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由于生病,我睡了半个大白天。我自小便知道时间等同于生命这一说,不想浪费生命,所以,当夜决定起身四处游走。
当那巨型大钟“铛铛”鸣起,表示已是第二日的开始时,我正经过一精神病院的门口。据说,前不久有个学生进去,不料被精神病患者杀死了。想来,此处确实是爆笑料的极佳场所。
我正瞅着那门口,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惊吓之余,转过身去,只见一位少年愁眉不展的,他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找个人说会儿话而已。”
也许他是从里面跑出来的吧!我看着那满是疯子的医院——或者说,是收容收。
精神病患者的行为往往不能如常人般较好的掌控,为了避免自己受到伤害,我们的聊天分配为:他说,我听。
以下就是他所说的话:
二
父亲常教导我说,要做人就得做好人。但在教导之后,总要顿一顿,加个注意事项,说:但是千万不能做“出头”的事。也就是说,做好人也不能做到英雄这一步。
有一次我就问:“假如有人掉水里了你去不去救?”
父亲很肯定地说:“去!”我不明白,不是说不做英雄做的事吗?
他也许看穿了我的心思,接着说道:“救完人你就逃。”
我懵了。于是他解释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你爷爷就是这样说的,照做就是了。”
我从未见过爷爷,只从长辈们的谈话中知道他是一个具有英雄骨子的人。然而他留下的话却是“不得成为英雄!”
父亲为了使自己不具备成为英雄的条件,从小便不肯读书。他曾说他的手里藏着一段爷爷临终前留下的“秘事”,可惜自己不认得几个字,不知道内容。但也不会过早地给我,除非是自己死了才可以传下。
对于这种电视电影里见到的情节,我格外地感兴趣。然而,众所周知,我是一个常被人夸奖的好孩子,所以纵然非常想知“秘事”到底是什么事或什么东西,却也从不曾下咒希望父亲快些死的。
然而他却死了,凶手是一名警察……
整个事件的经过我都在场,起因是我们看见水中浮着个人。
父亲拦住要跳下的我,说“做这事情我内行”。
做这事情他确实内行。几个月前的一天,他浑身湿漉漉的,喘着粗气跑回家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刚从水里救了个人。
隔几天,我看到一张县级小报上有《不留名英雄你在哪》的报导,说的正是父亲的英勇事迹。这事迹一时成为美谈。当然,只是一时而已,就像掌声忽然地热烈响起,又忽然地平静下来。
我从往事的回忆里走出,看着父亲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跃入那几年前挺纯洁的河里。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从何中游来,爬上岸后,不无悲伤地说:天太黑,没找到人。我安慰道:没事,我已拔了急救电话。
不久,我们看到了几辆背上闪光的车子过来,便放心地离开了。
第二天,我从学校回家时,见到许多警察将我家的院子包围了起来,某名警官正在喊:“……快出来吧,停止抵抗……”
我忙抢过一名记者的话筒问警察怎么回事,有一警员兴致勃勃的说:“里面那人昨晚把一个人掐死扔河里去了。幸而有人看见他从那河里上来,据说他身上可能藏着枪,身边还有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人质。我们只好如此大费周章了。”我于是急着解释,无奈紧张的声音发颤,话筒也被那名记者抢了回去,被警察命令站一边去。我便跑到了屋里去,他们也挺好的,不拦我,只用喇叭大喊“回来!”
我冲进家门时,父亲正在睡觉。我把他推醒,问他怎么还在睡觉,他说:“太累了,可能因为昨晚的事吧……我说,隔壁家的电视挺吵,害我睡不安稳,你去叫他们将电视声音小些。”我把外面的情况给他做了汇报,使他的睡意完全地被吓走了。然后,他说:“我出去解释。”
他走了出去,刚打开门,就被一枪击中了。
我抱着父亲,哭喊着“哪个混帐开的枪?”
警察们围了上来,其中有一人说:“不好意思,我刚打完‘CS’,一时没有适应┄┄”
父亲留下了两句话便歪过脖子不动了。这两句话是:
“一。‘秘事’就放在电视机底下。
“二。不要做英雄,我就是个例子┄┄”
在父亲倒下那天,我被带走做了口供,因为没有对我不利的证据,当晚便获释。从走出司法部门的那一刻起,我便准备对凶手实行报复,学校也就再也不去了。
几个月后,经我调查分析,那个指证我的父亲可能有枪有人质的人,很有可能是杀死人后将其扔入河中,顺手嫁娲给我父亲的人。
这天夜里,我穿上一套黑色西装,携带工具,来到了城角这户人家的院外。
我爬上一棵树,将绳子一端系到树干上,之后拿着另一端跳上了院墙,顺着绳子滑到了院内。
我走到一间卧室门前。经过长期观察,我的目标人物应该就在里面了。当我将手伸出,欲推开门时,门却自己打开了。我一愣,只见屋内径自走出一人,正是我所怀疑的人──周子仁。他的心口正巧被我的手推到。他绝望地叫了起来,说:“求求你,饶了我吧!”看来他的精神已经崩溃了。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我扯住他头发,柔声问道:“为什么要怕我?”
