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
晚秋,舅爷死了。我去奔丧。
当时,中午天还很热,听送信儿人说,死人要在家停七天,并且还有什么事。
门口正在攒材,这在眼前这个骨灰盒的时代已很少见,往院里看,灵棚已经搭好。
舅奶和表大爷迎出来,舅奶说你爸没来?我说他不在家。显然她很不高兴。
我说舅奶,天儿这么热,在家停七天行吗?舅奶立即沉下脸骂,你们这帮没良心的,竟说屁话。表大爷给我使眼色制止我,我赶紧转话题,想回避刚才的不愉快。我问,我表弟呢?
舅奶更火,说你这孩子是不是诚心招我生气。
我赶紧住嘴。今儿是咋了呢,我瞎了眼,尽往人家气管子上撞。
我还想找表弟。表弟正在北京念大学,好些话跟我说得来,这会儿不知跑哪儿去了。
因为是从医院运回来的,死人就放在院里的门板上。我上前鞠躬,表大爷在旁边还礼。我看见死人瘦得皮包骨,脸是土灰色,想大约早就死了。
他们一家轮流为死人守灵,我夜里睡不着,就陪着守灵人说说话。于是,七天里我听了七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
大道上走着一群人。先是几个鼓着腮帮吹唢呐的。他们边吹边走,肥大的丐棉裤在腿上打嘟噜。
吹唢呐的身后,眉清目秀的青年骑在马上。马是高头大红马。青年身穿棉袍,胸前系着大红花。
骑马的青年后边,跟着一乘轿子,轿子后的人搬着,抬着各样木盒什物。
这是一支迎亲的队伍。天光灰暗,北风刺骨,使得唢呐声呜呜咽咽,喜歌倒有八分象丧歌儿的调儿。
新娘子在轿子里,头戴红盖头想心事,因为轿子颤悠的节奏很像腾云驾雾,所以新娘想得也很美。从新郎英俊想到生儿育女,她有微醉,脸热热地泛着红晕。
前边是一座村庄,背靠着小山包,面向大平原,队伍进了村,转过弯,在一幢高门楼前停住脚。
骑马青年走回来,打起轿帘把新娘搀出轿,用一条红缎牵着走。走过围看的人群,绕过绘着山水的大影壁,进到大院里。这是一所有东西厢房的大四合院。参加婚礼的人并不多。
入完了洞房,青年就把盖头揭了,跟新娘说你饿了吧,先吃些点心。新娘子羞低了头,用眼角偷觑他,发现他真是俊俏,心里高兴,她说我不饿。
不饿,累了就先上床吧。当时天已不早,青年说我哥有事过一会儿才回来。
她吃了一惊,心里早凉了半截。她想,我让人骗了,原以为他就是我爷们儿,却不是。爷们儿不定丑成啥样,自己没脸露面,就让俊弟弟娶我回家。
青年说完话把蜡烛点燃,把点心放好,出去了。剩下新娘子一人在屋。先是愧,后是恨,再后是满面屈泪。
她哭着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声吵醒,发现面前蹲着两个人,一名大汉,一位少女。大汉光着膀子左胳膊上挂着一个血糊糊的肉葫芦。肉葫芦的另一侧,有个筷子粗的小眼儿往外冒血。
少女有些面熟,正低头用水给他洗,盆里的水已变成了深红色。
新娘子闻到一股钻鼻的腥气和他散发的汗味儿,心里隐隐地对他有些向往。她听见少女在说,嫂子快来帮一下,我哥挂彩了。于是新娘子站起身,看到少女正在用白布给他包扎,血透过层层白布印到外边来,形成一朵很美丽的红花。
