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兹的边境出现了叛军,势力发展相当快,已经威胁到了中央。叛军集中在萨缪城,中央多次派出军队围剿,最后都无功而返——这一切都令领导者们寝食难安,这种时候就该使用我这个工具了。或许是因为叛军把中央逼急了,我得到的任务不是暗杀叛军领导集团,而是——屠城。
萨缪城是边境的一座荒城,很多投奔叛军的百姓都住在那里,屠城就意味着——那座刚刚有了些生机的荒城将变成一座死城。
“对领导者的命令要绝对服从,对领导者要绝对忠诚!”所以,我接到任务的当天就赶往萨缪城。我谨记:我只是当权者手中一把没有感情的屠刀。
萨缪城的守备相当严,可是对我来说形同虚设。我进城以后,有些意外——这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充满战争的血腥和对命运的迷茫或者绝望,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似乎全然忘记了自己是跟中央恨得咬牙切齿的叛军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敌人,活得很轻松——至少看上去比首都的百姓有着更多的笑声。愚蠢的人啊,活在恐惧中有什么值得这么开心呢?
“姐姐?你也是难民吧?到我家去坐坐好吗?很久都没有人进城了。”问话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身上穿着类似枕套的粗布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格外清澈。真是一个没有防备心的小傻瓜。
我被他发现了,那么就杀了他吧。但是还没等我动手,他就拉住了我的手,笑着说:“姐姐是一个人吧?不用客气的,妈妈说这里的人都是一家。”看来他真的是把我当成逃亡到这里的难民。我身上这套用于伪装的破烂衣服还真派上用场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石伊。”他笑着,露出嘴里换牙留下的小洞。
十一!我明知道不可能是那两个字,但是仍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十一号,想到了那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夺目的花……
石伊的家不远,我这个陌生人走进去,竟然受到了真诚的欢迎。石伊的妈妈是个很强健的女人,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一边招呼我,一边忙着给石伊擦脸。
“瞧这孩子脏的,不知又跑到哪里去玩了。”母亲的嘴上虽然在责备孩子,眼中却是充满了怜爱的神情,那种感觉很温暖。
“哥哥——”一个脆脆的声音传来,我看见一个瘦瘦的,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跑了过来,“哥哥不打招呼就跑掉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一点也不好玩!”小丫头撒着娇。
“……妹妹总是喜欢撒娇地叫着‘哥哥’,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呢……”十一号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回荡,我有些失神。那个小丫头似乎这时候才发现我存在,满脸天真地笑着问,“姐姐是来我家作客的吗?”
我除了点头,并不是存心要撒谎,只不过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是来屠城的杀手。
“孩子,看你这么瘦,受了不少苦吧?”大婶把手放在我的肩上,我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怜爱的目光注视着,顿时慌了手脚,心里却有一丝莫名奇妙的感觉。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已经有些反常了!我在干什么?怎么会在这里跟自己的猎物聊天?我刚才居然会失神,作为一个顶级杀手,这可是致命的失误!
“抱歉,我要走了。”
“姐姐,这么快就要走了?”石伊拉着我的手。
“如果找不到住处可以来我家住,大家都是苦命人,不用客气的。”大婶笑着说。
“我走了。”我说完出了他家的门,在迈出门槛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又看到纯白的雪地上开满了红色的花。
我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
夜色降临,我换上紧身衣,蒙上面罩,开始行动。
从城中央的指挥部开始,将死亡的阴影向外扩散。守城军很快也被我解决了。接下来是民宅,一户、两户、三户……所有人都死在梦中,连呼救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我送给了死神。
“啊——”有声音刺破了夜空,这所房子,这个声音——是石伊的妹妹,很不幸地,她从梦中醒来,借着月光看见我杀了她的妈妈。
石伊醒了,看见妈妈倒在血泊里,正要扑过去,发现我盯住了他的妹妹,于是他浑身哆嗦着,噙着眼泪挡在了妹妹身前。我带着面罩,他认不出我是谁,可是当看见他那双泪汪汪的充满恐惧的眼睛,我还是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妹妹,别……别怕,我保护你。” 石伊的声音都在发抖,可仍旧张开瘦瘦的双臂把妹妹护在身后,咬着牙不肯退步。
想要保护别人的人都是会死的啊,你也一样。十一号临死的模样从我脑海中闪过,寒光一过,石伊和他的妹妹都被切开了喉咙,他俩不会死得痛苦的。
我离开了这个在白天还充满欢声笑语的家,继续自己的任务。
两个小时以后,这座城变成了死城。我点起葬礼的大火,火光里,一种咸咸的液体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姐姐?你也是难民吧?到我家去坐坐好吗?很久都没有人进城了。”
“我叫石伊。”
“哥哥不打招呼就跑掉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一点也不好玩!”
“孩子,看你这么瘦,是受了不少苦吧?”
“如果找不到住处可以来我家住,大家都是苦命人,不用客气的。”
“妹妹,别……别怕,我保护你。”
……
那些声音清晰地回荡在耳边,石伊的眼睛总在眼前晃动,似乎在责问,似乎在哭泣,似乎在乞求。我的手已经软了,身上是不同人的血液,在黑色的紧身衣上凝固成一块一块的红斑,丑陋的红斑。
望着火光冲天的死城,我疲惫地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心里积压的情绪,抱着膝盖哭了起来。从来没有人对我那么灿烂地笑过,从来没有人用那种怜爱的目光注视过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受了很多苦,从来没有人那么开心地牵过我的手,从来没有人……
我得到了从没得到过的东西,但是却亲手断送了。我是什么?我是工具,可是工具为什么还会流泪?我是杀手,可是杀手怎么会觉得心痛?我是在保护这个国家的安宁,可是我为什么杀了那么多想要活下去的无辜的人?
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看着我,没有任何杀意,而是带着怜悯。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向那个方向看去……
夜色已经慢慢从苍穹退去,天边出现了浅浅的白色,大火燃烧着,在跳动的火焰背景下,我看到了一个浑身穿着黑衣的男人站在半毁的城墙上,黑色的披风在热气中飘动着。他仿佛是死神降临人间。我远远地仰望着他,连心也在仰望。
眨眼间他已到了我的面前。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他有着我看不透的黑色瞳孔,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嘲讽着什么,像是怜悯着什么。
“愿意跟我走吗?”他问,声音沉稳而略有些沙哑。
请带我走吧。我站起来,擦干眼泪,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宁愿他真的是死神。
“你的名字?”他问。
“我只有代号,没有名字。”我回答。
他把披风扔给我,说:“以后,你就叫幽寒。”
我跟在他身后,身上披着他那件对我而言大得离谱的斗篷,遮着浑身的血迹,最随他而去。我没有任何犹豫,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我黑暗的救赎。
我将永远追随这个让我仰望的神。
出现在火焰背景中的救赎之神,名字是——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