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秋雨不紧不慢下了一天，气温降下不少。卓月带的衣服不多，趁休息日去南大门淘了一些衣服裤子。折合人民币也不便宜，在韩国却是再普通不过的。卓月对穿不讲究，只要干净、简单、舒适就行。“哦，这雨下得真是有耐心。”卓月自言自语说着上海话，一边收雨伞一边抓紧大包小包。上电梯到五楼，走廊那头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朝她走来，卓月还愣着，Dennis已经帮她提过那些包包。“哦？你怎么会来？不是去日本了吗？”卓月听社长说过，韩彩拉与Dennis去看望一位病重的画家，是曾有过师生情谊的长辈。社长还邀请她吃过晚饭，她借口很累，推辞了。“是啊，去了三天，现在回来了。”Dennis一袭黑色风衣，帅气洒脱。卓月喜欢看他酷酷的帅样，那么英俊，那么潇洒，仿佛是天外飞来的超人，完美似天神。“你等了多久？为什么不打我手机？”卓月开门进去，拿拖鞋给他。Dennis苦笑，指着茶几上的手机问：“你有带手机吗？”“啊？”卓月一看，果然忘带了。他们不知不觉随意地走得很近了，说话轻松舒适，没有什么可拘束的。“可是为什么出去几天，连电话也不打一个？”卓月想这样问，又不好意思开口，不过是朋友，Dennis是美国人，行事作风自有他特立独行的一面。“好想你，每天都想打电话给你，又怕听见你冷冷淡淡的话语。”Dennis也在想，依恋地看卓月在厨房忙碌，一会儿端上清香怡人的茉莉花茶。

　　“很好闻，和你头发一样的香味。”Dennis深呼吸，嗓音低沉，他悦耳的英语在卓月听来分外舒服，想念这声音已入梦中。卓月喝一口茶，问：“日本怎样？”小屋里是Dennis美妙动听的声音，他叙述着旅行遇到的事，说话的时候有他可爱的小动作，美国式的耸肩，摸摸自己的鼻子，舔舔性感的唇。卓月浅浅笑着，耐心听着，为他续茶，不知不觉时间滑过了一个多小时。Dennis手机响了，他看一眼，按掉不接。马上手机又锲而不舍的响起，他索性褪下电池。卓月奇怪地问：“为什么不接？”Dennis摊开双手，表示无所谓。“是大小姐吗？”卓月问，自己先心虚了，想到大小姐她就不自在。“嘿嘿”Dennis笑了，伸手在她额上轻轻掸了一下，亲昵地说：“你这小脑袋有时迷糊得离谱，有时候又聪明透顶，怎么会这么可爱。”他开心的是卓月那么问的时候好象在吃醋。“又掸人家头。”卓月摸摸脑袋，羞涩地转开目光，他的眼睛能看透她的心思，她快糗死了。“大小姐那么喜欢你，你对她……”话未说完，已被Dennis冷冷打断：“别在我面前提她，与我毫不相关的人，你给我做饭吧，我下飞机到现在连午饭也没吃呢，好饿。”“啊？午饭也没吃？不早说，我马上去做。”卓月立马站起来走进厨房。Dennis伸开长腿，盘腿在在垫子上双腿又酸又麻，卓月的小屋摆不下桌椅，入乡随俗是榻榻米。

　　“对不起哦，我这里简陋，只能煮这个，不过味道还不错。”卓月煮了一锅汤，汤里有火腿片、白菜、粉丝、鸡蛋、海带。Dennis毫不介意，就着白饭吃得津津有味，还多添了一碗饭。“以后没饭吃，索性到你这里来噌饭吃吧。”他厚脸皮地说，卓月宠爱地看着他说：“粗茶淡饭，你吃得惯吗？”他毫不犹豫地答：“太好吃了，恨不得天天来吃。”“天天来吃，你除了工作别忘记还有家人呢，有多久没去探望家人了？”卓月提醒他，Dennis耸肩表示没关系。他很少谈及家人，卓月能感觉倒他挣扎的情感，家庭在他成长过程中带给他的伤痕也许永远也不会愈合。

　　“雨还在下呢，我再坐一会儿，哦，忘了，有礼物给你。”Dennis打开挎包，拿出包装精美的礼物。卓月有些紧张，怕又是什么贵重东西，她可受不起。还好是一盒巧克力，日本产的巧克力味道也很好。她展颜一笑，开开心心收下。