包扎完了,少女出泼水。他站起来,对她说真委屈你了,这么好的日子让你一个人守空房。然后他掏出烟袋,烟荷包,按上一锅就着烛火点着。他抽着烟坐到她对面,说刚才把鬼炮楼端了,支队的人刚走。
她看见他腰里别着两把盒子枪。
她激动万分,却努力克制。她说你肯定累了,睡吧。
鬼子来啦!屋外有人喊,噔噔脚步响,那人撞开门往里喊大哥,鬼子来了,快带着嫂子走。
她吓得魂也没了,急急地穿衣裳,想把东西收捡一下,他说算啦,别收拾啦!穿暖点儿别冻着。
她跟着他走出来。外面,少女早给她备好了高头大红马。
她骑着马,少女牵着,他跟在后面,黑地里到处是跑反的人,他们进了村后的小山沟,远处有零星枪响,他说你们先躲着,我过去看看。说完,向来的路上走了。
姑嫂俩牵着大马上了山头,姑娘问嫂子害怕吗?她没回答,眼望着远方,那边正有一团火燃烧起来。枪声如豆。
给你枪你敢打吗?姑娘又问,果然递给她一把盒子枪,她用手碰了一下,立即缩回来。姑娘大笑,她说娶亲时你肯定把我当成我哥了。
远处的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他走回来,他说走吧!鬼子撤啦,咱们的家被烧了,没了。
第二个故事
中午,大太阳照得地上冒烟儿。
俩鬼子追一名妇女进了村,鬼子是三里远的炮楼上的。妇女不知是哪庄的。
村里的路尽是些磕磕绊绊的烂石头。
妇女在前边没命的跑。俩鬼子提枪在后面使劲儿追。蝉在树上嘶嘶哑哑地叫唤。
妇女脚小跑得慢,被石头绊着,一跤摔倒在地上,鬼子扑上前,按住,然后轮奸。
站在村里望得见炮楼上的膏药旗。几个老弱病残,吓得要死,一个个闭紧门,站门后小声骂,就是没人敢露面儿。
鬼子完了事,用脚踢着妇女取乐儿。后来妇女羞怒攻心,爬起来,一头撞死在身后的石墙上。
蝉在树上不叫了,村里静悄悄。
鬼子嘻嘻哈哈地往回走。出村没多远,忽然看见路边的树阴下坐着一位姑娘。
姑娘在石头上坐着,用手抖着贴住肉的小红褂,扭脸看见了鬼子,叫一声妈呀!转身就跑。苗条的背影摇来摇去。
一个鬼子举枪瞄准,另一个鬼子用手推了下同伴的枪,呜里哇啦说了句鬼话。于是,俩鬼子又比起赛追前边跑的姑娘。嘴里喊着,花姑娘,花姑娘。
姑娘惊惊慌慌地跑跑丢了头巾,跑丢了手里的篮子。她蒙了,只是沿着大道跑,不知道拐弯。
鬼子心里高兴,追得更加起劲儿。可就是差几十步追不上,累得俩家伙呼呼喘气。看看转过一个山嘴,前边是一片刺槐林子,姑娘一转身钻进去,象是跑不动了。
鬼子心里乐开了花。
槐树丛密密实实,树枝上尖尖的刺不时地挂衣裳扎肉。俩鬼子也钻进树林,发现事情并不如意,肚里的火老大却不甘心。嘴里喘牛气,头上冒热汗。眼看就要追上。
突然。俩鬼子停住不动了,吓得淫火熄灭,屁滚尿流。
姑娘两脚站定,回过身,瞪着一双杏眼,手里握着瓦蓝蓝的盒子枪。姑娘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站着几名汉子,全都怒目而视。汉子们脚边有一堆棕黑的活土和一个显然是刚挖好的坑。
姑娘微微气喘,她说畜牲,今儿是你们的死期。
鬼子们瑟瑟发抖,感到两条腿软绵无力。
姑娘旁边站着她哥哥,他把提在手里的双抢别到腰里,骂一声狗娘养的,顺手拉过一把挖坑用的方铁锹。
