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城建在一段弯弯的河岸边,与四川一河之隔,从四川那面河边的山峦上看过来,赤水城三面环水,河水沿着半圆型的河道自西向北又向东绕城而过,恰似人们套在腰杆上装钱的鼓兜一般。天台山和少龙山两条山岭从远处逶迤而来,好似一条巨龙张开的大嘴,正正衔住赤水城这颗宝珠。人们把赤水城比着装钱的鼓兜,也是说赤水城自古以来繁华富有。至今沿赤水河上下八百里,赤水城仍是除合江以外唯一的一个天天赶白日场的城镇。在没有汽车火车的年代,赤水河是川黔两省的交通要道:四川自流井的盐巴大多从这里运往贵州各地,赤水河上游八县的木材楠竹、大米山货、煤碳生铁、硫磺铅锌直至大烟,都从这里运往泸州、重庆。一九二四年,军阀周西成盘踞赤水川南,凭着这一带地方的财富坐大,后来入主贵州任省长。早在十九世纪二十年代,贵州内地还是一片蛮荒,电灯、电话、电影、汽车、打屁船等稀奇古怪的事就在这里出现了,可见赤水之繁华开放。
此时的赤水城更是非凡的热闹: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贵客,所有的达官贵人家里都接待了非常的客人,青帮洪帮、哥老会仁、义、礼、智、信各堂口都忙不迭地接待着各方来客。四道城门都挂起了孝帐挽联,设立了接待站。浮江坳下搭起了横跨赤水河的浮桥。从西门到东门,从南门到北门几里长的大街都扯满了瞒天过海,差不多每间店堂都扎了孝花挂了孝帐,据说收完了合江赤水所有的白布,连街上的叫花子都披上了白布孝帕,真是白茫茫一片,全城举丧。永安桥临时搭起了很大很大的灶房,从冒公馆到衙门口的街上摆满了桌子板凳,复兴大同的厨师都背着菜刀漏瓢赶到了永安桥,西门外烫房里杀猪声抓啦啦的不歇,流水席已经三天不断,只要坐齐八个人,便有九大碗摆上来,城墙脚下躺着几十个吃饱喝足的叫花子。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这便是冒琪麟的丧事。
一九四九年的赤水城,城内九宫十八庙已算建筑辉煌,但最气派的是中西合璧式的冒袁二公馆。冒公馆的主人冒琪麟算是死得凑巧,刚刚是解放前夕。可袁公馆的主人袁铁猷此时正在做着昏梦。
袁铁猷冬瓜脑壳肥头大耳、魁梧身材五大三粗、扫帚眉头大尾细、黄眼珠有光无灵、狮子鼻涕浓气粗、大嗓门嗡声嗡气,乃国民革命军二十四军军长是也。这人威武强悍,专横跋扈。他从贵州讲武学堂毕业,却没有一点知识味,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哪怕是阴险狡猾那种稍带智力意味的东西出来。
袁公馆占地宽大。黄木沟从门前流过,为了留住财喜,风水先生授意修建了一个三四亩大的青石环砌的荷花池,荷花池方方正正象征官印,是为玉带金印,位置在现今太平街街心。沿月台型的阶梯爬上二十来步,是一个两亩宽的场坝,再上十来步,走过十来步,方是大门。门牌呈对称折线,一色水磨青砖砌筑,门窗上方为弧型砖券,柱台和柱顶都塑有诩诩如生的动物形象,有一点仿罗马建筑的风格。朱漆的门板上钉着八八六十四棵鸡蛋大的青铜门钉。进得大门,又是一方二十丈开外的院坝,左边一小院为收租院和厨房,右边一小院为保镖、下人住处,也是西式二层洋楼,宽沿大屋,也颇气派。正中进去,是一坐高大的中国古典传统造型的石牌坊,牌坊正中刻着“铁肩道义”四字,,自我标榜。不过,袁铁猷未必懂得“道义”,几十年不脸红也不足为怪。牌坊进去,中间是一条一丈宽二十来丈长的青石板大道,左右为东西二花园,园内一色小鹅卵石铺路,堆石为山,巧设亭台,植有梅、杏、桃、李、桂元、荔枝等花果树,还有一些本地不常见的花草树木,园内走走,虽不如大观园般美妙,却也有曲径通幽的感觉。走完青石板大道,才是袁铁猷一家人住的洋楼。此处建筑呈回字形,两层,中间为小天井,里外都是八尺宽的环形走廊,里外两廊之间为各种用途的房间。这种平面布置,不用说是相当气派的。从花园看上去:三尺高的台基,两层柱廊,半圆卷拱,车木栏杆,雕花窗酃,彩色玻璃,墙柱为水磨青专精心砌筑,青砖本色,也还典雅。主楼侧边配有厨房和丫环住的偏房。后面是一个树木葱茏的山丘。
