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书记的小车烟散味尽之后,吉莉才回到宽敞的客厅里。
她翘足坐在临窗的大沙发上,把近来略微发福的身子向下挪了挪,使全身感觉良好,然后闭上眼睛默神。
人闲不等于心闲,看起来,此刻她挺舒坦自在的。其实,她心里好似一壶开水刚揭盖哩——翻腾得厉害,她正在想她姐姐。姐夫的近事。
昨天,她的亲姐姐吉娜——一个离休了的地区专员的夫人突然来到她的家里,一见面就眼泪汪汪地打湿了一块手帕。
“二妹呀,我要气死了,要我气死了,要气死我了!”不知是激动,还是卖弄,吉娜像做语法作业似的把一句话中的词作了调位练习,并且居然都能贯穿原意,这倒是要点真功夫。
“大姐,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先打个电话给我,让我们接站呢?”姐姐来得这么蹊跷,哭得又这么尖厉,简直把吉莉搞懵了。听那哀绝的语调,还真有伤心的事哩!莫非老头子……
“还接什么站呀!这个别提了,别提这个了!呜…呜…”
“唉呀,大姐,你不要哭了!快擦干眼泪,说给我听呀!”
好不容易把吉娜的双管自来水无形的龙头拧上了,再从那抽抽答答。断断续续的倾诉中,安夫人这才弄清了是这么一回事:有人怠慢了,不,简直是侮辱了她的姐夫,那位离休了的地区专员。
安夫人的姐夫。吉娜的丈夫叫阚忠平,是1948从东北南下的干部,三十多年来,由区武装部干事干起,直到官授清州地区十四级专员之职。今年五月,因年龄到限并且身体欠佳,着了一刀切,离休了。阚老儿生性爽直,没什么想不开的,上头一说就打报告,一打报告就批,一批就办了手续。
真是天上风云难测,人间苦事难料,阚老儿上个月办的离休,这个月身体就不马虎。此事当然不能不叫妻儿们耽心,忙向有关部门反映。好在老儿原先座位上留下的热气还没散尽,有关部门便同意他携夫人去省城作一番彻底检查,必要时住院诊治。
有病的老人能挤进如今的汽车。火车吗?自然希望派辆小车送送。这在原先在职时,何劳挂齿,秘书司机们早牵好马备好鞍等在门外了。可现在不同了。离职的专员阚忠平,从这个部找到那个部,从这个局跑到那个局,不知告了多少情,说了多少话,就是派不出一辆车来。口气好些的回答说:“唉呀,真对不起,正好车子都出去了,过几天行不行呀?”或是“唉呀,真抱歉,棚里停的车子都坏了!要不,老专员要车用用,还有什么说的哩!”等等;口气不好的则直言不讳:“江专员要车开会,蔡局长要搬家,曲夫人要买东西,没车了!”仿佛开会。搬家。甚至买东西比一个老人的生命还要贵重一千一万倍似的。阚老儿这才明白了:权呀,权呀,说到底是个权字起了变化嘛!他后悔松手交权交得太早。太快了。这会儿后悔也晚啦,晚啦!
毕竟还是无权的女人比无权的男人本事大,离休专员的夫人吉娜终于通过七朋八友,弄到了一张路过的特快火车的卧铺票,不仅弄到了卧铺票,而且还央请到了有关部门给途中转车的清水县(属本地区管辖)打了一个电话:“X日X时,专员要在你县换车,希作好接待工作”云云。
正午时分,火车停靠在清水县城车站,阚老儿要等下午换乘直快。他与吉娜隔着车厢玻璃早就看见有一辆小卧车停在月台上,心里非常感激。待火车停稳后,立即走出车厢,直奔小车,习惯地握住扶手,拉开车门。
“喂,你是干什么?老头!”突然一个严厉的声音叫响:“这是接专员的车,懂不懂?”
“专员,我就是专员!”阚老儿这时不得不脸红地作这种尴尬的自我介绍。
“你?”蓄着长发但仍掩饰不了几分乡气的年轻司机显示出疑惑的神气。他也许在想:你就是专员?像个专员吗?怎么连前呼后拥的随行人员都没有呢?
