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Dennis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惆怅回到酒店。套房门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翘首等待，看见他雀跃地飞奔过来，未及躲闪，已被抱了个满怀。“美妍小姐？你怎么来了？”Dennis讶异地掰开江美妍的手臂，对他思慕得快发疯的江美妍娇声道：“哥哥你很过分，第一次摄影展居然不叫我。你去哪里喝酒了，这么晚？”美妍嗅到Dennis身上的酒味，与他的男性体味混合在一起犹如催发激情的催化剂，让她意乱情迷。“哦，是很晚了，你快回去吧。”Dennis退后一步，让到一边。下了逐客令。“哥哥……几个月不见，你就不想我吗？”美妍委屈地追问，漂亮的脸蛋尴尬得有点扭曲。Dennis没有看她，抛下一句：“我累了，明天见，晚安。”他没有心思与美妍周旋，径直按密码开门。“哥哥！”美妍气急败坏地跺脚，Dennis已掩上房门。对江美妍，Dennis始终保持一定距离，她不是那种合则来，不合则去的女人。虽然家世显赫，漂亮时尚，但与他无关。他不愿被这样的女人牵绊住，现在，他的心里更容纳不下她了。

　　上午九点，卓月准时等待在酒店大厅。昨夜送范夕回家，他借着酒劲问卓月，Dennis究竟是她什么人？“只是朋友，工作伙伴，才认识几天。”她简短地回答，扶范夕回房间。“月儿。”范夕抓住了她的手，她被迫坐到床沿上。“月儿，别走，别走……”范夕抱住她双肩，卓月挣扎着想站起来，范夕已吻上她的唇。她听到范夕心脏狂跳的声音，他粗暴激烈地吻着她的唇。从来没有过的惊慌，卓月耳边轰鸣一片，眼前阵阵发黑。不！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使出平生所有力气推开范夕，踉跄地逃了出去。“月儿！你是我今生最深爱的女人！”范夕在她身后绝望地呼唤，她落荒而逃。

　　卓月深深叹息，即使与世无争，人淡如菊又怎样？她被迫要面对，尽管她感激范夕的真情，但是她不想要啊！她的心门紧紧关闭着，那里面是她陷入黑暗世界的灵魂，范夕不会明白她茫然无助的心。她的人生是趟永远迟到的长途列车，脱轨的那一段记忆，怎样也难以连接。

　　卓月陷在沉思里，Dennis站在她身边，她也没发现。Dennis将一只温暖的手扶在卓月肩上，轻声唤她：“月……”卓月惊跳了一下，慌张地退开一步，清澈的眼睛里有恐慌，就象一只受惊的小鹿。“月，是我 ，是我，是Dennis，你怎么了？” Dennis 没敢靠近她，担忧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哦………对不起，我走神了。”卓月习惯性地理理刘海，轻轻按住受惊狂跳的心。“没事吗？身体还好吗？” Dennis温柔地探探她额头，指尖轻抚她柔滑的脸颊。她显然有心事，愁绪锁在眉间。“没事，我们走吧。”卓月牵强地笑笑，不敢直视Dennis的眼睛，他语气中有她无力承载的关切之情，她本能地想逃。

　　Dennis既担忧又狐疑，难道昨夜她送范夕回去发生了什么？他背脊竟冒出一层冷汗，看坐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不语的卓月，越发担心。她显然也在躲他，坐车也不再愿意坐在他身边。Dennis神色变得严峻，不知该怎样打开她的心门，不知不觉这份在意愈来愈浓烈，牢牢占据了他的心。

　　展览馆里，Dennis与另三位摄影家在切磋和沟通，卓月则忙着布置一些细节。午饭是一位前辈摄影家做东，出于礼貌，Dennis不得不出席。陪他列席的是卓月的同事雪子小姐，卓月在与记者们沟通，分身乏术。

　　三点开幕，江优俊以及名单上一些社会名流基本上都出席了。然后是记者招待会，Dennis站在几位相貌平凡的中青年摄影家中间，年轻，帅气，五官精致完美，气质又好，自然成了焦点，对他提问的女记者甚多。卓月担当Dennis的翻译，也临时为其中一位日籍摄影家做翻译。发布会结束，日本摄影家一定要与卓月合影，对她啧啧称赞。

　　“月……” Dennis走到卓月身边，她刚送走一位记者，忙了一天，她看上去有点疲惫。卓月欣赏地看向Dennis，每一次看见他，眼前总是不由得一亮。今天一身颇有艺术家气质的Davide Cenci棉质淡青色上衣白色长裤，很衬他白皙的皮肤，模特般健美挺拔的身材。卓月发觉Dennis偏好质地柔软，裁剪大胆的服装，品位很不一般。“今天辛苦了。”两人同时说，都笑了起来。卓月今天换了职业套装，温顺文静的气质中添了一份干练。“谢谢你安排得这么妥当……。” Dennis想说点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这是我应该做的，作品很有个性和独到之处，我留意了一下，驻足欣赏的人很多。”卓月说得诚恳，她的评价胜过专业艺术家的称赞，这是Dennis最想得到的收获。他笑得灿烂，星光在眸中闪动，一天里，此刻心情最为舒畅。

