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秋,艳秋,你这是怎么啦?”建军跟着三林走进艳秋的病房,也不看艳秋人在哪里,首先激动地询问。
三林皱皱眉,这家伙,怎么这么会做戏!他去部队是学习保家卫国的本领,还是学习演戏了?也不看看,艳秋现在可是睡着了。
“建军,你可终于来了。”艳秋娘从床旁的凳子上颤悠悠地站起,半是高兴半是责备地说。
建军这才看清艳秋躺在病床上,这个病房共有两张床铺,另一张空着,这是艳秋吗?
这次回家,他虽然尽力回避跟艳秋接触,可两家的田连在一起,正是大忙时节,几乎只要动的了的,都往田里去,他也不例外。
这几天,跟艳秋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尽管只是不冷不淡地打几声招呼,他发现艳秋比去年更瘦了,只是精神很好,漂亮的脸蛋被灼热的太阳光晒得黑里透红,汗水不停地在脸上流淌,她也顾不得擦,要干的活太多了,恨不能生出四只手,八只手,汗水更是把洗得发白的花衬衣贴在艳秋消瘦但曲线健美的身体上。
而现在,艳秋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黑色的头发散乱地贴在白色的枕头上,脸色难看的没法描述,两个鼻孔都插上了管子,也不知干什么用的,大概其中一个是氧气管吧,床旁边那个粗粗的钢瓶应该是氧气瓶,他以前一个战友被车子撞了,他去医院看望时,旁边就有一个这样的瓶子,当初听同去的战友说那是氧气瓶,一个小小的水瓶里正啪啪啪地冒着汽泡。
水瓶上的一根管子一直婉延而下,末端应该是艳秋一侧鼻孔上的氧气管,她还要输氧气吗?看来病情真的很严重。说实在的,乡下人,一般的毛病,谁会来医院呢,象他爷爷和妈妈,哪个人的病都够住院标准,但钱呢?哪来的钱住院。一分钱压倒英雄汉,如果不是家里穷,他不会生出不要艳秋的心,他跟艳秋的感情,毕竟不象其他定亲的战友一样,他们不过是看看自己实在没有指望提干考学校,随便找个女的订亲的,生怕退伍之后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偏偏他们这帮跟农村姑娘订婚了的,又考上了军校,而他,跟艳秋说得上是青梅竹马,多少年的感情。
鼻子里的另一根管子不知干什么用的,他也不敢问,当然不是挂盐水的,这一点常识他还是有的。
输液架上挂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瓶子,其中一个瓶子连着输液管,药水正一滴滴匀速地往下滴。床板上也挂着两个瓶子,一个里面有半瓶黄色的液体,是尿吗?另一个瓶子里是暗红色的液体,那又是什么东西?
刚才在来医院的路上,建军已经想好了,这个暑假一定要跟艳秋分手,长痛不如短痛,只是除了父亲所说的不要艳秋家退还订婚时所做的几套衣服,不要艳秋她娘上次住院所花的费用外,还要把艳秋这次开刀住院的费用付了,他家没有钱,红莲家应该有钱,不是红莲想跟自己谈朋友吗?那么他跟艳秋分手,让红莲家出一点钱应该不过分吧,反正以后跟红莲结婚后,他的工资都会让红莲来管。
“建军,你坐吧。”艳秋娘站起身,想把自己刚才坐的凳子给建军坐,虽说对这个未来的大女婿最近的表现很不满,可现在人家好歹是上了军校,以后就是军官,自家的女儿算是高攀了,得巴结一些。她自己则侧着身子坐在艳秋床旁边,她腿脚不好,不耐久站的。
建军不敢多看艳秋,看多了,他会心疼,在他的印象里,艳秋一直都是充满生气的,一年的心理建设,让他下定决心跟艳秋在这个暑假分手,但面对毫无生气的艳秋,他开不了口。