鬼子回了下头,发现炮楼早被山嘴挡住了。突然一个跳跃,端枪向姑娘的哥哥刺去。姑娘的哥哥身体往旁一侧,刺刀贴着他左胸穿到胳膊窝里,他用胳膊把枪夹住,嘴里喊一声去你妈的,铁锹往前一捅正杵着鬼子的小肚子,嘴子噔噔退两步,两手一伸坐到一棵树茬子上,血从他的屁股那儿流下来。
汉子把枪扔掉,抢上一步,把铁锹抡圆了,砍在鬼子肩上。咔一声,铁锹头镶进骨头。
这时候,另一个鬼子早被众人放翻,正杀猪似地豪叫。
姑娘的哥哥喊一声利落点儿,一把将脚下的鬼子提起撇到坑里。铁锹从膀子上拔下来时,一道血柱喷到坑壁上。
另一个鬼子也被扔到坑里。
大伙儿七手八脚填土。一会儿坑平了。几个人照那新土吐了吐沫,走了。
第三个故事
县道路局(现改成公路管理所)要修一条从北京到县城的柏油大道,道路逢山开石,遇水搭桥。
这一天,工程停了。摆在前边的一片大坟地过不去。大坟地方圆好几亩,是村里各家的祖坟,坟中间长着一棵不知几百年的大槐树,(就是被称做国槐的那种豆槐)干有两人合抱粗,冠有三亩地大,据说从前不知哪代的一位族人汉子,上到树上用斧子砍树枝,大斧子举起来砍不下。那汉子抬头一看,两条巨蛇盘在树顶,胳臂粗的蛇尾缠住了斧把。两条蛇头银光闪闪,四目夺人,突然向他吐二尺长红信子。其中一条骂道你这不孝子孙,敢到祖宗头上撒野。
那汉子遭了骂,心里害怕便从树上掉下来。却也怪,他拍拍屁股站起来,竟然没摔着。在抬头时,哪有大蛇。
汉子吓得大汗淋淋,赶紧跪地下磕头。回到家仍不放心,就又备上猪羊上祭。
那汉子就是村长的祖上。
如今道路局把路修到这里,要掘坟伐树。这可激怒了村里人。大家手持铁锹钢斧,护卫在大槐树下。有人甚至在悄悄地挖开屋地,翻找打完日本藏起来的盒子枪。
找村长,找村长吧。道路局的人知难而退,把村长找来。
村长年纪不大,抗日时在村里树起的威信,那时他带着十几条枪配合八路军作战,把大大的家产荡个精光,村里人无不赞成。他说我说说看吧,就向坟地走去。
当时正是晚秋时节,村长斜披着粗布夹袄向坟地那儿走,身后跟着道路局的干部,暮色苍茫,他有一种当年提枪奔赴战场的感觉。
大槐树的枝叶在灰色的天幕上投下黑色的身影,象一座陡峭的山峰。几只栖身的乌鸦呱呱叫着,在上面起落。大树下赳赳站着一片族人,两堆火在坟地边缘燃烧,照亮了他们的脸。
村长在火堆边站定,人群静下来。他大声说爷们儿们,兄弟们,咱们听党的吧,党不会给咱们当儿上。现在新社会了,咱不搞迷信,一块坟地算啥,祖宗们不也盼着咱们过好日子吗?听党的吧,没有党咱们还是受苦。
你忘了吗?你老爷子当年见了那大蛇。这是咱们祖宗留下的好风水,有人对他说,咱们不能对祖宗不孝。
村长说我知道,可光咱们一家有好风好水不行啊!等修好了大道,咱们这一方人才能坐上汽车去北京看毛主席。咱们先跟着党,跟着毛主席打天下,谁想到过个人?咱们修了道也是革命,是连祖宗在内的咱们一村的光荣,是为党的事业做了贡献。不是不孝哇,咱们这么做,祖宗们也会高兴。
人群开始散。有人帮道路局找来锯,准备连夜放树。
村长说等等,咱们这么办才对不起祖宗,回家吧,回家拿来供牲,咱们请祖宗们别处安息。
有人不听话,就用锯放树。锯沙沙响,越来越深。人们看见锯口里果然流出血一样的东西。锯夹在里边不动了。
人群开始骚动。
村长说回家吧,回家拿来供牲,咱把为国家修道的事向祖宗禀名就是了。
