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军刀

　　当二战的狂潮席卷整个波兰的时候，华沙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再没有一处安宁的家园。残垣断壁四处可见，冷清的街道上两辆飞驰的马车特别显眼。

　　“我们该到哪里去呢父亲？”卡洛年轻的儿子从后边那辆马车上发出声来。

　　“我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但我们至少得避开眼前的敌人。”卡洛抚摸着胸前鼓起的口袋，右手在马背上加了一鞭。

　　三个星期前这里还是一片繁荣祥和的景象，没有人愿意相信这场战争真的会来临。那时卡洛正和他的父亲卡依——那座被视为华沙市荣耀的博物馆的馆长一同接待着来自世界各地络绎不绝的访客。

　　德军的铁车迅速辗过了猝不及防的华沙，博物馆里的工作人员们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纷纷回家去避难，因为谁都知道敌军不可能不觊觎这座蕴藏了无数财富的宝藏。然而在这个所有珍贵的藏品都即将沦为德军囊中之物的危急时刻，馆长和他的儿子兼副手却不知去向。

　　深夜，一支德军部队包围了这座华丽而雄伟的建筑。数十把手电筒照亮了博物馆里的每一个角落，一件件难以估价的文物被抬到了馆外的卡车上。几个钟头的掠夺并没有让贪婪的德军满足，他们的队长发现有不少展位早已被人事先搬空。这段时间并没有展品从严密监视这里的特务眼皮底下运出馆过，队长立刻下令让士兵们细心搜寻。

　　黎明之前德军终于有所发现，有人找到了隐藏在一尊雕像座底的暗门。士兵们迅速聚集在了洞口周围等待队长下达命令，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探索被隐藏在地底的神秘。队长蹲在洞口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操起一个钢盔丢了进去。咚咚叮叮的声音传来，并没有什么异象。“你们几个拿好电筒跟我下去，其他人守在这里。”队长指了指身边的几个士兵。“等等，你多带几个人出去，让外面那些家伙给我警惕点。”队长说完带头走进了暗道。

　　楼梯很短，上下大约只有一层楼的高度。几个光点在狭长的密道里上蹿下跳，周围除了地面上的那口钢盔之外空无一物。“前头好像是个拐角。”士兵们的电筒顺着指向照了过去。“走，注意脚下和头顶上。”队长挥了挥手在前头加快了脚步。拐弯处到了，前边的路还是直直的一条，而且仍然能看见那尽头处向左的拐角。是迷宫吗？队长一边继续走一边吩咐士兵们提高警惕。“探险小队”绕了一个正方形的大圈子来到了一扇木门前，这里应该就是博物馆地下秘密的藏身之处，人们的兴奋和紧张顿时达到了沸点。门没有锁，士兵们在队长的命令下靠墙站在门边，两把电筒交叉着伸了进去，门缝里可以看见密室内黑漆漆的墙壁和粗大的圆柱。木门在确定了里头没有什么危险之后被轻轻推开，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刚才在门缝里无法窥探到的角落。“上帝啊！”每一颗眼球都在惊叹声中跟随着电筒的光斑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贪婪地蠕动，每一块屏住呼吸的胸口都和张开的双唇一齐微微颤抖——就在这间密室的尽头的那个木头架子上，堆放着一幅幅夺人眼球的稀世名画和一件件摄人心魂的金银器具！人们如同灵魂受到了牵引一般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陶醉于眼前宝物的海洋之中。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忘记了外头那场血雨腥风的战争。

　　“别用你们的脏手碰它们！”如痴如醉的德国人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魂不附体，一时间劈哩啪啦转身举枪的声音乱作一团。手电筒的强光中一个瘦小的老头紧闭着双眼，他一左一右握在胸前的蜡烛和匕首纹丝不动。“别开枪！”德军队长喝令身边那些情绪激动的士兵，他似乎闻到了空气中一缕微弱却诡异的清香，机警地把电筒照向老头的前后左右。老头身后不远处地面上那块被掀开的下水道井盖解释了老头的凭空出现，而老头身旁两桶正在涌出液体的木桶应该就是酒精气味的源头。“该死，早该想到这些展品不会自己跑到密室里来！”德军队长在心里头暗暗骂道，紧张观察四周寻找着对策，此时每个在场的德国人都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早有预谋的圈套之中。