他不是给不了艳秋幸福,只是现在的他无能为力,他是家中的长子,家里为了培养他,不仅父母做了很多牺牲,弟弟妹妹同样作了巨大牺牲,特别是大妹和二弟,大妹只读了两年书,二弟也不过是小学毕业,就连二妹,初中没读完也不读书了,确实,他们学习不用功,都不是读书的料,可成绩比他们差的人,也好歹混到了初中毕业,如果不是家里困难,他们都不用早早离开学校。
家里的情况现在还没有彻底好转,还有两个书包要供,要命的是爷爷和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两个药罐子份量都不轻,除了种田和养猪,家里没有一个固定的来钱营生。
不错,家里的日子,比他当兵前似乎好一点,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用东家借西家借的,分田到户后,他家也能每天吃一顿米饭,但早晚还得吃稀的,即使吃饭,也没有什么好好的下饭菜,地里种什么就吃什么,不是逢年过节,他家是不上镇买荤菜的,偶尔开荤,也只是弟弟们从河边抓来的鱼虾螃蟹,妹妹们从河里摸来的河蚌螺丝,一家那么多张嘴,能抓来多少东西,大忙期间,大家都忙着下地,没时间抓鱼摸虾,他们的饭桌上,只是老爹发话让老妈炒的鸡蛋,可这炒鸡蛋,老爹也不允许单炒,那得要多少鸡蛋,一家八九双筷子,金山银山也不够吃,不是艽菜炒鸡蛋就是西红柿炒鸡蛋,鸡蛋只是配料,两三只鸡蛋,要炒几大碗菜。
吃好吃差也就算了,房子是一家最烦心的,去年他是考上军校了,如果退伍回家,结婚连婚房也没有,三间破草房,风大一点就摇摇晃晃的,整个生产队,除了艳秋家,就他家还住在破草房里,这么热的天,破草房里就象一只蒸笼,弟兄三个挤在一张竹榻上,块头都不小,连最小的弟弟也十二岁了,又没有电风扇,一人一把破巴蕉扇,扇来扇去都是热风。
最难受的是几个妹妹都大了,特别是大妹和二妹,都是大姑娘了,还跟他们弟兄三个住在一个房间里,虽说两张床之间有门帘隔着,总是不方便。他不知道,去年如果真的退伍回家,他的新房安在哪里。
他是长子,老爹老妈一再提醒他。分手是最好的办法,对艳秋好,对自己也不错,对自己的家庭更是再好也没有。
长子必须负起长子的责任,跟红莲结婚,让二弟大妹和老爹去外边挣点钱,二弟今年十八了,再过几年得攀媳妇,他家的破草屋只有打光棍的份,二十一岁的大妹,已经有人上门说亲,父母暂时不会同意的,她可是家里的主劳力,说什么也得为家里多做几年,好歹大家努力一把,把房子翻了,让辛苦了一辈子的爷爷也住住瓦屋。
对不起,艳秋,我是长子,我必须跟你分手。
“婶婶,艳秋住院的钱要多少?”向红莲借钱,他心里得有数借多少?
建军没有坐,快刀斩乱麻,交了艳秋住院的钱,他心里的内疚或许能减轻一些。
“多少钱?三林。”艳秋娘侧脸问站在一旁一声不响的三林。
上午队里人把她和儿子送到医院里,她只把家里仅有的五十元钱交给三林,让他去办手续,后来医院也没有人来向她要钱,她以为五十元就够了,哪不会只是押金吧,心里光顾着挂念艳秋的病,连住院费的事也忘了,要是不够,怎么办?自己家里是没有钱了,建军家,怕也没有钱,他家不比自己家好多少。
“我已经交了一千元押金,大概差不多够了。”三林轻描淡写地说,他站在旁边看建军的表演,这家伙不会到医院来退婚吧?艳秋现在睡着了,难道他打算跟艳秋娘说,也好,早断早了,怎么,这家伙突然问住院费什么意思,不会他良心发现,不跟艳秋分手了,还要为艳秋付住院费,就他那个家,有那个能力吗?
“一千块,要一千块。”艳秋娘吓坏了,这一辈子,她就没有见过一千块,怎么生个小病,就要用一千块呢,不过是急性阑尾炎呀!