　　“哥哥！哥哥！”江美妍拉着韩彩拉走来，Dennis有礼貌地对韩彩拉点头致意。卓月识趣地告退，她只是一名雇员，还不够格与社长的未婚妻认识，公司网站上有他们的订婚照，卓月早从那里见到过韩小姐。“月！晚上要出席宴会哦！” Dennis拉住她说，卓月迟疑，Dennis又加了一句：“你不在，我不知怎么应付，求你了。”如此依赖她，她只能点头答应。

　　上海上流社会的社交酒会卓月参加过几次，都是陪江社长，当他的中文翻译。她的好衣服并不多，江社长送过一条湖蓝色的小礼服给她，是作为奖励。她喜欢蓝色，忧郁的颜色。湖蓝色小礼服配淡蓝色高跟凉鞋，长发披肩，在鬓角别一个蓝色水晶发夹，没有首饰，也依然秀美端庄。

　　Dennis派刘司机特意去接卓月，借口是很需要她来帮忙，其实是怕她不来，看不见她，一切都素然无味。然而看见卓月， Dennis却不能正常呼吸了。她款款而来，就象中国画卷里走出的古代美女，娴雅，秀美。“那位小姐是谁？真美！”韩彩拉在问江优俊。优俊心心中一漾，卓月穿着他送的裙子，最衬她沉静气质的湖蓝色齐膝连衣裙。听彩拉称赞卓月，江美妍不服气地扁扁嘴，说：“这种小家碧玉型的女子怎么有彩拉姐你美。”彩拉笑笑，心想：“当然没法比，不过适当地称赞一下也是教养好的表现嘛。”她瞄一眼未婚夫，他眼中竟有她看不懂的欣赏。

　　“社长，您好。”卓月躬身行礼，对他身边的女子也行礼问好。“月！哇，你可真漂亮！” Dennis已如旋风般跑过来拉住了她，卓月一怔，已被他牵着走到人堆里。 Dennis方才遇到一位在日本采风时认识的学者，急与带月去聊聊，也想摆脱美妍的纠缠。“Dennis！” 优俊想唤住他，本能地不希望卓月被带走，Dennis对女人有致命吸引力，他担心卓月也………唉，他凭什么可以担心呢？优俊有彩拉陪伴，连这样想也觉得惭愧，眼巴巴看着卓月被带走。一旁的美妍火冒三丈，Dennis对她冷冷淡淡她忍了，竟然如此无视她，和一名小小雇员手拉手！

　　“渴吗？我去取饮料。” Dennis安顿卓月在座位上坐下，自己走向餐台。美妍，优俊和彩拉一起走过来与几位商界朋友打招呼寒暄。美妍与彩拉用韩语在交谈：“姐姐，那衣服是Chanel的，她一个雇员买得起吗？”“别小看人，她穿在身上很合适，很衬她白皙的皮肤，象一个漂亮的瓷娃娃。”彩拉还算有教养，说话客气。“哼！” 美妍眼尖，看见卓月耳后的伤疤，还有右肩若隐若现手术后缝针的痕迹。“瓷娃娃？就算是也是个有裂痕的瓷器。”她刻薄地冷笑。卓月下意识地捂住肩头，优俊立时停止了与别人的交谈。妹妹那句话他也听见了，他知道卓月懂韩语。他看向卓月，她无声地看着前面，侧影看不出波澜，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唇显示出内心的震动。“月，怎么了？” Dennis拿着红酒走过来，看见卓月神色有异。卓月微微一笑，接过红酒，抿了一口，说：“哦，没事，谢谢，我正想喝红酒呢。” 美妍还在那边尖酸刻薄地说：“她也够有勇气，身上那么多疤痕，还有脸穿礼服出来………”她的话被优俊愤怒的眼神制止。Dennis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卓月肩头的伤痕他也看见了，他心疼她曾经遭受过的伤痛。美妍如此刻薄，缺乏教养，令人气愤，Dennis冷冷地扫那不懂事的丫头一眼。23岁还那么任性的大小姐吓得都不敢再看他。

　　“月，想不想出去透透气？你带我离开这里，去你平时常去的地方”Dennis附在卓月耳边小声说。带着磁性的男中音充满了荡漾人心湖的男性魅力，卓月又紧张了。“我带你离开？你是今晚的主角啊，怎么可以离开？”卓月小声问，Dennis笑而不答，拉着卓月的手穿过大厅，然后回头看看对她说：“你看，今晚的主角是优俊，是那些商界，演艺界名人，这里是他们的社交平台。我们该退出了，你带我离开吧，只有我和你。”他深吸一口气，说：“摄影展能顺利开幕就可以了，别的都不重要。我已有了最好的收获。”他眼中温情脉脉，看着卓月。

