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祭

花祭

　　花祭

　　伫立在街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人潮涌动，一个个脚印缩影成一道道美丽的纹理，深深嵌在心房壁上。数不清的裂痕，理不清的纠结。就这样逝去，空添一点愁丝，空增一瞬消失的美丽。

　　地板上，泪碎里满满一地。恍惚之间，那片以雪白为背景的空白渐渐模糊了双眼……世界都不再清晰，努力回忆曾经萦绕耳旁他的只言片语。

　　悲伤泛滥，江河决堤。

　　一、

　　时常想起关于他的那些过去，片段星星点点布满深暗的瞳孔。

　　竭力回想，第一次邂逅的场景。而那些早已洗成一张年老的底片，始终模糊不清。之后的每次都清晰如故。不知道为什么就仅仅忘却了他们的初次。

　　两个人都是稚气未脱的小孩，在一起，常常沉默地望着对方的双眼。饶有兴致地数着他黑长的睫毛。他把眼睛眨一眨，眼珠转一转，然后两个人一起开心地咯咯地笑。

　　她时常想，他们两个人为什么会在一起？然后列出长长的一大串理由。才肯定他们在一起是必然事件。

　　——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哦。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不知道。

　　声音很好听，但很懒散，就像从天空中飘落的蒲公英。

　　她听得一清而楚。心里有点什么。鼓起通红的脸，扳过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还未来得及开口。耳边一阵瘙痒

　　——因为我喜欢你！

　　她就开心地满意地笑——在他怀里，花枝乱颤。

　　二、

　　冰冷的冬天，冷涩的空气。耳朵被冻得通红。打开门，白光和喧嚣与室内寂寥的气场格格不入。他站在楼下，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像许久没动的弦，一点点颤抖和一点点的生硬。路旁硕白的花朵受到惊吓纷纷凋落。

　　搅起无数清梦，楼上传来一阵阵的咒骂。或许因为天气冷多骂也没什么作用就又回到被窝里与冷气隔绝。

　　她刚想和他理论一顿，尖锐的目光正好看见他手上还冒着热气的汤。胸腔里似乎有什么断了一样，无数的东西翻滚着顺着食道挤上她微微张开的口里。脸上有灼热的液体流下。

　　她喜欢混沌，一颗一颗漂浮在晶莹的汤上，晶莹剔透。那层薄薄的皮，一戳即破，是易碎的美好。

　　在他面前，就在楼下，在他的注视中咽下最后一口汤。热腾腾的温暖，在这严冬里散发着宁静的幸福。

　　骄阳初露云端，脸上洋溢着红晕。不知不觉中沉醉。厚重的棉袄和羽绒服摩挲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三、

　　你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你要是站在一百个人当中我肯定认不出你——她说。

　　他抿着嘴唇，坐在她的对面，望着窗边那束不小心射进来的阳光出神。认真专注。似乎没有听她的低语。

　　撅起小嘴，鼓起腮帮，习惯性地扳过他的脸，沉声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哦，有。漫不经心，满不在意。

　　那我刚刚说什么了？语气有点生气和调皮。

　　哦，你说我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目光没有偏转，有点小心。

　　她不再说话，早已习以为常。这种寡言少语的气氛。便陪着他看阳光，看那些班驳不安的晃动，渐渐刺痛双眼。

　　隐约在后来的后来，某天，他问她，我死了怎么办。

　　她就那么楞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他的脸，看不出一点波澜。

　　——没什么啦！别担心！

　　——哦，我想如果你死里的话，我一定陪着你去。

　　说完眨眨眼，盯着他看。

　　他应了声什么，模模糊糊。她没听清。

　　然后就在后来的后来的后来，她问他说，我们死了化成什么好？他没回答，静静地看着她的脸。蝴蝶好不好？和梁山泊、祝英台一起飞。飞遍整个江南。

　　他的沉默涵盖了这个问题。眼底不仅仅是深情，还有一些掩盖不住的愁怅。

　　她的这个问题似乎有着无比的热情。把她所知的和所不知的都用来形容：

　　比翼鸟……连理枝……并蒂莲……还有鸳鸯……

　　阳光一点点变淡，然后遁于无形。寻觅不到一丝足迹。背后食堂的门忽然被推开，阳光汹涌地铺泻下来，来出两个重叠在一起的影。

　　四、

　　环抱着小腿，孤单肆无忌惮地膨胀。那乳白色的圣洁的月光在此时只更增几分忧愁。

　　昂首，映满整个瞳孔，被细长的睫毛裁剪成支离破碎的悲伤。那曾经荡着两人笑声的秋千，早已积上一层厚厚的尘土。覆盖着浓浓的回忆。微风轻轻拂过，文丝未动，固执地黏着在上面。