袁铁猷一九二七年才任国民党二十四军第一师副师长,代理川南边防军总司令,一九三一年升副军长,驻防赤水,就修造袁公馆。短短数年,搜刮如此多钱财,修筑了如此豪华庄园,可见其手段非同一般。而今冒琪麟一死,八方来客云集,有头有面的人物自然要拜会袁军长,袁公馆于是热闹非常,但只有一人被接进袁铁猷的内室,此人便是袁铁猷的高参宋中仁。
“恭喜恭喜!”宋中仁双手抱拳:“恭喜袁兄东山再起。”宋中仁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这回事的确是宋中仁给袁铁猷装的脑壳。袁铁猷是桐梓县人,他和冒琪麟一样,是沾贵州军阀周西成的光发迹的。一九三五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进贵州,袁铁猷率黔军六个团的兵力在乌江阻击红军。谁知他的双枪兵不堪一击,六个团被红军一口吃掉,身边只剩一个警卫连连滚带爬逃回赤水。深怕红军从后面追上要了老命,赶忙收拾金银细软,装进一只牯牛船,飚梭梭逃往重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袁铁猷若无钱财,尚还好说,既有钱财,岂能跑脱。他的牯牛船一到重庆菜园坝,就被国民党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参谋团以战斗不力的罪名扣押起来。最后,袁铁猷花光了牯牛船上装的全部金银财宝,方才拣回性命一条。从此,袁铁猷一蹶不振,庆幸红军只是虚晃一枪,四渡赤水河后,直逼贵阳昆明,强渡金沙江,北上抗日去了,给他留了个老巢享清福。可是,袁铁猷曾经割踞一方,克扣军饷,搜刮民财,敲诈勒索,栽赃枉法,得过很多甜头,常言道人不心足蛇吞象,已经强忍了这么多年的寂寞,好不容易才盼来这东山在起的机会,袁铁猷岂能错过?在说,**此次重来,岂能忘记一九三四年的老帐,这一回是黄泥巴滚裤裆——是屎(死)亦是屎,不是屎也是屎了。此刻,袁铁猷早也忘记了那年吃败战才滋味,心中反倒是异常的兴奋。
宋中仁乃地道老牌的军统特务,谷正伦谷屠夫的铁心豆瓣,他早在民国二十四年是袁铁猷的部下,任二十四军第四团参谋,二十四军被打垮后,流落江湖,后来混入CC系,受到谷屠夫的重用,因他和袁铁猷有老关系,所以派他找上袁铁猷的门。他的任务就是为谷正伦组织中国人民反共自卫军,来赤水就是相中了袁铁猷。两人一见,哥有心来妹有意,一拍即合,宋中仁偕袁铁猷奔走于谷正伦和重庆西南行政长官公署之间,而今,为袁铁猷谋得了一纸委任状。说着,宋中仁从怀里掏出一张亮滑滑花朗朗的纸,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抄起官腔煞有介事地读道:“兹委任袁铁猷为黔北边区反共自卫救国军总指挥兼川黔边区政治特派员,务必将川黔边区建成埋葬共军的坟墓。一兵必战,寸土必争,保卫重庆,迎接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袁铁猷也受气氛感染,毕恭毕敬听完宣读,竟然泪水盈眶,觉着真应了张铁嘴的预言:‘你走的是辣椒运呀,越老越红呀!五十岁以后要开一朵大红花呀!’
解放军风卷残云一般解放了大半个中国,而今二野重兵集结湘西,马上进军西南。国民党兵败如山倒,那些达官贵人都跑到台湾躲进了美国干爸爸的怀抱。蒋介石输光了差不多所有的本钱,只剩胡宗南、宋希濂最后两块筹码,却装模作样地建都重庆,可没几天又惶惶然退到了成都,早已失去了固守西南的信心。可袁铁猷还在作二十几年前那种割据一方,鱼肉乡民的老梦,除了愚昧之外,还能说什么呢?恐怕就只能说贪婪、利令智昏了。
宋中仁读完国民政府国防部的委任状,见袁铁猷还目瞪瞪的呆在那里,知道一纸空文是不能令袁铁猷满意的,于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恭喜袁司令官复原职,现在而今眼目下,真是好事多多。”
听见还有内容,袁铁猷迫不及待地问:“钱呢?枪呢?”
宋中仁有意卖了卖关子,端起盖碗茶喝了半口:“古人云:名不正而言不顺,而今袁司令大权在手,只要大旗一立,凭司令的威风振臂一呼,哪样没有?”
袁铁猷虽然人不精明,但江湖经验却非常老道:“现在要招兵买马,一样都没有,要钱无钱,要枪无枪,哪个龟儿子信识你!”
