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是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去重庆的,现在已经是十一月,过几天便是“小雪”,我们分开了有八个多月了。
我常常想起去年十一月份我们刚认识的第一天,他的脸上带着又害羞又欣喜的笑,很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我:“我叫姜宝泽。”
过去的时光在后来回想起来总是那么美好!十一月份的懒洋洋的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上镶着一层阳光的金边,闪呀闪。
后来我们就谈恋爱了。
老姜是集中了二十多天的“火力”把我攻下的。过程我不赘述,我要反思的是我之所以会答应的心理动因,因为后面的很多事就是这样被引出来的。
认识老姜的时候我是什么状态呢?
那一年我换了很多份工作,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是怎样一份工作,怎样一种人生。我暗恋的那个男孩子在我终于对他表白的时候,他尽量不伤我自尊地让我明白:他不喜欢我。然后他就离开了这个城市,而几乎同时地,另一个男孩子钟林从上海过来,为了能和我的好友亚芬在一起。亚芬每天快乐地上班,下班后和钟林一起快乐地做饭吃,幸福的酒杯满得就要溢出来。我真的没地方可去了,没有单位,没有男朋友,住的地方有一对爱侣,我空着心在路上晃荡。
然后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保险公司让我去面试。我恍然想起来似乎自己是有投那么一份简历到保险公司,于是我空着心就去了。
那个经理用他阅人无数的功力、劝人无数的舌头把我空着的心又安回去了。我觉得他描述的生活才是我想要追求的:自由、财富、人脉、提升……我轻飘飘地回去,告诉亚芬我找到工作了。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当然把一切事情都想得很美好,她也没有多问,如果她多问一下,质疑一下,给我浇浇冷水,后来的事情很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第二天我就和姜宝泽在保险公司的培训教室里认识了。
眼高于顶的我刚开始当然没看上他,他瘦瘦的,穿牛仔裤和针织衫,在这种凉丝丝的天气里,就像棵草儿似的。但是我很享受他看我时的眼光,对我说话的语气,他的目光分明在说:“谢谢老天让我遇到你!你真是一个珍贵又独特的宝贝!”我的表情依然淡然,但是却是有底气的淡然。工作和爱情都荒芜了那么久,我的头发丝都要冒出怨气了。
姜宝泽成了一只孔雀,在我面前翩翩地要展开他美丽多彩的尾羽。当然不小心也会笨拙地露出短处。很多时候我讨厌他的殷切和笨拙,可是等到后来他也会和我吵架的时候,我才明白当初的殷切和笨拙是多么的可贵!可惜太晚了。
从当时可见的条件来说,姜宝泽“配不上”我。我重点大学本科毕业,学的是社会常规所认可的适合女孩子的财会专业,该拿的什么英语、计算机证书也都拿到了。当然,这样的女孩子在马路上、在公交车上一抓一大把,但怎么说我也是这“一大把”之中的啊。姜宝泽专科还没毕业,所以他在各种履历表上“学历”一栏上能填的是“高中”。我认为学历上的差距,对双方关系的影响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这是要作具体分析的。
姜宝泽是有着“学历”所不能囊括的几个小小优点的。他整洁、细心、多思,有点刻板但不死脑筋,会激动但能够很快地冷静,他有毅力,认准的目标不会轻易放弃。他很多情,我感觉得到他爱自己的父母、哥哥,尊重他的嫂子,他甚至比我还憧憬家庭和婚姻。
他告诉我他家有个果园,他哥哥做外贸生意,同时还在读研,他嫂子是医生,出生于高干家庭,是个标准的大家闺秀。我不否认这些因素也是我最终答应和他交往的动因之一。我甚至怀有小小的幻想,那就是:也许凭着他现有的资源优势,他在毕业后可以做点生意,而不是和我一样打小工挤公交,每个月挣点饭钱和房租。我的小小野心在我貌似平静的外表下汹涌着,然后它在后来不断左右着我对姜宝泽的感情。
人们大可以指责我,指责我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么纯粹。可是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真的很渴望爱,渴望被爱和爱人。“给我充分的信心,我将给你永远充盈的情感之杯。”