“婶婶,你别焦急,一千块可能用不掉,艳秋平时身体好,恢复起来很快的,你放心好了。”三林见艳秋娘听到一千块住院押金,脸都吓白了,忙安慰她。
“是呀,婶婶,你不用发愁,我这就去借钱。”建军也吓傻了,怎么要那么多钱,不是三林这家伙诈他吧,一千块,红莲家不知有没有,自己家根本没有余钱,他现在的津贴费二十元都不到,平时抽抽烟,余不了几个钱,要他到哪里去准备这一千块?不管怎样,总得试试才行。
“借什么呀,我这不是已经付了吗?”三林见建军也被一千块压倒了,心里感到特别痛快,你不是能干吗?怎么,一千块就英雄气短了?
“一千块,哪得什么时候才还得清呀。”艳秋娘喃喃细语,艳秋总是把所有的收入交给她管,要用钱再向她要,但家里买什么,都是艳秋说了算,她哪里也去不了,行情也不清楚,上个月,家里还有三百多元钱,这些有的是艳丽寄回来的,也有的是艳秋卖菜卖鸡蛋换来的钱,艳秋说三林答应帮忙买一些便宜砖,那是三林表哥办的窑上买的,一万块红砖,别人要三分钱一块,只收了艳秋二分七厘,一万块砖少花了三十。艳秋娘腿脚坏了,脑子可不坏,她还不清楚三林的想法,只是,女儿是有婚约的,建军是当兵的,艳秋可不能有什么糊涂心思,艳秋让她放心,她绝对不会做对不起建军的事。
“婶婶,我还是去借吧。”建军说完就走出病房门。艳秋没有醒,也好,不打照面更好,他也不清楚怎么跟艳秋说。
他不想欠三林的,他们三个关系太微妙,他宁可欠红莲的,反正他会用一辈子来还红莲的人情,至于三林,除了家境比不上人家,自小到大,他什么都没有输过。
三林马上跟了过去,他得弄明白建军到底什么意思,如果他不肯退婚,那就得对艳秋好一点,不要象现在这样不管不顾,建军探亲后的表现他可都看在眼里呢。只是如果建军真的对艳秋好,自己会放手吗?不会,小时候他不懂,总是不停地欺负艳秋,每次总是把她弄哭了才开心,直到艳秋跟建军订亲,他才突然明白,他是喜欢艳秋的,可惜晚了,艳秋总是对他冷冷的,不管农闲农忙,他总难找到机会帮艳秋一把,昨天,他说要帮艳秋割稻,艳秋冷冷地说:“你会割吗?”
这一点正是他的痛处,农活他没几样会干,好在上半年学会了开车,他爹让他跟二哥跑长途,虽说辛苦一点,二哥赚的钱,比大哥当公社秘书还多,大哥二哥前几年结婚时,老爹每个人都给了三间瓦屋,大哥准备在镇上买房子,二哥则盖上生产队最好的楼房,比他们现在住的楼房还好。
楼房盖好后,二哥在饭店请了十桌,二嫂半真不假地对老娘说:“妈妈,人家都说你们二老最偏心,大哥和二林结婚只给了三间平房,老三现在住的却是楼房,我对他们说,到哪里说哪里话,当初家里不是没有吗?妈说是不是?”
妈当时脸就气黑了,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可不是,我刚进门的时候,你爹连三间瓦屋也没有,就半间屋,我们还不是事事靠自己。说实在的,我们能忙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确实只能到哪座山唱哪首歌。不过,我生了两个能干的儿子,虽说我手里只传给大林、二林一人三间瓦屋,人家可都是抢着给他们媳妇,哪象我们家三林,什么都不会,我要是不给他盖楼房,他只能打光棍,怎么办呢,大的心肝小的肉,我不能看着大儿子二儿子有媳妇疼,小儿子打光棍吧,相信他两个能干的哥哥也不同意,你们做嫂嫂的也心疼,你说是不是?”