　　卓月洗碗，手提电脑连接的小音响里播放着蔡琴的老歌，歌声厚重华丽，宛如天籁之音。在下雨的秋夜，在温情弥漫的小屋里，听这样舒缓深情的老歌是最恰当不过的了，心底所有柔软的情感都会慢慢融化，蔓延至全身。Dennis在抒情柔曼的歌声中睡着了，枕着手臂躺在茶几边，睡得香甜。“只穿着黑色衬衣，也不怕感冒了。”卓月爱怜的想，抱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哦，睡着的样子也这么好看，浓眉、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红润性感的唇，还有线条分明的下巴。脸形长得好，五官也好看，短发有一点儿可爱的卷卷。卓月情不自禁抚摸他浓黑的短发，深呼吸里有他特有的体香，几许温暖，几许撩人……

　　卓月上网，哥哥也在MSN上，她问了一些奶奶的近况，聊了一会，最后问范夕还好吗？卓越打出这样的字句“范夕很忙，忙工作，忙赚钱，也忙着玩乐，他迷上了麻将和打牌，空余时间多半在赌钱。他说情场失意赌场必得意，看样子过得很充实，绝口不提你了。”卓月叹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与范夕虽然没有交往，但何尝不感激他的情谊啊，只是她无法把爱留下。

　　“月，你在叹气吗？怎么了？” Dennis迷迷糊糊的问，坐起来，看见身上的毯子，窝心地笑。“喔，和哥哥在聊天。”卓月答。“说什么呢？” Dennis挪到她身边，两人坐在床垫上看电脑。“又是中文……”他沮丧的说，调皮地抢电脑，说道：“让我和他说几句。”卓月慌忙拍他手，说：“别胡闹，太晚了，你该回去了。”“月……” Dennis想说还早，不过十点，被她两眼一瞪，乖乖闭嘴不说了。“把风衣穿上，刚醒来，出去吹风会感冒的。”卓月关照Dennis，他丹田里涌上一股暖流，浑身舒坦。他好喜欢听她这样温言慢语地嘱咐，象他的爱人。

　　“这场秋雨下的真好，可以窝在月儿身边与她开心地聊天，可以在她身边舒服的睡觉，还能听到她暖心的叮咛。” Dennis开着车，看着外面飘落的雨水，傻傻的，幸福的，甜蜜地想着……

　　韩江集团的董事局会议在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召开，隔夜卓月已经把本部门的企划书准备好交给了朴代理。朴代理回国已有一周，江美妍小姐两天打渔三天晒网，海外事业部社长安排朴代理坐镇。没想到的是，江小姐今天竟然准时来上班了，而且打扮得格外靓丽。德国客户有传真过来，卓月忙着看，对大小姐的来去没注意。董事局会议开到一半，朴代理来电话，叫卓月拿好法文原件和企划书副本火速到会议室。“您不是在开会吗？怎么了？”卓月跑着过去，朴代理象捞到救命稻草一样急忙说：“大小姐非要亲自参加，把你给我的文件拿走了。现在轮到她发言，她才发现文件夹不知拉在哪里了，里面内容你最清楚，快进去帮忙。”这是商界精英的高层会议，到会的非富即贵，卓月没见过这种场面，难免紧张。她深吸气，推门进去，走到落入尴尬境地的大小姐身边。“这是……我怎么看得懂？”江美妍又气又急，咬牙小声问。“对不起，产品翻译我夹在给您的文件里了，现在……”卓月也没办法，法国方面传真的文件昨天才到，她赶着翻译，没来得及存下副本。江美妍一付要哭出来的样子，卓月也着急，她求助地望向江优俊。优俊坐在他父亲江会长旁边，另一边赫然是Dennis！“这样吧，卓月小姐是负责推动这次企划案的主要制定人，欧洲客户都很感兴趣，下面由她来向各位董事介绍。”江优俊那么年轻就能管理这么大的集团公司，自有他超凡的能力，他当机立断叫卓月来发表。“这女子她能有办法说服挑剔的法国人？”董事中的一位指指韩江集团法国控股公司的总裁，不相信地问。董事们本来就对江美妍要发言颇有微辞，现在换了个小职员，他们更没信心，都窃窃私语起来。“让她说吧，我想听听，卓月小姐非常能干，我相信她！”Dennis站起来力挺卓月，并且立即吩咐秘书小姐为她搬来一把椅子，他亲自送到卓月身后请她坐下。Dennis所代表的GOTO集团是家族独资企业，更是韩江百分之二十股份的持有者，是除了江家外最大的股东，他的支持极有分量。“加油！”Dennis鼓励地对卓月点头微笑，他的信任让卓月勇气倍增。