我觉得自己是个奇怪的人。很多事情我需要考虑很久,然后一直都定不下来;可是突然地,我又会做了决定,而这个决定往往是从一开始我就已经倾向的一个选择。我可以很复杂,复杂得像一道多解方程式;又可以很简单,简单到我这样告诉自己:心里是怎样想的,就怎样去做吧。我把过程复杂化是为了让自己的决定不致显得草率,尽管它们常常是冲动的产物。
那时候我每天都和姜宝泽出双入对,每天都通电话,我们甚至开始闹一些小孩子气十足的小矛盾,这样的小矛盾在每对情侣身上都会发生。很多人都已经把我们看做是一对了。
但是我的心里还没有真正地确定。我照样地和其他的男同事大声说笑,我热情又活泼,然后暗暗地享受着姜宝泽的黯然和失意,享受着一个还算年轻的女孩子应该可以受到的追捧和由此而来的虚荣感。潜意识里我还希望激怒他,他自动离开,这样我就可以不需要自己做决定了。但是他留下了,也留下了他的疑虑。我后来才想到:在他强烈地要达到和我在一起的目标之前,他可以先把疑虑放在一边;目标达成之后,爱的占有性和自私性会凸显出来,这时疑虑的强音便会出现。于是爱情的芬芳里,开始有了苦味。
我做决定的那一天,上午我们进行了保险代理人考试。考完后姜宝泽问我准备去哪里。
我告诉他我要去财政局领会计证,两个月前我刚进行了会计人员继续教育培训和考试。
他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我说:你去干嘛?我有些不耐烦,没留意到他那天和平常有点不一样,声音和神色里都有一种沉毅和悲壮的力量。现在我回想起来,那是他的一种信号,就是他决定要采取一个重大行动,并且根据这个行动的结果来决定下一步的方向。
他说:我今天就是要跟着你,哪怕你不带我,我也要跟着。
他霸道的态度里有一种让我不能抗拒的力量,我竟然有些着迷——女人都是愿意被征服的。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我有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是的,我们一起坐在后排,也没有说话,可是你知道旁边那个人不再是无关紧要的某个乘客甲,你们只是恰好乘坐同一辆车并坐在一起而已。他是陪着我的,他会和我一起下车,然后我们还要一同回来!这个想法几乎让我感动。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我和姜宝泽一起吃饭,一起下班,可是我们没有一起坐车,我们住处的方向是相反的。那个暖洋洋的午后,车上空空的,老旧的“哐哐”的车门像是一个温暖的儿时的物件。我们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致地看向前方。我的心思从没有这样涣散过,可是——也从没有这样集中过。
领完证,姜宝泽很恳切地说:去大学城附近的观音寺好吗?
这时候他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崩着,稍微松弛了一些。
我默许。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那就去吧。
我在观音寺厚重的大红门口畏怯了一会儿。我想如果和他一起进去的话,就算是一种允诺了吧。
姜宝泽等了我一会儿,说:进去吧?他的语气已经完全松弛下来了,脸上温和又干净。我看向远处的天空,多么漂亮的蓝颜色啊!
我们在门口领了香,然后迈进了高高的门槛。门槛的中间明显地凹了下去,该有多少世人的脚步曾经从上面迈过去?
姜宝泽说:“在里面要小心,不要烫到别人,也不要被别人烫到。”常去烧香的人都会知道这点常识,可是我不知道,我生平第一次带着点虔诚进到这森森庙宇,没想过在里面拿着香都有可能会发生意外。那一刻我居然很崇拜他,他是那么细心!
我们一起拜了拜,听了会儿和尚们诵经,便绕到后山的许愿池。人到底有多少愿望?人的愿望到底有多挤?看看这池底的硬币就知道了。
姜宝泽从电脑包里拿出两枚硬币,把一枚按在了我的手心。他告诉我:如果能把硬币投进池中的长明灯座,愿望就会实现哦!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请保佑我做一个正确的决定,然后睁开,把硬币掷了出去。它果然掉进了池底。我耸耸肩,而同时姜宝泽兴奋地告诉我:我扔进去了!
我很遗憾自己没有亲眼看见。姜宝泽面向着我说: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我希望我们能够一直幸福地在一起。
姜宝泽没有和我说过那三个被世人说滥的字,但他却换用一种非常郑重的方式表白和承诺了。我们迈进那高高的门槛的姿势是郑重的,我们跪拜在观音面前的态度是郑重的,我们许愿的心意也是郑重的。哪怕你本来是抱着逛一逛的态度进去的,进去后你却很难不认真庄重起来。
姜宝泽确实是动了一些脑子把我“拿下”的。意识到这一点,我好象就更欣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