于是,当天夜里,大槐树下跪倒一片,到处摆满了新宰的猪、羊、香烛。
村长跪下来,在烛光里把对村里人说的话,又对大槐树说了一遍,良久,他站起来,对人们说:咱们回家吧,明儿来把祖宗们请到别处去。
第二天,一切很顺利,锯不再拉不动。
道路局人挺奇怪。村长对他们说,全是心理作用,民心不可违,不能叫乡亲们迁坟时有半丝疑问。
最后,坟掘开了,树放倒了。全村人穿白挂孝把祖宗们的骨殖移走。再后来就修成了村头那条柏油大道,平平的、宽宽的,一直通到北京。
故事讲到这儿先停一停,因为棺材已经攒好,今天就入殓。入殓的时候满院人哭声震天。
我不管那些哭是真还是假。我发现死人的肚子正微微隆起,有一股味散到空气里,象夏天的脚臭或是农家猪圈里的粪,但却不是,比那些难闻得多。
+ 第四个故事
民政局长的办公室摆了一大盆米兰,金花灿烂,浓香扑鼻。
局长和一位助理在说话。
屋门打开,进来一位老者一位壮年汉子。他们象赶了很远的路,额上挂着汗,一进门就找局长,然后开始讲述老者的经历。
老者领着人抗过日,有两位亲人烈士,土改时当村长,是积极的革命干部。文化大革命挨斗,戴高帽游街。他说他挨斗是因为干革命得罪了人。现在他才老了,经济上有困难,需要组织上给以照顾。
局长说不行啊,不行,你也来伸手,他也来伸手,我们国家还很穷。而且国家又不是一碗酱,谁想抹谁就抹一把。他只管自己说,也不让坐。
老人自己坐到沙发上,用眼睛看着局长,半天没说话,象在想事,又象是局长脸上有字。
局长被看得手脚没放处,心里老大不乐意,最后说你们先回去,我还有事,至于你们谈的,我们研究一下。不过,最好还是自己克服一下。我们国家还很穷,既然是老革命更应该体谅国家的难处。
爷儿俩只好从民政局出来。
大街上人来人往,汽车喇叭声热闹非凡。远处一个买菜的跟一个卖菜的因为贰分钱在吵,围了一大圈人看热闹。
老者对儿子说,我瞧着局长面熟,不知他们家住哪儿。儿子说您打听这干啥?送礼?老人说送哪家子礼呀,反正有用。他们回到民政局院里,问走过来的姑娘,你们局长家住哪儿?姑娘说不远,就在局后边的那房子,铝合金窗那栋。
爷儿俩往后走,果然看见那所房子,红砖红瓦,铝合金门窗,挺气派。他们走进院子,看见满院子鲜花。
一位老太太在鲜花丛里迎接他们。听了来意,她说找局长去局里吧,他不在家办公。
老者说我不是为办公事,局长先前是在北山一带工作吧。
可不,说起来也是老革命啦,从抗日时就在那一带。老太太说他资力老官却屁大,局长怕也就当到头了。打日本时,他在这一带当过文书。
对,老者得意得差点儿笑出来,他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们是老同志了。
老太太高兴起来,立即把他们让到屋里端茶上烟一阵忙活。
老者漫不经心地夸耀那房。他问是自己盖的吧?
老太太说可不是,还不错,比公房强多了。
得劳不少神吧?可不,盖个房可不容易足花一万多。老太太说这还是便宜,全仗着人家建筑队一手承揽,要不,怕花三万也不止呢。
屋里正说得热闹,局长从外边走进来,看见他们,一脸不高兴。他说你们也真是,我家里又不办公,走吧,走吧,我还有事。
老太太突然明白了啥似的。脸沉下来,她说你们真是,编了套瞎话骗我,你怎么说打日本时就认识他呢?