回家后,老妈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你喜欢艳秋,早去哪里了?再说了,她家那个烂摊子就象一个无底洞,你填也填不平,你说,你凭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二十几岁的人,一天到晚就知道东晃西荡,要手艺没手艺,要能力没能力,光靠厂里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让你跟你爹跑供销,这两年你爹厂里生意不错,空调供销有钱赚,你又不肯去,总是赖在家里,你说你就是赖在家里,天天看着守着艳秋,她就会跟建军退婚,跟你吗?不要做这种梦!艳秋和建军可是军婚,你做别的,老娘不管你,这事,你千万不能做,那可是要坐牢的。”
没办法,他想要艳秋,可他不想坐牢。艳秋真要嫁给建军,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想开了,嫁给建军总比嫁到外村强,她嫁在同一个生产队,一时不会也不可能随军的。娶不成艳秋,每天看得到艳秋也行。
“建军,有件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还是问清楚吧,农忙结束后,二哥打算带他跑长途了,不能天天在家看着艳秋,如果建军真象队里人说的,不想要艳秋了,他这回不能再失手,他会用最短的时间定下跟艳秋的婚事,如果可能的话,今年内就结婚,如果建军不肯放手,那就算了,两年了,艳秋对他的纠缠一点反应都没有,除了上个月接受他的帮忙,便宜三十块买了一万块砖头外,现在砖头是紧销货,没有关系根本买不到,不要说便宜砖头了。
“什么事,要问就问,真看不出来,你什么时候有那么多忌讳。”自小不对盘,说话总免不了针尖对麦芒。
“我听说你跟团结公社书记的女儿很要好,她家帮你家老二和大妹弄去社办厂上班,不知有没有这种事?”考虑再三,三林还是先打算从外围说起。
“哟,没想到,你那么关心我们家的事。真是谢谢了。不过,这事似乎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怎么,只兴你们家人去工厂,我们这些穷人就不能去,是不是?对不起,我还忙,谢谢你借钱给艳秋交住院押金,我会还给你的。”建军心里很不舒服,早就听弟弟妹妹们说,三林对艳秋有意思,虽说他已经下定决心跟艳秋分手,可艳秋真要跟三林好,他心里还是不好受。
三林,算个什么东西,不是父母和两个哥哥能干,一千块,即使一百块,怕也是拿不出吧,现在倒好,他出了一千块,就那么神气活现吗?他家即使再有钱,队里人仍然瞧不起,好人家的女儿都不肯嫁给他家,听说他大嫂二嫂都是外地人,根本不知道他家的底细,就先成了他大哥二哥的人,他们这里最忌讳狐臭,没有狐臭的人家,谁乐意把女儿嫁进他家门,而有狐臭的,他大哥二哥说了,绝对不会娶的,这玩意会遗传,要是再娶个有狐臭的女人,只会代代相传,越来越臭。
艳秋不会看上三林,艳秋娘更不会让艳秋嫁给三林。
建军大步离开医院,这医院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大姐,刚才建军哥来过了。”艳秋再次醒来的时候,小弟对她说。
怎么肚子又痛了,她动动腿,已经不麻了,可肚子怎么痛了呢?
刚才弟弟说什么,建军来过了,她抬头看看,病房里只有老妈和小弟,建军人呢?
“秋,建军说去借钱了,住院押金是三林代付的,我带的钱不够。”艳秋娘清楚,家里的钱虽交给她保管,她只是一个保管员,钱怎么用,她是不管的。现在一下子需要那么多钱,她是没有办法的了。艳秋开刀住院,本来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她,可怎么办呢,那么多钱,她到哪里去弄钱?
“妈,要多少钱?”艳秋顾不得疼痛,痛就让它痛吧,不该吃止痛药,那就不吃了,吃药一样要花钱的,开一个刀,身上又是那么多管子,哪样不得花钱,等会跟医生说,已经开过刀了,那就回家去养吧,再住下去,得花多少钱啊!她一个乡下姑娘,身体没有那么金贵,可不能动不动就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