耍你一把,要你袁铁猷称一称我宋中仁的份量,“钱呢,倒得了半牯牛船,国防部的老朋友只有这样够义气啦。枪呢,也得 了一百多支,一色的美式冲锋枪。子弹呢,得了六十多箱,都装上了船,水好的话,可能近几天就要拢了。”
大家都心里明白,半船金元券当不住半船柴火,人们不信识国民党的纸币,市面上已开始用大米或盐巴作信物进行交换了。不过,聊胜于无,国民党的空头人情,一点心理安慰而已。袁宋二人都没有戳破这张纸。“好倒好,又要老子先帮补一大笔。”袁铁猷心里很不情愿:“老子又要卖命又要出钱,召刘备过江东,折本生意不划算。”
宋中仁知道袁铁猷只不过发发牢骚傲傲资格而已,**一来,你袁铁猷民国二十三拉了别人的血债,怕你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到时候不要说钱财房产,就连婆娘儿子,身家性命也保不住了。于是慢吞吞地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算了,袁司令,你我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在劫难逃嘛。俗话说: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我好歹都是蒋总裁的军人,尽心尽力吧。”宋中仁本想说尽忠,又觉得不吉利,改了口。本来是为袁铁猷打气的,这话越说越凄凉,越不是滋味,宋中仁赶忙提起精神:“来,袁司令,喝茶喝茶,我还两件大好事与你回报,我把你的委任状透了一点风,弟兄们高兴得很,都要来投靠你,包你人财两旺。还有,现在而今眼目下,蒋委员长和国民政府又迁到成都去了,过两天我们赶到成都去,蒋委员长说要亲自接见你哩!你说,蒋委员长亲自接见你,油水不更大吗?”
袁铁猷一听了,大为高兴,马上来了劲,赶忙催促宋中仁快讲人马的安排。宋中仁得意地说道:“第一拨是俄枪老跳张克明,手下三员大将,一个是天冲子,一个是地冲子 ,还有一个是桓冲子,三个都是戳破天不补的角色。三个偏棚合一个大棚五六百条枪,盘在长沙石笋一带。第二拨是跳珍老滚袁海三,手下有郑疯子、沙崴子、李麻子、赵虾子杀人不眨眼的四大天王,帐下也是号称五六百人。地盘在宝源大坝一带。第三拨是后槽老扒潘氏兄弟,手下有威名远播的十八罗汉,其棚子时大时小,时分时合,手下网网极宽,眼线众多,黔边的热闹事十处打锣九处在,是一个人物。”
这些惯匪危害四方,累犯血案,袁铁猷早也熟知,只是今天说起要归在自己的名下,不免叫他兴奋异常,有了这批凶残彪悍的亡命之徒,“嘿嘿!”袁铁猷不觉冷笑了两声,老子有你**好瞧的。袁铁猷终于提起了精神:“宋老弟,辛苦你了,几时把兄弟们集中起来看看。”
“集中起来干什么?开大锅饭吗?慌什么。”宋中仁答道。袁铁猷还不懂得这种乌合之众的组织方法,心里有点疑糊,问道:“那这事怎么搞呢?”宋中仁看到袁铁猷如此窝囊,觉得好气又好笑,心里甚是得意,嘴里仍然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嘛,山人自有妙计,司令不必担心。这几拨人都来了,俄枪老跳和三冲子住在东升栈,跳珍老滚和四大天王住在康康栈,后槽老扒住在黔川大酒楼,十八罗汉来了七个,有耍罗汉,唐罗汉,笑罗汉,肥罗汉---还有些啥罗汉记不清了,总之,都和后槽老扒住在一起。”说着,宋中仁胸有成竹地打开皮包,取出一叠也是亮滑滑的委任状来,委任状上早已安排好了袁司令的旅长团长,拿在袁铁猷的面前晃了晃:“就凭这个,袁司令你就稳坐江山了。等冒省长丧事一过,你袁司令只消置办几桌酒席,我把这帮家伙喊拢来,事情就搞定了。”
如此轻松,如此头头是道,一席话说得袁铁猷浑身发热,面潮耳赤,忍不住连声夸奖:“宋高参高、高、高才,安排得安逸,宋高参有点板眼。”袁铁猷想夸也夸不出个名堂来,搞得宋中仁哭笑不得,说:“只要袁司令听山人的安排,山人自当尽力而为,。”宋中仁左一个山人右一个山人,毫不脸红地自诩诸葛亮,可是袁铁猷却实是不懂,遗憾。末了,宋中仁附身对着袁铁猷的耳朵,悄悄地吹了半天,最后放大了声音:“如果袁司令立此奇功,山人保证向蒋总裁讨得重奖,日后就可飞黄腾达了。”只说得袁铁猷连连点头,连声答应。
下午,国民党赤水县党部要为冒琪麟举行公祭,二人话谈得投机 不觉已是中午时分。二人吃过午饭,又倒在床上过足了烟瘾,才迈着方步,向冒公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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