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袖套里的童年

　　一个偶然的时间，在一个偶然的地点，我观看了张静初的《孔雀》。

　　那是暑假中的一个午后，被同学爽约的我心里着实有点不爽，决定一个人去外面走走。天空是一片的灰黄，那是一张将要下雨的脸，默默走过大街小巷，除了无聊还是无聊。路过电影院时，不觉停下了脚步，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看电影时妈妈牵着我的温暖的手，心中有一阵伤感流过，人为什么总是越大越寂寞呢？无解。带着淡淡的寂寞，我走进了电影院。

　　故事很平淡，一个平凡的人家，一些平凡的生活被缓慢的铺开在银幕上，感觉就像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只是时代有一点渺远，还有一种淡淡的伤感在心里漾开，淡淡的，一切都是淡淡的，没有波澜壮阔的背景，没有扣人心悬的紧张情节，有的只是一种生活状态，一种散发着回忆香味的怀旧感觉。突然的，一种熟悉又遥远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有些暖暖的东西从心底的某个柔软的角落被唤醒，我看到了女主角手上的一双深蓝色袖套。

　　我的脑中浮起了一个温暖的场景，那是一个冬天的中午，在妈妈的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一个供工人们休息的大房间，屋子中间有一个铁炉，很大的一个铁炉，它将整个房间都烤得暖烘烘的，随着热气在空气中弥散的还有食物的香味，那是妈妈放在铁炉上的一个饭盒，里面的饭菜隔着一个圆形的铁片被火烤着发出“滋滋”的声音，铁炉边围坐着几个阿姨，她们是妈妈的同事，穿着和妈妈一样的工作服，戴着蓝色袖套的手握着毛衣针来回地穿梭，出来又进去，像一条灵活的小鱼，从网眼中探出半截身子，随即又灵敏地钻回去了，好像怕我会一下子抓住它似的。

　　我静静地坐在铁炉旁的一张矮小的椅子上，闻着饭盒发出的阵阵饭香，盯着阿姨们打毛衣的手，那是一双双灵活但粗糙的手，它们各自握着一堆色彩鲜艳的毛线织物，毛衣针不断穿梭着，隔一定的时间才休息一下，好让一只手去拉一下身边的毛线球，一直安静躺在一边的毛线球赶紧抓住机会蹦达几下，然后又安安静静地待着，换毛衣针继续运动，整个过程高度自动化，充满节奏感，仿佛不需要思维的参与，因为阿姨们一边打毛线一边还热烈地讨论着一些生活琐事，当然，那些是我没有兴趣的，我只记得浓浓的饭香和那一条条穿梭于彩色毛线中的小鱼。

　　那时爸爸还在部队，我几乎是妈妈一个人带大的，妈妈既要上班还要照顾一个小孩子，辛苦自不必说。幸而隔壁住了个热心的奶奶，给了我们很多帮助。

　　她也是一个很坚强的女人，据说她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那时她最大的孩子也就十来岁，奶奶独自带大了4个孩子，终身没有再婚，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给了儿女。奶奶人很好，哪家有点什么婚丧嫁娶什么的事情，她总会带着孩子们去帮忙，这份热心肠让她有了很好的人缘，好人缘又给她的孩子们带来很多实惠，妈妈说这是一种生活的智慧。

　　奶奶在食堂工作，我常常一个人跑去找她，从比我还要高出半个头的窗口向里面高呼“奶奶”，奶奶总是很高兴见到我的，布满皱纹的脸在眼神相碰的瞬间绽开一朵灿烂的菊花，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奶奶的笑容像菊花，一样灿烂，一样风霜。

　　通常奶奶会给我一个神奇的——中间夹着白糖和酱油的馒头。不知道是奶奶的发明还是食堂的特产，总之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那样的馒头，几年前曾经在家里自己试着做了一个，味道不怎么好，没吃完就扔掉了，当时怎么就觉得那么好吃呢？无解。不过生活中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记忆中的美好不能去实验，也许那种美是需要天时地利的，此情此景此人，一种元素都不能缺失，就像一个化学实验，少了那么一摩尔某物质，整个的现象就没了或者都变了。