老者说对呀,他不认识我我认识他。我说局长您当了大官就把先前的事忘了,我可找你找得好苦哇。
他把您突然换成了你。
局长愣住了,端详了半晌才丢了魂似的甩出一句,是呀,你……
老太太也糊涂了,她说老头子怎么啦?咱们还得去参加人家的婚礼。
局长觉得浑身无力,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说婚礼的事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我们多年不见,今儿得好好聊聊。
老人说是呀,是得好好聊聊,你看你如今大官也当了,大房也盖了,说话办事都容易不是。
局长喝了两口凉茶。要不这么着吧,今天我有事,咱们改天再谈。你们也甭去局里了,直接来家,啥都方便。
行,你们有事忙去,我也不老跑。老者说那个事儿你好好考虑一下就行了。
他们走出大门,局长在后边送,说,要不我叫辆车送你们吧。老者说不用,他们骑上了自行车。
过了半个月,民政局的人找到老者家里。送来五千块钱。告诉他以后每个月还能领二百五。说老人愿到县光荣院住也行。
儿子说局长真不错,没忘了老交情。狗屁,老者说他在拿钱买命。
于是,老人把局长的事讲给儿子,他说抗日时局长在这一代当过文书,那时他很英俊很爱和女人睡觉,有一回跟女人睡觉被汉奸从被窝里抓走。
五天以后他被放出来,好几家保垒户却让鬼子端了,死了十多口。
老者当时手下有十几条枪,配合八路打仗。他通过内线打听着文书叛变了,就不依不饶,一直追到军区,想揪出叛徒给死了的人报仇。没想到文书跟军区里的一个大官交情厚,以没有实据为由袒护他,竟然没去追查。虽然那大官后来也因为出卖同志被组织识破死在人民的枪下,文书却漏了网。
儿子说您去举报吧。
老人嘿嘿笑,他说举报顶个屁,当年我就举报过,人家还不照样活得好好的?他停了停,说我革命了几十年哪——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五个故事
县医院的干部病房里住着一位老头。病房很干净也很安静,那老头儿一住三年每天输氧气打吊瓶,花钱无数。
医生也不知道他是啥干部,只知道他得的是一个乙肝肺结核尿毒症。医生说他肚子里已经烂透了,能活三年就是奇迹。
老头儿躺在床上,不输氧气的时候能说出两句话,无非是当初打日本或当初闹土改。
据说,他住了一阵子院不仅老病没好,医院又给检查出了新病,只是一口气不断,其实跟死了也差不多少。
某一天,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到病房外的院里,钻出个离休了的民政局长,他大腹翩翩踌躇满志,蹒跚着走进病房在老头儿的病床前问你好些了吗?
老头儿有气无力,倒着气说好些了,还不如死喽,省得给国家添乱。
退了休的局长说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今天的江山都是你们这些老同志出生入死打下的,一天福没享就死,让我这个做民政工作的咋向人民交待呀。坚持住,拿出战争年代的革命精神。安心吧,党和人民不会撇下你不管,你们是国家的财富呀。
局长——老头儿深受感动,抓着局长的手,满脸抱歉的样子,说,你看过去——
别提了。局长说我想起过去就难受,我一直在检讨,当时我的工作是有欠缺的,可能还为革命造成了损失,。唉——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向党赎罪呀。
老头儿被感动得泪要流出来。他更紧地抓住局长的手,说,当初我也是太鲁莽,误解了你,差点儿把你这样的好同志给害死了。我给你赔罪。
最后,两个人的心里都热乎乎,离休局长说好好养着吧,有什么需要找我。虽然我不在位了,新局长倒是我的老部下,都是自己人。他把自己人三个字说得很重,然后他直起身走了。
老局长一走,老头儿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因为刚才说话太多,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难受极了。他嗷嗷地叫喊着,在床上不停地翻滚。
年轻的大夫被吓了一跳,他急匆匆赶到病房里,想给老头救治。
老头子怒火中烧,他竭斯底里,冲年轻的大夫说不用,不用,你们笨手笨脚我受不了。
年轻的大夫是这病房的主治大夫,医术高明,对眼前的景象却束手无策。倒是他身后的女护士走过来,她把尴尬的大夫推到一边,把病人的氧气接好。
老头儿平静了许多。女护士看着他呼吸正常血压平稳,把他弄乱的被角掖好走出病房。
谁承想,女护士前脚走出病房,随后老头子便从被窝里伸出两只瘦如鸡爪的指头把氧气拔下来甩到一边。老头说我还疼,我还疼,我难受,我还疼,疼。
被叫回来的主治大夫无奈地摇着脑袋。他对陪床的老头儿子说真抱歉,真抱歉,我肯定老人只是情绪不好,身体状况没有明显变化。
老头儿说放屁,放屁。
这一回女护士不怀好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注射用水给大夫看了看,说,我给他打一针。
大夫怔在那里,他没有赞同,也并没有反对。
女护士把水吸进针管里。她走近床,把他的被子掀开,往他皮包骨的屁股上注射。
她问还疼吗?