　　突兀地，喜欢上了烟。修长的手指夹着半截烟，星光在风中摇曳不定。悠闲地吐出一个一个烟圈，飘到不远处，忽然就消散在眼前。惊慌失措地再吸一口，在吐出一些烟圈……越来越多，朦胧的白，在静寂中消逝。

　　在认识他之前，她每天会抽一根烟，用来打发无聊的时间。

　　认识他后，从没抽过一根烟——因为没有无聊的时间。

　　他走后，她每天抽一包烟，用那些烟圈来弥补一点一点凋落的失念。

　　掐灭余下的半截烟。数数脚边的烟头，一共20根。都是半截的。她说，我们做事不要那么彻底、绝情，至少留点什么来证明过去。

　　数着数着，脸上忽然有点冰凉。下雨了吗？好像很久没下过雨了，一直下的不都是雪吗？

　　伸出手，刚好接住，从脸上滑落的一滴雨水……

　　五、

　　听人说，爱情就像葡萄酒一样，越是珍藏的越久，埋得越深，就越香醇。

　　伸出两只纤细的手，像在数他的睫毛一样。认真的数着她珍藏的那罐爱情到底经历了几个年头。十个手指头似乎不够，还是数错了……她抿起嘴，看着指甲。她自己美的甲，一点一点镶在甲上，像蝴蝶一样，刹是好看。在阳光下如十快宝石闪闪发光。

　　窗外的行人依旧是那样的匆匆忙忙。在这个小站没有过多的驻足便已路过。她看着底下那些攒动的人头，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动着奔向远方。那也是他离去的方向。

　　有意无意地瞥一下远处的列车，在金色的阳光里拉出一条黑色的影。弯弯曲曲地消失在视线里。每一次离开都是这个方向。然而这一次，他却走了另一条不会有回路的路。

　　之前的一次离开，就是走的这条路。

　　回来时，一身纯白的运动服，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她大量着他说会永远记住他的这个形象。他有些不解，拍拍尘土回去了。只有她知道，她还偷偷藏着另一件。正好是情侣装。

　　他说，我给你买了件礼物。

　　她眨了眨眼睛，你去了江南这么久，才带回来一件礼物啊！满脸是不高兴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把她长发盘得老高。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簪子插在上面。簪子上有只蝴蝶，展着双翼，有点淡淡的流彩。晃动着似要逃离。

　　她摘了下来说，晚上戴才好看。乌黑的发倾泻下来。铺满她的双肩。浅浅的香味，像是百合。

　　是个意外，不小心的意外。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把簪子就成为了他留下的唯一还在身边的东西。

　　蝴蝶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盒里，底边是暗红色的木材，没有上色，有点苍白而干皱。

　　翅膀慢慢地失去了知觉，只能无力地瘫在冰冷地玻璃盒里。看着，阳光在眼前渐渐地瘫软下去……模糊成曾经的黑发。

　　六、

　　腊月，下雪了。鹅毛般的大雪一片一片降落在这个小镇。她很固执，拉着他说要来看这个小镇的雪。他陪在她身边，穿得像只企鹅。

　　她拉着他的手，奔跑在雪地里，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足迹。他很疑惑，家里不是一样的雪吗？她却偏偏要跑到这个离家那么远的小镇，只为看一场雪？她眯着眼，望着他，手里捧着一簌雪说，我喜欢这里的雪，和我很像。

　　伸出手，接住一片雪，看看雪，又看看她。没有说话。雪悄悄地融化，指缝感觉到一点冰凉。

　　它像我——像我这般义无返顾。

　　又是一阵的沉默。

　　滑雪吧！她放下那从未有过的严肃。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内容。

　　那天牵着他的手登上火车的那一刻，她就忽然想起一个名词——“私奔”。转头看了看身边的他，依旧是水一样的平静，没有任何的波澜。凝视着窗外大片大片的阳光，她不清楚脚下的路伸展到何方。这一走要到何时才能再见到这样的阳光。

　　紧紧了大衣，紧紧握一下他的手。是熟悉的温度。

　　走吧！她便想山下滑去。耳边的风夹带着他的呼喊呼呼作响。她说的没错，她是义无返顾的。只要他在身边不会有什么是痛苦。

　　就这样走吗？就这样丢下他吗？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微微隆起的小腹。他不知道，她也不想让他知道。原谅我！爸、妈，女儿对不起你们！先走一步了！

