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熟了
生活在农村的孩子必然和泥土分不开,每一片泥土都因心尽力的把粮食贡献给人们。我的父老乡亲都有着泥土一样朴实坚韧的特色。面对着我们赖以为生的粮食,我总是热泪盈眶的对麦子拥有着一种特别的感情。麦子熟了的时节是最令人激动的日子。
在关中平原北部的这一片辽阔的黄土高坡上,麦子是主要的粮食作物,也是我们最基本的食物。其它的食物都称作杂粮。二十五年前,那个吃大锅饭的年月,村里人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麦面做的饭和馒头。那时,劳动效率低,科技含量低,粮食产量低。打下的粮食拉到粮站一交,就所剩无几了。大家主要吃的是玉米、红薯、萝卜等,只要能用来填充肚子就行了。后来,分了责任田,日子才好起来。麦面才成为主要的口粮。
每年一进入十月,家家户户就忙着播种起来。前些年,从这家牵牛,从那家扛耧,两三个人一伙犁地施肥,四五个人一组拽耧拉耱,大家拖儿带女呼朋引伴,争先恐后地在田野里劳作,有时连饭也顾不上吃。“过了寒露不下种”的话就像一道命令催促着人们以最快的速度把种子播到地里去。过上三两天,赶上一阵细雨,那满地就绿汪汪一片了。不然,种的迟了,天气凉了,麦苗就不好出来了。那你就等着挨饿吧——谁要你不手脚不勤快呢?农民最讲实惠,他们在对待土地的态度上可不管你的条件,你的理由,你的能耐,只要你种的庄家不像话,他们就瞧不起你!
到了冬天,下一场雪,满地的麦苗盖上了一层白亮亮的被子。雪一消化、溶解,地里就湿润起来。麦苗会更加有生机。如果有那么三四场雪,地里的墒就充足了,那我们的心里就踏实了。就是嘛,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年还没有过完,麦苗刚开始返青,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村里的孩子就提着篮子,那着铲子,成群结队的奔向无边的麦田去“拾花花菜”。那些藏在麦苗叶子底下的粘粘的涩荠荠、腻腻的油勺勺、辣辣的米米蒿、甜甜的黑眼窝,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菜,就像跟我们捉迷藏一样,钻在嫩嫩的麦苗下面,偷偷的眨着眼睛。有时,我们会跑得很远很远,因为近处的花花菜都被大家抢走了。要是能碰到一个巴掌大的涩荠荠或者油勺勺,那会兴奋得心儿就像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恨不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只手轻轻地把铲子塞到根部,另一只手轻轻地捏住,慢慢地铲,慢慢地拔,总希望得到一个完整的花花菜,回到家里可以给母亲炫耀自己得到了最大的收获。把那些拾回来的菜淘洗干净,整个儿下到米汤里或者面条里,悉心咀嚼,那一种天然的风味的确有营养,比现在街面上卖的不少菜要舒服得多。现在,即使在冬天,如果天气暖和一点,我也会吃到跛着腿的母亲专门从家里的责任田里给我拾来的花花菜。所以,每一次咀嚼着可口的花花菜,我的心里总是很别扭。但我的年近七旬的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总是十分高兴地给我送来一把又一把的嫩绿干净的吃起来完全放心的花花菜。母亲总是说,她一辈子艰辛的劳动没有给孩子们带来什么财富,她只有不停的和土地讨价还价,恨不得把地里出产的一切给我们带来。可我们又给了她多少呢?