他闭着眼,说不疼了,脸上充满了幸福。
女护士走出病房,跟同事们对视了良久,看老头的家属不在,突然笑出声来。她说流氓,流氓,命都快没了还忘不了好色,该死不死活现。
讲第六个故事之前我得告诉您,死人大约在棺材里烂透了,臭气一缕缕地从棺材缝里往外钻。棺材的底板上往下滴着浊黄的脓水。过往的人捂着鼻子。有几只大绿豆蝇飞来飞去,突然几个栽葱掉下去,趴在棺材前的供牲上不能动了。我觉得它们肯定是跟我舅爷爷一起死了,因为它们围着棺材飞得太久,是棺材里散发的毒气要了它们的命。
请来的几名吹鼓手有些坐不稳,动不动找些撒尿之类的理由躲的远远的。
我表叔表兄们极力主张快送火化场。当然,家里的里里外外都是我表大爷主持的,我听见表大爷跟舅奶说妈,再放着不行了,快送火化场吧。舅奶奶把眼立起来,拐棍往地上戳了戳,骂,你这杂种,你爹那点儿对不住你,想在这世上多呆两天都不行?烧了就省事了吧?烧了就省心了吧?
我表大爷唯唯而退。
舅奶奶里里外外不停地走,嘴里嘟嘟囔囔,抱怨该死的天,该死的天,你咋这么热。
第六个故事
秋天,老二跟老大商量,说哥,土地都家庭承包了,国家政策好,咱家人多地多,是不是该买台拖拉机呀?哥哥听了高兴,说行,只是钱不够哇。弟弟说咱爸不是有五千块钱吗?咱凑不够就先把那钱拿出来,等挣了钱再还给他。
于是,弟兄俩把要买拖拉机的事跟母亲说。
老太太说你们买拖拉机跟你爸商量了吗?
老大说我爸不是病成了植物人吗,咋跟他说呢。老二也说,我爸连命都顾不了,那还管得了家里的日子。
放你娘个屁。老太太听俩儿子说的不像话,急了。说你们这俩没良心的王八蛋,他还没死你们就咒他。我问你们,准备买拖拉机的钱是哪儿来的?
儿子们不想跟老太太较真儿,一个个都不言声。
告诉你们,那是他的卖命钱,不跟他商量?没门儿!老太太呼呼上气。
儿子说妈,您也别急,我爸看病不是有公家管着那么,也用不着那钱。我们先用着,等拖拉机挣了钱就还你们。反正也少不了您的吃喝。
放屁,老太太说你们给我啥山珍海味了?给过我多少零用钱?那俩钱儿还想造喽,去,跟你爸说。
老大说妈,瞧您把话扯那去了,我们又不是拿了钱去耍。买了拖拉机能种地,农闲了还能拉拉脚,这不是个发家的道吗。
老太太说你们也会发家?没你爸得饿死。你爸二十岁接家,两把盒子枪打天下,没走过瞎道儿,去问他吧,他说行就行。
没法儿,哥俩只好跟着老太太去问爹。他们的爹病得实在太重了,他们去的时候根本不会吃喝,不会拉尿,不会动弹,不会说话,甚至连眨眼都不会。只是司空见惯,所以一家人来来往往并不觉得痛苦,再加上有公家给出各项费用,简直连一点忧愁都没有。
一家人进了病房跟老头也没什么热情话,老太太照直走到床边俯下身。她说老头子,我们看你来啦,老大他们想买拖拉机,你同意吗?