　　搬家以后，每年过年我们一家都会带上点礼物去给奶奶拜年，出于感激，也有些亲情的味道。前年的春节过后，这位老人因为疾病永远的离开了我的生活，生死茫茫，怅然若失，永不能再见的心痛原来没有眼泪的，仿佛清晰，又难以琢磨，那音容笑貌明明还清楚地浮在脑际，叫一声奶奶，却再也没了回应。

　　几年前曾和朋友一起故地重游，去看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感觉真好。处处是回忆，处处是快乐，原来那些童年的快乐从未从记忆中消失，它们像一个个彩色的毛线团，在潜意识中滚来滚去，只消抓住线头一拉，回忆便像过电影一样在头脑中流动开来。

　　路过家门口的时候，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那排楼梯还是那样潮湿，记忆中它好像从未干过，缝隙中有墨绿色的青苔，小木门换成了大铁门，不知它现在的主人是否会像爸爸一样在厨房的水池里养甲鱼。不会说话的老甲鱼是我同年时最早也是最好的朋友，我还不会走路时就认识它了，每每我感到孤独委屈时候，都会找它倾诉，它永远都是那么体贴，默默地蹲在水池一角，好像和我一样低落的样子，只是我这个朋友太不够意思，只有沮丧的时候才会想到它，低调的生物总是容易被人遗忘，但是真正的勇敢和智慧往往就藏在这些沉默和安静中，就像安静的甲鱼和乌龟永远最长寿一样。

　　隔壁的门打开着，好想走进去看看，但我深深地知道里面住的人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奶奶了，门口也不见了那只常常欺负我的大狗，过去每当我从门口走过，它都会对我叫唤个不停，没有妈妈在身边的时候，我往往会被吓得在门口哇哇大哭，奶奶听到哭声便会很快从屋里出来，大狗一听见奶奶的声音就夹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走掉了，还不时发出一些鼻息声好像很委屈样子。然后奶奶会很亲切地抱起我，一边给我擦掉鼻涕，一边哄我开心，再给我抓一把饼干，忘性极大的我就抽泣着笑开了。

　　静静地看着那道门，我仿佛又看到奶奶从里面微笑着走出来，给我一把饼干，让我给她背诗，眼里流出赞赏的神采。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记得我们还去看了小时候一起偷过玉米的玉米地，捉迷藏的面粉仓库，用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的院子，疯跑的小操场，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切，我仿佛看到一群年幼的孩子又在一起开心的玩耍，各种各样的活动，永远没有穷尽的快乐包围着他们，一直到太阳的大半张脸都沉到了山的那边，他用慈爱的眼神望着他们，等待远方传来妈妈们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然后用金黄的余辉照亮孩子们回家的小路。

　　回忆总是温暖而伤感的，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颜色，童年在我看来是金色的，童年的每一天都充满了快乐和期待，还有来自长辈，邻里的关爱，那些单纯的小幸福都被我埋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不时咀嚼一下，还是有快乐的味道。

　　每一天的阳光都是新的，时间永远不会逆行，很多人和事就在这一朝一夕中慢慢的改变着，很多人将在生命的下一个路口与你相遇，同时也有人将慢慢淡出你的生活轨迹，今天的再见也许就是永别，不管怎样，生活还将继续，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每一次机会，擦净记忆的灰尘，珍惜眼前的幸福。人生每一天，每一段回忆，都是一颗颗圆润晶莹的珍珠，它们串在一起，就组成了我们的人生，对本人而言，就是永恒，逝去的东西将永远储存在记忆里，活在每一个在乎它的人的心里，也许他们根本就从未离去，每一次回味都将为他们穿上一粒新的珍珠，这是一种缅怀更是一种延续。抓紧每天的时间，多创造一些美丽的珍珠吧，这串美丽的链子才是人生的真正财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