“是的,他就是刚离休的阚专员。”吉娜凭着她那玲珑剔透的心和丰富的社交经验,摸准了司机的心思,急忙插言说明白,希望把对方的猜疑气氛像在盐液中注水一样来一个稀释。
“这,这上边可没讲清楚吗?我也弄不清,到底是接什么专员,是离休的还是在职的。我看,还是等一会再说吧。等下要是没有第二个专员下来,那就是你们了。”是呀,司机说话也在理。上边没讲清,能怨他吗?要万一火车上真的下来了另一位在职的专员呢,他负得起责任么?再说,没有随从人员的官是没有美丽翎羽的鸟,人们能认得出来吗?
可阚老儿一听司机那话就觉得不是滋味,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张伪钞被人识破了似的,连自己的身份都被人怀疑起来了。他受不了这种屈辱,便朝吉娜把手一挥:“算了,这车我们不坐了,走吧!好在招待所不远,去年我来过。”
阚老儿进所,正好是十二点半钟,开饭的时间已过,食堂售饭菜的窗口已紧闭。阚老儿的肚子饿得慌,便走进厨房觅食。哟呵,屏风后小食堂内一桌好酒好菜摆着,就像去年他来视察一模一样:热盘冷碟,蒸煮煎炒,红白瓶酒,饺馍饼饭,应有尽有,很是丰盛。
“这是给谁准备的?”阚老儿看着,觉得肚更饥,嘴里生出了不少唾液。
正在上菜的厨师回答:“给专员准备的。”
阚老儿心想,这不就是给我准备的吗?好,来了就吃,便招呼吉娜说:“不等他们了。咱们拣些吃吧,别浪费!”
“哎,莫乱来!”厨师一把拉住他:“老家伙,我不是跟你说过,是专员吃的吗?”
“我就是专员!”阚老儿没好声气回答说。
“你?”
“怎么,你看着不像?”
“不对呀,专员派汽车接去了!”
“如果他不愿坐车来呢?”
“得了吧,你还想叫我喝你的迷魂汤呀!告诉你,我只认得坐车的专员,不坐车的人多得很,我知道谁是专员呀!”厨师不耐烦地说:“现在嘛,骗子多得很,不可不防呀,嗯?”说话时,两眼斜睨着二人,眨巴了几下。
一番话把阚老儿惹火了:“什么?你怀疑我是骗子?”
“有那么一点。嘿,骗子又不把骗子两字写在他脸上,谁知道你是不是耶?”厨师毫不示弱地表示他的不屑鄙夷!
“岂有此理!不行,今天不管我是不是专员,反正这桌酒我吃定了。管你是给谁准备的,我饿了,就得卖给我吃!”阚老儿上火了,直觉得心里的血往太阳穴上冲。
吉娜怕他激发了高血压,忙喊:“老阚,老阚,别生气呀!跟他一般见识干什么?”
“吃!吃!咱们付钱!”阚老儿拉住吉娜坐在凳子上,顺便掏出一百五十块钱丢在桌上。
吉娜犯愁。“就我们俩,能吃下这么多吗?”
“吃不完,倒给对门那个卖小菜的老太婆去!”
两人正举筷下箸时,招待所长听见厨师报告,赶快到了场。他是个老所长,当然认得阚专员,于是忙赔不是:“老专员,对不起!这些人都是新近顶替父母的,不认识你。请多包涵,多包涵!”
“什么对得起对不起,告诉你,老裴!今天我不是作为专员吃这桌酒菜的!我们只是两个旅客,普普通通的两个旅客。吃了就该给钱!”说完,伸手抓起桌上的一百五十元钱往所长手中一按,就走了。
“二妹呀,就这样一气一胀,到了省城老阚就病倒了。现正住在第一医院哩!”
吉莉一听,银铃儿摇响了:“是这样,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只听说人一走茶就凉,这人还没走,茶就凉了嘛!嗯?”
“是呀,我后悔死了。原先,他不该离休的,还能拖几年哩!所以,咱们的大树倒不得呀!如今,老阚打个喷嚏,我都揪心呢。”
“喷嚏?”姐姐无意中说出的这两个字眼,这会儿特重地敲击在她的心上。她忽然想起来了,引起了警觉。
“啊——嗤!”“啊——嗤!”顿时耳朵边仿佛听见到处都是安书记打喷嚏的声音。吉莉猛地从沙发上站立起来,走到桌前,握住电话机,拨动了号码:“喂,迟秘书长吗?安书记今天感冒了,你给他找个医生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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