把我也招了,你看我够不够格。”赵队长听毕,心里“咯噔”一下道:“我哪有这法子,招工全靠安主任和刘书记们几个领导说了算,还要到劳动局办手续,麻烦着哪。”“哎,对了,你一天到晚称呼安主任叔长,叔短的,他肯定有办法,你不妨找他试试,或许还行。”都成听了点了点头,小声对赵队长道:“那我去给安康叔求情,然后你带我去见见刘书记,你看咋样?”“行”,赵队长痛快地回答道,“正好,我还有个事得找一下刘书记,待我见过后再说。”官都成忙连声附和道:“好,好,好,这事可全仗你了,你给我操心着就是了。”

  官都成出了赵队长房,夜色掺和着细雨便立刻包裹了他,他侧过身躲在房檐下,快速回到自己房间。房子里冷冷清清,凌乱不堪,官都成站在房子中间伸了一下懒腰,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叹道:“命里有,终久有。命里无,没强求。”想想自己这两年来所走的路还算顺坦,便觉得自己的命运不错,想必会“终久有”的。可刚一坐下,心里就又忧郁了起来,已经二十三岁了,你这般年龄,在他那山村里当爹是常有的事,可自己连个媳妇也找不下,还不怨自己兄弟多,家里穷吗?如果能招工转了正,别说穷,就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地,也照样挑她个俊媳妇。他想好了,如果如了心愿,他就要村东头那二梅做自己的媳妇。二梅比他小一岁,是村子里公认的一枝花,但在他心里,可不是句单单一枝花就能代替了的,那简直像上帝一样神圣了。每次见到二梅,他俩都没有说过话,但二梅只低头轻轻抿嘴一笑,就能让他心里痒痒好半天,这还不算,但就晚上那失眠就得让他难受好几天。二梅现在还没有婆家,她眼高,一心想找个在外工作的,她一心要离开养她的穷山僻壤,所以至今也没有找下个合适的。官都成想着想着竟然恍惚起来,好像这二梅就是专为他生的,至今还待守闺中也是天意,是命中注定的,老天要留她一个冰清玉洁的体肤送予他官都成,让他官都成去开垦,让他官都成去享受。他想到这,陶醉了,微闭着眼,手摸着那潮乎乎的旧被子,扑面的汗臭味,他竟一点也闻不到,沉浸在幻想中的巨大幸福中。

  第二天,低云密布的天渐渐放晴,一缕缕的阳光透过云层间的缝隙直射大地。工人们带上工具上工地去了。官都成上街去买菜,刚出门碰上赵队长回来,他正要打招呼,赵队长急忙跳下车子道:“干啥去?”“买菜去。”官都成回答道。赵队长吩咐道:“买了菜,赶快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说毕转身便走。官都成从他那脸色上判断不是糟事,便不觉脚下生风,几乎是跑向菜市场。

  官都成回到队里,把菜篮子一放下便去找赵队长。赵队长正坐在桌子前汇总这个月的考勤,准备发工资,见都成来了,立刻放下手头的活,招呼他坐下道:“下了几天的雨,把刘书记家的房子给弄漏了,纸顶棚也被落下的泥块砸了个稀巴烂,屋里摆满了接雨水的锅、碗、瓢、盆,把刘书记他老婆气得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泥水渗进了柜子里,将家里那被子、衣服都弄脏成泥桨色。刘书记要我找几个人赶快把他那房子翻修一下。他家今天搬家具,腾地方,咱明天就开始干,就你,我,还有你嫂子,再加上刘书记那两个儿子,估计两天就可完。你说呢?”都成正愁没机会结识刘书记,这不是天赐良机么,当即满口应承。

  刘书记家住的这房子是公产房,是市政府为解决当时大量无住房的城市双职工而建造的,由财政局投资,也由市财政局管理。市财政因此设了个房管股,这房管股并不管什么,只管向每个住户收收房租。时间一长,原来的新房也成旧房了,像屋顶漏雨这些问题,就只有住户自己想法子解决了。

  第二天大清早,官都成便跟随赵队长来到刘书记家。刘书记已和两个儿子在昨天下午去建委工地把工具拉了回来。刘书记不认识官都成,赵队长一介绍,便点头一握手,算是相识了。官都成麻利地支好接瓦的梯子,和刘书记的两个儿子上房了。余下的人在下边负责将拆下的瓦刮净放好。不大三间房,只一个上午就全拆了,下午就要钉苇箔,抹泥铺瓦了,这可是个略要技术性的活,只有赵队长一人能干了。官都成便捡了和泥这最累的活,他干起活来那股狠劲,实在令在院子里打杂的刘书记佩服,刘书记不停地问他这,问他那。就这样俩人便熟识了。赵队长原计划两天干完,结果却用了三天。第三天月落时,才将房顶铺完。然而即将结束时,却出了意外。刘书记的大儿子从房子上下来时,没站稳脚,一脚落空,“哎呀”一声,从上面顺梯子溜了下来。刘书记女人大叫一声便朝梯子跟前跑,但谁也没有都成快,在摔地的那一瞬间,都成抱住了他,俩人均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官都成在底下,刘书记儿子在他身上。几个人赶快抱起他俩,结果刘书记儿子活动自如,就是胳膊上擦破了些皮,官都成却疼得龇牙咧嘴不能动。赶快送往市人民医院,一拍片,股骨骨裂,不算大病,但却须打上石膏绷带,住一段时间的医院。