　　卓月先用韩语解说、分析，流利的韩语从头至尾几乎没有打结的时候，与会董事都听得明明白白。对网络连线那头参加远程会议的美国董事，她的英语表达更是无懈可击。Dennis对卓月翘起大拇指，他的表扬令卓月信心更足。最后卓月用无比精确流畅的法语向远道而来的法国董事进行了说明，并且呈上原本为他就准备好的详细的法文企划书。这一个多小时，简直就是卓月一个人的舞台。十几位董事大都年过半百，见风识浪，却都佩服的听这位年轻女子侃侃而谈。法国董事连连点头，破天荒没有提出任何异议。Dennis惊讶赞许的目光是对卓月最好的表扬，她一鼓作气顺利地阐述完由江社长主持企划下的新一套韩江集团关于企业产品开发，酒店人性化管理的新方案。并得到董事局全票通过。江美妍原本准备照本宣读，优俊看见她本就头疼怕她搞砸，还没来得及拿朴代理问罪，却峰回路转，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会议结束，江会长对卓月说了几句赞语，对不争气的女儿无奈地摇头。朴代理既高兴又感激，拉着卓月的手连说谢谢谢谢，幸亏你来救命。法国董事是一位年近半百，风度迷人的男士，他热情地邀请卓月共进午餐。“能把法语说得象母语一样好的亚洲人，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位。”瑞可先生笑盈盈地说，卓月的恬淡秀丽令他大生好感。“嗨！瑞可先生！”Dennis用法语与瑞可先生打招呼，顺势把卓月揽入臂弯。他风度翩翩地对瑞可先生说：“今天您没机会了，卓月小姐早就答应了我的邀请。”然后冲卓月亲昵地眨眼，电力足有一万瓦。瑞可先生遗憾地两手一摊，告辞而去。

　　“喔……”Dennis长嘘一口气，伸手撩开卓月的额发，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居然还会法语？告诉我。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比如阿拉伯语，印地安语，或者希伯莱语……”卓月被逗乐了，轻轻推开他，说：“别闹了，没有啦。”她看看四周，江社长正陪董事们出去，回头给她一个赞许的笑容。然后与江美妍仇视的目光相遇，她的脸气得几乎变形，那眼神恨不得立刻杀了卓月！美妍岂能不生气？为了见到Dennis，为了在他面前好好表现，她才来参加会议，现在却变成这样，她恨得要抓狂了！Dennis也察觉了，越过卓月头顶看了美妍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别管那么多，我们走吧，我现在就想吃饭。”他揽过卓月的肩膀，大踏步朝外走去。

　　“我只有一小时，快点吃。”卓月挑了离公司较近的牛肉汤店，点了牛肉汤饭，咕噜咕噜咽下饭和汤。“这样的约会可不浪漫哦。”Dennis开玩笑说。然后忍不住问：“你大学英语专业，附修德语韩语，那么法语也是那时候学的吗？有这精力吗？你也太神奇了吧？你有那么聪明吗？”他又开玩笑，卓月冲他笑，咽下一口饭，说：“我很笨吗？居然比你还笨？”一句玩笑话换来Dennis亲昵地刮一下她的鼻子。卓月接着说：“我当然没那么多精力和时间去学咯，我小时候就会，我在法国出生的。”Dennis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他大感意外：“那你怎么没说过？”卓月反问：“你问过我吗？”“这，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你明明是中国人啊。”Dennis没想明白。“这有何奇怪？我在法国出生，六岁回中国接受中文教育，十三岁去法国读中学。二十岁又回中国念大学。除了祖国，我在法国待的最久。”卓月说，继续自顾自吃饭。却不知道Dennis有多么震惊，Angel也是十几岁到法国上的中学，这其中有什么巧合吗？

　　晚上一回到家，Dennis便拨通了皮特的电话，他刚起床，在晨练，跑得气喘吁吁。“Dennis，你怎么了？怎么还没放开？又问那么多做什么？”对于Dennis的询问，皮特很无奈。“这很重要，皮特，你确定Angel确实下葬了吗？请你告诉我！”Dennis追问。“我确定，虽然面目全非，可她死死抱着你从身上脱下给她穿的那件蓝色毛衣。你想想这世界上只有Angel是最最珍视你的东西的人啊，她母亲一看见那件蓝色毛衣就昏过去了，这衣服是她女儿在你离开后一直穿在身上的。我、皮埃、尤司、苏迈为她抬棺，那件毛衣也随她下葬了。这是千真万确的，Dennis，别这样，好好开始新生活吧，我的朋友。”Dennis道谢挂了电话。是啊，蓝色毛衣，离开RAMBAU的那天，病重的他执意脱下替Angel穿上，她在早春的寒风中颤抖，哭得肝肠寸断。带着Dennis体温的蓝色毛衣最终陪她走完人生之路。

　　“是天主看我孤独一人太可怜了吧，才会派酷似Angel的卓月来到我身边。她虽然象Angel，但性情、举止都不一样，尤其是那双温顺的眼睛更不一样。也许，也许是十月十日我们的生日快到了，我的心又乱七八糟了。”Dennis郁闷的想。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卓月与他穿情侣装的相片，他不由笑笑，与月的回忆里有很多快乐，她是天主派来拯救他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