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心理变态之一
两个月前,桃园里闹了一回贼。丢的东西并不多,只是园子西北角一棵树上的桃子被人偷光了。当时正是蟠桃成熟的日子,大约偷桃的人是因为嘴馋,摘回去吃罢了。
开桃园遇上了偷嘴的总是让人心烦。但一般都不会太在意,过两天心里就会平静,什么都会忘记。然而,这一回不同,又一天的早晨,我听见妻在园子的东北角嚷嚷,过去看,发现又有两棵桃树连果实带枝叶被弄了一地。偷桃的人实在可恶,不仅把果实捡好的拿走,还把结果的枝杈也弄坏了,闹不好连明年也受影响。
我与妻非常生气。在乡下被偷了东西一般要这样解决。首先,受害者要先选出嫌疑人,然后由凶悍的男主人或女主人出面,有针对性地满街恶骂,扬言偷的人出门会被汽车撞死,下雨遭雷劈,前胸长毒瘤,后背长脓疮。骂过了,虽说偷东西的人没能真正受惩罚,受害人却嘴上痛快心也痛快,说不准做贼的真被震慑住,下回不敢偷了。于是,我对妻说:“肯定是东头儿那几个臭小子干的,你也上街骂两声。”
妻说:“我不去,骂也没用。”
我看着妻,无可奈何。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她是个连蚂蚁都不愿踩死的人。
妻说:“要不你去。”
我摇摇头。我瘦瘦巴巴,三级风吹不倒四级风准吹倒,平常说话有气无力,即使真去骂街倒叫街坊邻居笑掉大牙。
我们俩只能作罢。又过了几天,园子里的桃儿又被人偷了。最可气的是,被我们怀疑的几个臭小子竟然手捧着大桃,当着我们的面大吃特吃,还有些挑衅的意思呢。
我说:“咱报派出所吧。”
妻说:“报派出所有啥用,为了几个桃儿人家还给你立案不成?”
我长长叹了一口气,说:“照你这样说,天下没说的地方啦。”
妻说:“这样吧,他们偷几个桃儿,无非是嘴馋,你要是怕他们进园子糟踏,就自己摘一些给他们预备下,省得他们进了园子胡反。”
我说行吗?
“咋不行,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没听说过上海的一个小区闹贼,住户们就在临上班时把钱预备好放在桌上,留条儿说钱以备下请高抬贵手不要翻箱倒柜之类的话,贼们果然就只拿桌上的钱不再翻箱倒柜。”妻耐心地开导我:“国家厉害不厉害?抓到贪污犯得坐牢,重的还枪毙呢。咋样?贪污犯越反越多,无耐之下还不是得高薪养廉。贪污犯是啥?贼呀,国家对付贼都知道用长工资的办法。咱也学呀,咱摘点儿桃给贼们不也就是高薪养廉吗。”
我默默地听,心想这么大的桃园倒也不在乎吃几个,点点头同意了。打定了主意就开始行动。当晚,我们俩就按照计划把两篮上好的桃子放到贼们可能出没的地方,并且点了小蜡头儿用来引起贼的注意。蜡烛下还留了字条儿。字条儿是我们夫妻俩绞尽脑汁想出的,我们反复推敲,字斟句酌,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字条的内容是这样:我包土地栽李桃,一天到晚瞎辛劳。桃熟忘了敬神仙,头脑糊涂罪难逃。不知哪位好汉爷,心里生气动真刀,前番摘走一树果,后来几乎把树刨。如今本人知道错,诚心诚意把香烧。两篮水果放路边,省君进园费手脚。要吃要拿随您便,谢谢谢谢谢谢了。
果然当天夜里偷桃儿的人就不进园子,只把园外的两篮提走了事。第二天,我路过村里公园,看见亭子里几个人远远地朝我笑。
近几年村子里水平提高,象模象样地修了公园,很象村子里趁钱,很象每天在公园里坐的人特富裕。其实村子里欠债跟修公园没没关系。领导们乐意,好看。在公园里闲坐的除了吃退休金的老人,也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懒虫,他们不爱干活,天天坐亭子里打麻将,偶尔也有学学梁上君子的。
我怕他们。桃园平静了几天。妻和我沾沾自喜,每天不忘把最好的桃子给贼人备下。村公园那几个天天对着我笑,他们打牌的石桌上也就常出现一些桃李之类,他们身后堆积着他们吃剩日的渐增多的桃核儿。
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妻又发现了贼的痕迹。那一天贼们取走了为他们预备好的果实却还不满足,他们撕开桃园的篱笆,肆无忌惮地采摘了果实又损坏了枝杈。更有甚者,他们摘了果实不是食用,他们把硕大的桃子只咬下一口就扎到被折断的树枝上,他们这是别有用心,是明目张胆地向我们夫妻挑战。妻说:“咋办?好像他们的胃口好,两篮桃不够吃。”
我看看她,无奈地摇摇头儿。
就这样,我们把给贼人的贡品由两篮增加到三篮又增加到四篮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相应地增加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和妻把盛桃的篮子换成了大筐。我们气喘吁吁地把整筐的桃抬到我们给贼人留过字条的地方,然后坐下来休息。我们呆呆地坐着,无可奈何。我们等待着天黑以后做贼的人轻而易举地把我们的果实抬走。那些是我们整个下午的劳动,或者更确切地说那不仅仅是我们一个下午的劳动,它是我们的血汗。从春到秋,我们给它们施肥,我们给它们浇水,从冬到夏,我们给它们修枝,我们给它们疏果。我们打药我们除草我们盼望着想让桃子长得又大又好,我们想卖一个好价钱从而获得一个好收成来提高生活。谁想竟是这样。