他抬起了头,老泪纵横,模糊不清地说:“虽然是我嫁娲给你,但杀你的人是警察啊!”
我终于能够确定,我知道了这一事件的真相了。同时,也知道他将我当作了我父亲的鬼魂。这么说,事情应该简单了些。
“把你杀人,以及嫁祸给我的事写出来。”我仍是不急不忙地说着,并松开了扯他头发的手。
他马上掏出张纸,说:“你前几日让我写的,我已经写好了。”
我接过看了看,是一份“认罪状”。我重又想起了无辜的父亲的死,禁不住不住呜咽了起来。周子仁抱着头,满脸惊恐,大喊着:“不要杀我”,忽然趴下不动了。
我觉得奇怪,这么大的声响,怎么其它房间一点动静也没有。前些日子做秘密调查时,发现这户人家人丁兴旺。难不成都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过,既然如此,我从大门出去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麻烦。
我收起他的“认罪状”,朝院门走去,忽然觉得全身发软,一头栽倒在地。
天知道,在我面前躺着几具尸体啊?院门前已经血流成河了。我的心跳加速,不敢看那景象。万不得已,只好从身上取出手机,就那样躺着拔了一个“110”,然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警方查证,院内所有人皆为周子仁所杀,我顺手将他的认罪状呈上。然而被告知,周子仁已是一名完全合格的精神病患者了。
“什么意思?”我不安地问道。
“也就是说,我们会把他与常人隔离起来,但是不会处以死刑。”
几天后,我决定,不会让周子仁躲在病院里安度余年。
我猛然想起,父亲曾说“秘事就放在电视机底下”,现在是时候看看它的内容了。我找到了那几页纸,是爷爷的笔记,内容是这样的:
刚从县政府里回来,就见章老道在我家门前又跳又唱的。我问:“怎么回事?”
他停止蹦跳,转了个圈子,见四周无人,便说东道西:“村委的马氏,你该知道的罢。他唤起人做掉了村西头木家三口子,最近常梦见此三人前来索命,医治无效,便特地来求我跳魂,一户一户地跳将过去,便万事大吉了。”
“这年头正解放思想,还兴你这妖道法术?”我进了门去,不再理会他。那木氏一家与我曾有来往,他们冤死,我是不该不闻不问的。只可惜刚卸了职务,没有职权查案了。
我集中了村里的几个有点正义感的人,在上诉失败后去县城做了“游行示威”的申请。县里驳回,说:“不许闹事……”
我不服,想:哪条规定说这是闹事?
我们村自发的举着旗子满大街地走,使县里那些人一个个站街边或窗边看热闹。我不求他们也会站入我们的圈子,只要能记得旗上那几大字就得了:“声讨西涪马氏,杀人者理当偿命!”等等。
这一天下来,收获也有点,连个别小孩子也在街边边走边喊我们的口号。
“你停止,影响不好!”县府的王干事领了人来,要我解散队伍。我坚决不同意,于是整条街乱哄哄的,只见大伙儿推来推去,最后不知怎的动起手打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有人喊,闹出人命了。我忙往喊的人看的地方看,结果发现他看的人是我。
我就倒在了地上,连是谁捅了我什么时候捅的也不知道。
我去了医院,后来因为没钱被遣回家来。
我写了遗嘱,除了点衣帛财物留下,顺便告诫子孙后代不可成为英雄。这是为免于步我后尘。
现在,我就躺着等死。偶然间想起我的父亲在我小的时候,也告诫我说不能成为英雄。从前不明白,现在终于理解了。
我将这段话说成“秘事”,让儿子传承下去,是为了子孙后代有个做人的准则和尺度,有面镜子可以照。其它家庭的人是不可以知道此“秘事”的,以他们的想法,只不过是多了条饭后的笑料而已。
(未完待续)
我瞪着眼看那“未完待续”,猜想他还想写些什么,估计是预备留个悬念,以后再写,不料没有了以后,这故事也就一直“未完”了。
父亲不认识几字,这秘事看来对他没有产生一点作用,以至于认为“救完人便逃”是可行的,以至于也过早的死了。
我彻底地灭了英雄之火,藏着把刀就往精神病院里赶。
周子仁的病房在最里的一间,走廊上一群疯子蹦蹦跳跳的。我费力的挤着,不慎将刀子丢失了。正急寻间,一个疯子拿着我的刀刺了过来。
我瘫倒在地,看见周子仁正从房中出来,站一边看热闹。他似乎自言自语地讲了:
──“哦,一个杀手被一个疯子杀死了……”
听到这句话,我放弃了求生的欲望。至少,我已扯破了我们家族那英雄的圈子,我不是英雄,我是一个杀手……
三
我听完他那离奇到荒诞的故事,吓了一跳──“你说你已经死了?”
他忧伤地点了点头。
看来他病的不轻,可能还有暴力倾向。我正想着该如何离开,他却先开口了:“我要走了,谢谢你听我的倾诉,我觉得畅快了许多。”
我也畅快了许多,我想。
一阵风过后,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我转过身,看到医院边的那条河,有个小孩子去扯什么东西,一不小心掉了进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