  官都成住了一个月的院,队里派了一位老同事来陪他,他没有把这事捎信给他父母——这都是他自己的意思。住院期间,刘书记夫妇,安康夫妇,还有赵队长夫妇都来看望过他一次。赵队长嘱咐他安心养伤,并告知他此事刘书记已表了态,要按工伤对待。安康夫妇来看时,官都成竟像见了亲人一样,伤心落泪,哽咽着说:“叔,我这可成残疾人了,农村里的活以后怕是干不了,你得给我想想法子。”安康已知道了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便抚摸着他的手感情道:“都成,你别哭,要配合医生安心治伤,你的事我会操心的。啥话也别多说,刘书记一家也很内疚,总觉得对不起你。等伤好出院后,去刘书记家拜访拜访。”官都成听着,心里倍感欣慰,强打着笑说:“叔,这些我都知道,我安心养伤就是了,我现在架着拐杖已能单腿走路了,这里有老吴陪着我,没事的,你放心吧。你事忙,难得时间来看我,再有半月二十天我就可出院,你就再别费时间来了,我这儿一切都好。”安康听了,心里也挺舒服,觉得都成这孩子还挺会说话,便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告辞。

  都成出院后,自己架着拐杖,由老吴陪着回到队里。赵队长女人已将他那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也给拆洗了。老吴将一大堆的药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子上,并从食堂端了一壶开水。赵队长详细问了问官都成的腿的情况后吩咐老吴道:“老吴,你岁数也大了,就别去工地了,和都成住一起照护照护他。”老吴当然求之不得,痛痛快快地回答道:“行,没事的,你放心吧。”其实老吴本来就厌倦了工地上那活,早就吵着要退休,可年龄还不到,自己又没文化,除了自个儿的名子,再识不下几个字。官都成自个儿又能走,就是大便的时候得扶着他,除此以外整天没事,这对他来说可是个好差事。官都成见外人都出去了,单剩赵队长一人,便轻声关心问道:“嫂子的事怎样?”赵队长小声道:“快了,快了。另外,从刘书记的谈话里侧听到恐怕他们也在讨论你的问题。”都成听了差一点要站起来。赵队长忙按住他道:“别站,别站,刘书记那人很正直,我想他肯定对你过意不去,有意扶你一把。安主任那儿对你来说肯定没啥问题。”官都成听了脸上泛着满意的笑,紧握着赵队长的手说:“这事还需你多跑前跑后,你看我这腿。”赵队长听了“哎呀”一笑道:“客气啥哩,你放心就是了。”

  其实,赵队长也有他的打算,他在这儿扎根落户是定了。他信奉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仇人多堵墙”的古训。他认为和官都成关系处好了,也算在当地找到了一位帮手。他女人早就对他说了,嫌他一家人落户到这里孤单,想把小妹子也带来。他想,小妹子未偿不可以嫁给官都成呢?恐且,她也有这个想法。一旦一切愿望成真,他在这儿不就又多了一位姻兄弟么?赵队长认为他和官都成有缘分,为何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了,偏偏与都成这二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子仅仅两年时间就处得这么好呢?这一天,风和日丽,秋高气爽,官都成用自己那微薄的工资买了香蕉、橘子之类的水果,架着拐杖去了刘书记家。刘书记一家刚吃过饭在那儿歇息,见他来了,全家慌忙起身,扶住他让坐到沙发上。刘书记女人说了好多好多感激的话。官都成见刘家的儿女们该上学的,该上班的都走了,这才恭恭敬敬道:“以前总想来家里看看,可寻不着门。这下好了,以后刘书记家有啥力气活打声招呼就行了。”刘书记听了这话,再看看他那腿和拐杖,不觉心酸,不等他再多说,便正儿八经道:“都成你的情况我全了解,我家给你添了麻烦,这次招工,已经定了,你算一个,为这事,安主任也出了不小的力。我作为领导,希望你伤好以后好好工作,为我为安主任争口气,也为你父母争口气。”都成一听,不禁流下了喜悦的泪,他激动地说:“刘书记,这让我怎么报答你的恩情呢?你放心吧,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工作,好好工作。”刘书记听后,满意地点头,然后又仔细地询问了他的腿的情况,最后看表见时间不早了,便道:“你再坐一会,晚饭就在我这儿吃,我到机关去一趟。”都成架起拐杖,摆手道:“不了,不了,我还得回去,以后来家里的机会多得是。”都成出了刘书记的院门,过了胡同一拐弯便上了大街,顿觉天地宽广了许多,顿觉那楼房,柏油街道竟如亲人一般。

  官都成这段时间沉浸在喜悦与幸福中,伤势也恢复得快,不足三个月,便扔了拐杖,和常人一般走路了。

  这一年公历年底,也就是1978年12月,官都成的一切招工手续都办妥了,如了心愿,成了一名正式的国家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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