　　“带你去哪儿？我的生活与你完全不一样，你想做什么，去什么地方呢？”卓月问Dennis，他耸耸肩，答：“怎样都可以，你饿吗？我们去吃宵夜吧，去你平时去的地方，不必考虑我。”卓月这下为难了，问：“真的可以吗？你想清楚，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国平民，去吃宵夜的地方和你想象的会不一样哦。”“走啦，别罗嗦啦。”Dennis伸手拦TAXI，拉月上车。

　　卓月一通电话打给哥哥，他马上去龙虾店占位，生意火爆的龙虾店常常客满。“怎么这么早退场了？”看见妹妹，卓越奇怪地问。听说Dennis要来，他没有找女友一起吃夜宵。对Dennis没有不满之处，人家教养风度都很好，何况是妹妹的朋友，只是女友有点花痴罢了。“哥！”卓月见丁珊不在，立刻活泼许多，在卓越面前，她是被疼爱的妹妹。边坐下边回答：“先不说了，快点菜，我还没吃过啥呢，饿死了。”“知道知道，早点了，都是你爱吃的。”卓越拍拍妹妹的头，宠爱地笑。他们说上海话，Dennis根本没法懂，不过看见兄妹两人亲密随意的神态，他好羡慕。“你们在说什么？”他问月，月故意逗他：“不告诉你，秘密。”Dennis浓眉一挑，不服气地说：“不告诉我算了，就会说我听不懂的话，坏丫头。”他嘟哝了一句法语：“欺负人的坏女孩。”月扁扁嘴，用英语反击：“你人高马大，我哪有本事欺负你？”Dennis一口汽水从口里喷了出来，顾不上擦干净下巴上的水，他惊奇地问：“你听得懂法语？”他太诧异了，月未免太神奇了吧。“啊？你说的话我不明白啊。”月摇头，认真剥她的小龙虾。

　　“来，别光说话，尝尝这个，有点辣。”卓越请Dennis吃“瓦块鱼”，对于两人间的亲密，旁观者清，第一次看见妹妹对除了他以外的男人这样开朗轻松地说话。“她有时可淘气呢，管我的时候可厉害呢，最夸张的一次是连着一个星期扔了我七条毛巾。”卓越在公关部门工作，英语相当流利，此时说起了和妹妹间的趣事。“为什么？”Dennis好奇地问，坏坏笑着对月说：“原来你也是个小魔女啊。”“哪有那样啊。”月要辩解，鼓起腮帮子，可爱死了。“哥哥他最喜欢乱放东西，袜子脱在哪里就扔在哪里。毛巾擦完，随手乱放。有一次随便扔在马桶水箱上，结果掉进马桶，都堵塞了！”卓越忙捂住妹妹嘴巴，不让她说这些糗事。月嘻笑着挣扎，兄妹两人隔着桌子笑闹，Dennis拉开他们，一本正经地说：“听我说，听我说，卓越！”结果两人都答应他，把他逗笑了。这两兄妹的名字实在是为难死他这个老外了。“月”他有办法了，用一个字和两个字来区分。“你做得好！”他翘起大拇指表扬月，她那边得意地举手，给他灿烂的笑容。卓越这边咬牙瞪眼对妹妹说：“不公平，他对你是一边倒。”Dennis自然听不懂卓越带着奉贤口音的上海话，不过他有他美国人的幽默：“通常得胜的一方应该给裁判一个热情的拥抱或者是KISS.”结果兄妹二人齐齐给他一只小龙虾，“你还是和小龙虾KISS吧。”不愧是兄妹，默契啊！

　　龙虾店人来人往，还有点脏乱，来吃的人也是什么样都有，以附近的居民为主。穿着非常随便，甚至还有打赤膊的。“是不是和你的生活完全不一样？”卓月问Dennis，他点头说：“我去过很多国家，中国在某些地方的确很不同。不过那又怎样，我看他们生活得很开心。还有这个，非常好吃。”他指指小龙虾，回答得非常中肯。他没有阶级之分，从不自诩高人一等，这也是卓月与他相处几天深切感受到的。卓越与妹妹眼神交流，对Dennis暗暗赞许。

　　三人这顿宵夜吃了很长时间，他们聊自己的生活，国家。爱好，朋友，天马行空直到深夜。Dennis爱屋及乌，对卓越相当友好，两人自然而然话题转到月的身上。“这丫头，一定累坏了。”在送Dennis回去的路上，卓越轻轻说道。月在后座上睡着了，两个男人聊了起来。“这几天她一直在帮我工作，还照顾我，是把她累到了。”Dennis深有同感。“是呀，她呀就象是天生的母亲，对对别人都这样宽容友爱。”卓越小声说，怕妹妹听见表扬，做哥哥的会不好意思。“可是有一个问题，不知能不能回答我。”Dennis试探地问。卓越表示可以，Dennis想了想，轻轻问：“她以前遇到过什么事故呢？身上会有那些伤痕？”卓越沉默了，然后叹气：“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是月儿的朋友，我想有机会她会告诉你。希望有机会……会有机会吗？卓越语气中有担忧和无奈。Dennis被说中了心事，他和月还能在一起多久呢，他不过是这座城市的匆匆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