清明时节,麦苗有四五寸高,田野里一片绿色。我们在上坟时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一行一行的麦苗。它们就像一个一个睡醒的孩子,风一起,它们就跳舞。如果下一场雨,它们就像有人往上拔一样,长得可快活了。
麦子拔节的时候很诱人。我的父老乡亲蹲在地头盯着眼前的麦子有滋有味的吸着呛人的旱烟,谈论着丰收的景象。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甜蜜和希望。那尺把高的麦秆就像长在大家的心里,微风一吹,暖洋洋的。
到了五月,麦子开始吐穗了。一阵风吹过来,仿佛能嗅到饱满的馨香。有时,一些孩子趁着大人们不注意,偷偷的用指甲掐断几个麦穗放在开水里一泡,把尖尖的麦芒拔下来,一把填到嘴里,吃起来还怪香的!那一个一个鼓囊囊的麦穗直把许多老头看得笑不拢嘴,那干裂的嘴唇像开了花一般。有的还用手轻轻的捏住细细地看着想着,好半天也不丢手。也许这样的表现方式让许多不是稼穑的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我们不得不为他们的纯朴而感动。
六月一来,太阳热了,麦子黄了,一天一个样。大家就真的忙活起来了。家家都拾掇着木叉呀木锨呀扫帚呀推把呀等农具,准备着迎接一场“龙口夺食,分秒必争”大战。不少人一大早就到地头去看,那一片一片的麦子有半人高,那金色的麦浪在风中翻滚,把每一个人的心都闹腾得不得安宁。只要有一个人开镰,其他人就摩拳擦掌,磨刀霍霍,鼓足了干劲,走向了田间。
那磨刀刃的姿势很有节奏,那刀片和磨刀石相互摩擦的声音是最和谐的音符。我的外公是一位很高明的木匠。他制作的镰刀轻巧、结实、美观,使用起来既方便又耐用。那个时候,我跟在外公的屁股后面去赶集,他眼前的镰刀很快就被抢购一空。于是,我也就能吃上不少好东西,甚至还能得到几本小人书哩!
还不到一顿饭的工夫,那数不清的男男女女便弯腰曲背隐没在麦子的海洋中,那挥舞着镰刀的姿势实在是天底下最优美的动作,我们应该表达出最最崇高的敬意。我的母亲那时在生产队里是出了名的“割麦能手”,也是妇女队长,一想起她那快捷有力的形象,我就充满自豪。不到一个星期,地里就只有脚面高的单调的麦茬了。那些小孩子的任务是拾遗留下来的麦穗。
我们在上小学时,专门有将近半个月的“忙假”,就是为了帮助大人们打扫战场。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提着用树枝编成的草笼奔忙在麦茬地里,拾麦穗就和做作业一样,恨不得把每一个颗粒都捡起来。那时,我们的嘴边经常背诵着“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句。
我也用镰刀割了几年的麦子,可是,一两个小时下来,我就腰酸腿疼,头晕眼花,有些喘不过气来。每一次直起身来看着身边茫茫的麦子的世界,看着我的挥汗如雨而奋勇向前的父老乡亲,我就在心里说:农民的生活真苦啊!
把麦子拉到场里后,趁着好天气就要摊场,下来又要起场,三五次后,晾晒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碾场。那一阵子很忙很热闹很累人,不敢趟下来,一闭眼就睡着了。等到把麦秸堆成一个圆满的秸子,剩下的那些东西就扫起来推起来堆成一堆,等到有了风,又开始扬场。我们都巴望着秸子堆更大一些,那预示着粮食更多一些。那几天,父亲和哥哥都睡在麦场,一见起风了,就赶紧顺着风扬场。或者一见云涌起来,又赶紧把场里所有的东西遮盖好。再下来,赶上天气好,晒上三两天,那些白亮亮干蹦蹦香喷喷的颗粒就可以装入袋子到入瓮中了。
在我参加高考的那一年的夏天,全家全力以赴供我复习。哥哥和弟弟都当了“麦客”,割一亩麦子能挣两元钱。从而保证我每天能吃一份一毛钱的菜和两毛钱的杠子馍。每一次看着哥哥和弟弟带着秸帽,握着镰刀,背着水壶给我留下几元钱匆匆离去的身影,我的眼泪就要流下来。当弟弟给我说:“哥,你一定要考上——你的身体不好。”我只有使劲的点头。我也清楚,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的确不好受。
现在,我们收割麦子方便多了,那联合收割机的效率真高,一袋烟的时间就可以把麦粒拉到你的家门口。我的父老乡亲也该轻松下来了。
面对泥土,我们充满深情;面对麦子,我们充满敬意。
麦子熟了,我们的思想也在成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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