病人在床上瞪着她,眼睛神奇地眨了一下,日夜合不拢的大嘴微微有些颤抖。
老太太激动非常,一双眼里含上了眼泪。她说你们过来看那,看你爸终于又听懂我说话了。她说你同意就说一声,不同意也说一声。
俩儿子站在一旁又是叹气又是皱眉。
老太太耐心地等待老头子说话,可是他的脸上的肌肉只颤抖了几下就停下来,照老样子僵持下来不动了。这时候老太太才不得不面对现实,老头子已经三年不能说话而且永远都不会说话了。他眼里的泪一下滚了出来。
大约是病人的床遭到了震动,老头保持多时的姿势被破坏,他的脑袋不经意间向旁边歪过去。
看着病人歪过去的头,老太太吃了一惊,接着破涕为笑。他说你们过来看,你爸他摇头了,他不同意你们买拖拉机。
回到家弟兄俩跟老太太吵了一场,拖拉机当然买不成。老二说没治,该去的不去,好人遭罪。
第六天过完,尸体实在没法停了。表大爷强扭着舅奶把火化场的车叫来。
棺材盖打开,一团白色瘴气从里边窜出来,当场薰倒了俩人。往外搬运尸体的时候,人们见他身底下粘乎乎,像布里兜着个臭冬瓜,一个劲儿往外掉蛆。
亲戚家的母亲们怕毒气熏着孩子,紧赶着回身把孩子们的头埋进自己怀里。然而,任何人躲是躲不开的,因为臭气已经满了天。
火化场的人有备而来,他们身穿防护服头戴防毒面具,匆匆地将死人塞进塑料袋装车走了。
舅奶奶坐院子里呼天抢地地哭。
下午,亲人们从火化场回来,表大爷兜了一兜骨灰来,叫舅奶验证过,重新入殓到棺材里。不要骨灰盒是舅奶吩咐过的,舅奶说人死烧掉已经够惨,再没有个像样的棺材哪行。
最后一夜就由我表弟守灵,这小子今天才露面儿。在亮了一夜的烛光里,他给我讲第七个故事。
顺便提一下,去火化场的人说,我舅爷进了火化炉的一刻还坐起来,并回头往炉口处看,象对身后的事很不放心的样子。
第七个故事。
奶奶说明天是你爷爷生日,咱们一家到医院去给他庆贺庆贺,他大病不死多活一天都是胜利。孙子不乐意,他说明儿我得走。他在北京上大学,要回去上课。并且,他说都到这份儿上了,过哪家子生日呀,我不去。
奶奶骂你个兔羔子,这么没良心,没你爷这棵树哪有你们这群猢狲,你也配念大学?书念得多倒混蛋。
没辙,孙子只好不上学,上医院时后边跟着。进医院他就闻见那股怪味儿,心里疙疙瘩瘩。奶奶说你爷功劳大,他一会儿不断气就是你们的福分。他往那一躺不是享清福,他忍痛受罪与病魔作斗争给你们挣钱给你们挣饭吃,他战争年代磨练的铁骨头,他坚强啊——说着说着就有些动情,眼圈红红的,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把话一转又说,二百五十块,对了,工人长工资你爷的钱是不是也该长点儿啦?