　　老头没有给德国人太多的思考时间，他缓缓睁开双眼然后用流利的德语说道：“没想到你们还是找到了这里，看来我的祈祷没有得到上帝的认可。不过你们也不够幸运，如此费尽心思也只能给自己找到几件奢侈的陪葬品。”地面上蔓延开来的酒精如同老头的仇恨一般向敌人脚下扑去，老头手中略略摆晃的烛火让禁不住连连后退的德国人触目惊心。“再回头看看它们吧，你们身后的都是我看得比自己生命更加重要的稀世珍宝。虽然除了惩罚强盗们中的一小部分人之外我无法再给予它们更多的保护，但是我宁可带着他们去上天堂也不能让它们擦亮敌人的屠刀！”老头说到这里望着那些簌簌发抖的德国人露出了一丝笑容：“或许我们应该在同归于尽之前彼此了解一下，但愿我的兴趣能够保持到这根蜡烛熄灭。”

　　“不如我先给大家开个头吧。”老头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我是这座国家博物馆的馆长卡依。如果不是你们的话，我想我今天早上还在向世界各地的游客们展示这些令所有波兰人都为之自豪的文物并解答他们的各种疑问。但是战争，那可恶的战争让我不得不放弃我热爱的工作和美满的家庭，让我只好独自躲在这黑暗的地下室里，依靠几桶烈酒来维持我作为一名守护者的生命。”老头举起手中的匕首指着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军人：“你应该就是这里的头头，做个自我介绍吧，比如你的姓名和军衔？”“中尉，西尔…”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德军队长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想必你很早就已成为一名职业军人了吧，但我想知道的是你在从军之前过的生活。”“那时我在读军校。”德军队长显得有些不耐烦。“也许和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人谈话的确有些别扭，但悲剧在发生之前总会有挽回的余地，至少现在我还不想那样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大可以放轻松一点，就当是满足一个普通老人的愿望好了。”老头说完又把目光转向德军队长：“或许你自己并没有太多的牵挂，但请为你身后其他的年轻人想一想。”队长看着老头的眼睛，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大衣掏出一个皮夹子打开看了看然后扬手丢给老头。老头弯腰用握匕首的手从满地的酒水里拾起皮夹子往衣服上擦了擦，那土黄色的皮夹子上绣着一对可爱的小天使。老头用大拇指把它拨开注视着里面一张小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那么可爱，仿佛能从单调的黑白中焕发出动人的色彩。“真美，希望我也能有个这么漂亮的小孙女。”老头脸上洋溢出的慈爱笑容让那些担惊受怕的士兵们感受到一种源于亲人的温暖。“接住！”老头把皮夹丢还给队长然后将目光移向了他声旁的一个大个子：“壮小伙子，谈谈你的从前怎样？”大个子显得有些羞涩，他挠了挠头发然后说道：“我…我以前是个农民，我有我喜欢的女孩。只不过女孩的父亲不大喜欢我，他说想要娶她的女儿除非我能够打赢胜仗回去，所以我就报名参军了……”“很好，还有你呢？”老头就这样把在场的人挨个都问了一遍。当最后一个士兵叙述完他的过去，气氛早已不是刚开始时那样的紧张。每个人都在回味着在家乡与家人和恋人一起度过的那段幸福生活，曾经再平凡不过的日子此时此刻是那么的令人向往。

　　“我们都是战争的牺牲品！”老头用悲愤的语气结束了人们的深思。“有多少人会在残酷的战争中死去？那些孩子、老人还有年轻人。不论他们是否无辜，至少他们原本和你们一样，都拥有自己深爱的和深爱自己的人。但是战争却让他们的生命和情感变得一文不值，甚至连像你们刚才那样仔细回味一下的机会都没有！难道你们想像不到深爱着他们的人在失去他们之时的悲痛？还是战争的火焰燃尽了你们心中所有的怜悯和正义，让你们觉得一切罪恶都应该心安理得？不，原本并不是这样，大家从前都是善良的人民，只不过是被政府的怂恿和号召蒙蔽了理智，忠诚地执行国家所下达的命令，却因元首一人的邪恶欲望而犯下种种无法洗脱的罪行！”老头的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军人：“我不知道这场战争最终的结果会是怎样，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当你们冷静下来思考这段过去的时候你们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那么一天总会到来的。”