妻哭了,她想不透做贼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胃。
我来到村公园的地方,远远地向亭子里张看,想弄明白那些整筐的桃子他们是怎样吃下去的,想远远地看着他们向我笑,看他们很绅士地如见贵人样朝我点头致意。
我失望了。依旧是那些人,分明人数比先前要少些。他们打着麻将,没有看我,没有觉察到我的存在。他们没缘由地大笑特笑,显出胜利者的样子。在他们身后不再是吃剩的桃核,上好的桃子他们只咬了一口就顺手扔了。我知道那是我的果实,是我的血,但现在已经变成是一堆越积越高的失败者的尸体。我感到心里慢慢地流着血。我沉重地车转身向着我的桃园走。我太累了,我几乎不堪重负,我知道妻在前面等我,我知道我的桃园我的寄托了一生幸福的桃园在前面等着我。跟蜗牛只有回到壳里才安全一样,我只有回到我的桃园里才会感到安全幸福。
我还能回到我的幸福中去吗?
我的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知道走过来的是我从前的好朋友。他的脚步轻轻,声响时隐时现。他走到我的身后说你怎么啦?你病了吗?
没事。我说没事,我连一丁点儿病都没有。
不,你肯定是病了。他说你的气色不好,像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一样。你的力气呢?我看你春天的时候给桃树授粉给桃树打药给桃树施肥,你有使不完的劲。现在不是丰收了吗?
别说了。我说你别说了,我很累,我是一个三级风吹不倒四级风准吹倒的人,我妻也是个连蚂蚁都不肯踩死的人,除了干活儿我们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把桃子的事对朋友说了。我为什么不说呢。
他点点头儿。他说:“这可是你的不对。”他说贼的欲望是永远不能满足的。他用手指着亭子里那些人,又用手指了指公园门口的一处小摊儿。这回我看见了,刚才还没看见,那里赫然摆放着我更多的桃子和我的条筐。
可恶的家伙们,他们竟敢把我的东西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出售。
不。我大叫了一声:“你们不能这样。”
“能。”朋友说:“怎么不能。昨天我还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用劳动也能生存。原来他们代替你吃代替你卖代替你收钱。”
我叹气。我恨。我想打倒他们,可是我没有力气,我的妻也没有力气。我低下头往我的桃源去。我听见朋友正在我的身后叹气。不过我下定了决心要赶快回到我的桃园去,我不能容忍这种丑恶。我要去报案。
我终于坐到了民警的办公桌前。两个年轻的民警坐在床沿上听完我的叙述,其中一位把手里的扑克牌放下,扭转脸跟我说我们知道了,我们得调查调查,你先回去听话儿吧。
“不。我不回去。”我说:“没法过了,我要在这儿等。”
大约是我的情绪太急躁,我的话竟然把他们吓住了。两位警察诧异了一会儿,四目对视算是商量过了。那个先放下牌的从腰间掏出手机,边走边拨通了号码。
都说有困难找警察,我想我今天来报警是对的,那些贼们很快就会落网。我往门的地方移动一下,这样能听见走廊里警察打电话的声音。我猜想跟警察对话的正是我们村里的治保主任。
警察说:“你们村派辆车来,把他的家属也带来。”他打完电话走进屋安慰我说:“不用着急,再等一会儿。你的问题他们一到就能解决了。”
不知过了多久,妻与村治保主任一起走进来。妻拉住我的手,她泪汪汪地望着我,她说你咋啦?你病了吗?
“不,我没病。我是来报案,一会儿警察会跟咱们一块儿去抓小偷。那些偷桃的贼们就要被抓啦。”
妻说不是,不是抓贼。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不要想贼的事了,我们回去摘桃去吧,今天的桃还没预备下。
不,我是来报案的,今天的桃不预备啦。
妻突然大哭。她说你别吓唬我,他们打电话叫我来接你,他们说你疯了。为了几个该死的贼不值得。
我怔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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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的贼,我日你祖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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