　　红色的身影像离弦的箭，在他的眼里渐渐缩成一个点。嘶声力竭的呐喊依然止不住她的身影。心忽然猛烈地抽痛，一阵阵寒冷席卷上心头，一讯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噬他的心脏。似乎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来这个小镇……清楚了她的目的……

　　身后忽然隆隆作响，翻涌着白色的浪，呼啸着奔向山脚。

　　两个的身影就消失在雪暴中，最后的一刻依偎在一起。

　　雪崩么？不——！我只想一个人走，老天，别这么做。让他活下去……回头看见那棵拔地而起的在她面前的树被他挡下。然后便是天昏地暗白茫茫一片，没有知觉。

　　雪暴一直滑到山底，然后归于平静。白皑皑一片，觅不到刚刚踏过的足迹。

　　呼吸好困难，她想动手扒开挤在身边的雪。身出手，入手是一片冰凉。她猛地睁开眼，看见那件熟悉的大棉袄，已经僵硬。目光缓缓上移：白皙的勃颈，削见的下巴，嘴唇的弧度，高耸的鼻梁，细碎的刘海……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她看见他的刘海上有层晶莹的冰渣。

　　伸手，还没够到脸，一阵冰屑沙沙落下。冰凉得刺骨，血液瞬间固化，心跳立刻滞留……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他的背就这样嵌在空白里，给自己撑起一片天空……还有点熟悉的温度，是最后的温暖。

　　七、

　　他走了，她没有流泪，轻轻抚着日渐隆起的小腹，犹豫了好久好久还是躺上了手术台……她醒来的第一眼就看到那一纸死亡通知单摆放在自己面前。单薄得可怕的纸。她看到整个世界在面前如泄气的气球般瘫软下去，是慢镜头的，类似一张放在水面上渐渐被浸湿的纸片。

　　双手撕扯着长发，嘶声力竭地哭泣，任凭泪水覆盖她的脸，多么想淡忘掉他的离去。

　　没有，他们没有变成蝴蝶，因为只有一个人走了。而她也没有实现她对他曾经的诺言——你死了我也跟着去。并不是因为恐惧，只因为她的生命不再只属于自己。他已经融入了她的生命在她的血液里日夜不停地奔流不息。

　　目送他进了殡仪馆，驻足观望。不忍看到他的躯体在炙热的火里煎熬。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死后还要遭受这样的酷刑。她没有再哭泣，只有好好地生活才能抹杀掉一切。

　　戒掉了烟，轻而易举地。一起戒掉的还有许多关于他的东西。把自己埋进书海，让自己没有空余的时间去思念。却总是偶然地碰到“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又记起他曾经的面容和他挂在脸上那抹最后的微笑。

　　无数次在梦里惊醒，原本以为早已冰冻的心此刻像破碎的琉璃。枕边一片潮湿，原来眼泪尚未流尽。

　　凝视那只欲起舞的蝴蝶，她想把它放飞，让它也一样能于花丛中飞翔。怎奈它早已忘记了飞翔。眼底止不住的悲伤，像决堤的江水泛滥。他的弟弟把他带回了他的家乡，那个他每年都会回去的江南，那个蝴蝶纷飞的地方。还未张口道声离别，就消失在视野。

　　冲进车站，满脸的匆忙和惊慌。耳边只剩下那声悠远的汽笛，是他的道别，是他最后的微笑。她向远方挥挥手，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泪不自觉地从两颊流下，自己尚未察觉。

　　昏暗中的笑脸是她最熟悉的温柔。

　　终、

　　又是腊月又是雪。

　　踩上去发出悉悉的声音，留下一个不深的脚印。

　　一个接着一个，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落雪纷飞里她看到一株梅花，正开着一场灿漫的花季。

　　一只蝴蝶倚着花朵渐渐老去。

　　她在寻找另一只蝴蝶

　　祭奠他们的过去

　　可不可以不要忘记

　　就这样踏着你的脚印走下去

　　给我一颗心 活在你心里

　　给我一双手 为记忆涂抹上华丽

　　给我一辈子 送你静静离去

　　蝴蝶飞不过沧海

　　没有谁忍心责怪

　　照片褪成黑白

　　你早已置身事外

　　怀抱的温暖没人取代

　　就像你手中热汤的关怀

　　我无法随身携带

　　我正吐丝捆绑自己

　　只为换一双蝴蝶的翼

　　我只是扑火的舞姬

　　以为自己有蝴蝶七彩的翼

　　用生命的美丽

　　换一场永不谢幕的花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