进病房,医院里那特有的味道更浓,让老太太的孙子想起他们学校的标本室,想起瓶瓶罐罐里浸泡的僵尸烂肉。他感到恶心。
一家人把吃的喝的拿出来,堆满一桌子,可是病人不能吃,好人也吃不下。
老太太说老头子,我们给你过生日来了,今年你七十岁,好好养着能活一百。病人的嘴大张着,眼睛眨也不眨。老太太说你不相信?能活,先前你不是说我们要好好地活着,看着反动派一个个死光吗?你不是说越是敌人盼我们死越是要活下去吗?现在就有人盼着你死了,他们忘恩负义,把你从前的功劳全瞧没了。
老太太的儿子听老太太话里有音,就说,妈,您又瞎嘟嘟啥呢,谁盼着他死啦。
你别跟我打岔。老太太喝止了儿子又低头跟病人叨唠,她说对,你偏不死,就不死。
老太太的话逗得护士们发笑。孙子觉得无聊,就接过奶奶的话茬说死了也好,省着活受。弄得一家人都跟着遭殃。
奶奶回过头儿,气得浑身乱颤,她说你个挨千刀的——你个不孝的杂种——你——你——
孙子说看着他受罪就是孝吗?安乐死有啥不好,省着熬人费钱。
花你的钱啦?奶奶大声喊,那是国家养着他。
浪费国家钱就应该?孙子说整天侍候死人,好人还怎么活?
咋不应该?他有功劳,那是他自己各儿拿命换来的。奶奶喊着冲过来,对孙子抡起了拐棍子。她说老大你养的儿你给我揍他。
屋里大乱,做了两年植物人的老爷爷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满屋的人惊呆了。老奶奶说老头子你好啦?
病人大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突然往后一倒,死了。
老太太气得昏过去,儿子们把她救醒弄回家。她坐在屋里,外面阳光灿烂,秋风过,败叶残枝满天飞。她对儿子说给我教训教训小挨刀的,他爷爷愣是让他给气死了。我的老头子耶——把你爸接回来,让他在家住几天。老奶奶流着泪说这是他的家,你们得轮流守着他过一七,要吹儿,不火葬。
妈,人都死了,您瞧——儿子为难。
不行,老奶奶说不行,他英雄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让儿女给气死了。死了就想一抖手了事,没门儿。
妈,您瞧——儿子为难得要哭。
咋着?舍不得花钱?她说花不着你们的钱,那是他自个儿留下的。
要吹儿行,不火葬不行。儿子狠狠心说。
咋不行?老太太说不就是花俩钱儿吗?你爸留下的够不够?我吃不了也带不走。
不是因为钱。儿子说国家不容许,这是政策。
老太太无言以对,长叹一声说算啦,要不算啦。其实我也是为你们好,不把你爸发送好人家笑话。停了停又说火化可以,但不要骨灰盒,你爸爸英雄一辈子,不能这样憋里憋屈地窝回小骨灰盒里出不来气儿。
七个故事讲完了。头一个是舅奶奶讲的,最后一个是表弟讲的,其他故事是谁讲的我不说,你猜。
长长的七天终于要结束了。出殡的时候因为门太小棺材出不去,抬肩儿的人就来请示表大爷。表大爷说拆,只要是活人的就让着死人。于是,大家一齐动手,把门楼子拆啦。
大街上,晚辈亲人们跪在地上等着出灵。舅奶奶跟我说好孩子,你扶我一把,我再送送他。我便搀扶着老人走出去。那时候表大爷已经摔了瓦盆儿。一群人开始吹吹打打浩浩荡荡地往村外走。
舅奶奶号啕大哭,说老头子你革命的一生没有结束,你走好哇。突然老太太打住哭声怔怔地看着满街筒的人。
原来,棺材被抬出不远就出了问题。
原因是这样的,在我们这里的乡下没什么热闹,所以谁家白喜事请吹儿也就成了风景,大家当一台戏看。一般说棺材不走,出殡的晚辈就得跪着,吹儿们就得卖力气表演。于是,看热闹的人为了多看一会儿这不用花钱的大戏,他们急中生智,双手抓住棺材不让走。
舅奶奶被乡亲们的举动迷惑了,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情形。良久,突然大叫一声,老头子呀,人们舍不得你呀。她的声音嘹亮非常,盖过所有噪杂的人声,久久地盘旋在这个崭新而古老的村庄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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