　　老头举起手中火苗已经暗淡的蜡烛放在嘴边轻轻吹灭，然后慲姗地走到德军队长面前缓缓地将他老迈而僵硬的身体弯曲——众目睽睽之下，跪在地上的老头用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请允许我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向你们的良知祈祷，你们身后的文物只为见证波兰的辉煌历史而存在，绝不应该沦为某场战争中的战利品。我并不奢求你们能够像我一样保护它们，但我希望至少你们自己，不要再打它们的主意，为它们保守这个秘密……”老头说完垂下头去不再有动静。

　　老头的鲜血在缓缓流动的酒精中散开，隐约可以看见一颗高高坠落的泪珠和它撞击在一起。随后的安静是为老头舍弃自己生命的默哀，也是对老头放过其他生命的感激。

　　过了许久，队长捡起地上染血的匕首，用自己的大衣擦拭干净之后郑重地摆在身后那个木架的中间。“把馆长的尸体抬走”队长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回复了平静的密室里传来一阵声响——那个老馆长用来藏身的下水道里钻出了另一个人，他点燃了一根蜡烛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摆放文物的木架前失声痛哭，这个中年人正是老馆长的儿子卡洛。原来老馆长早就计划好了让卡洛来做这些宝物不落入敌手的最后保障，一旦自己出了意外就由卡洛来点燃复仇的火焰，但是卡洛没有想到的是，父亲一开始就决定要牺牲自己。悲痛的卡洛抓起架子上的匕首紧紧贴在胸口：“父亲，我一定能够完成您的遗愿！”

　　密室里剩下的几桶白酒足以维持长时间的水分和能量供给，卡洛心知如果那些德国人回来了就不可能再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那时候只能靠这些几桶烈酒烧毁这里的一切。卡洛不准备再躲藏起来，他把一切都布置好后靠在木架边坐下，此时如果能够痛饮几口白酒也许能暂时压抑住心中失去父亲的剧痛，但是恰恰也是为了父亲，卡洛必须保持清醒。

　　此后的几天里非常安静，德国人没有再来打扰过这里。看来那个中尉和他的下属很好的保守了秘密，卡洛决定到外头去打探一下情况。

　　卡洛来到密室的入口处把耳朵贴在墙上探听了很久，外头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卡洛悄悄地打开了密道的暗门。馆内很没有人，卡洛关上暗道的门然后迅速爬上了楼梯。“不好！”卡洛的心里一惊——从二楼的窗口可以清楚的看见博物馆门口驻守的那几个德军士兵。为什么要在这样一座空无一物的建筑门口设防呢，只有知道地下秘密的人才会这么做。难道他们在打密室的主意，那帮知情的人想要独吞里面的财宝？但是如果他们对那些宝贝有所觊觎，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他们为什么迟迟没有举动呢？正在卡洛疑云重重的时候，楼下传来的刹车声让卡洛打了一个寒颤。“保护文物！”慌忙奔向楼梯的卡洛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可恶的是两个德军士兵抢先一步进了博物馆来到那尊隐藏密道的雕像的面前。“完了，这帮该死的混蛋出卖了我的父亲！”豆大的汗珠从卡洛的额头上滚落，现在下去除了送死什么也做不了，卡洛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您好中尉！”室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在前头的是一个身披大衣的军官，莫非他就是那个西尔中尉？卡洛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有什么进展没有？”那个军官问道。“不，暂时还没有什么发现，不过西尔中尉说他马上就能把东西找出来。”两个士兵回话道。“那好，我再给你们两天时间。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是什么都找不到，我就要派我的工程兵来了。”军官说完带着手下出门上车走了。“怎么办？”两个士兵脸上表情有些凝重。“我马上去通知西尔中尉，你和其他人在这里守着，不要让任何人碰那些波兰文物。”他们说完把博物馆的大门重新关上，然后其中一个匆匆跑步离开了。“原来是这样，感谢上帝！”二楼偷偷窥视的卡洛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夜晚，一辆卡车停在了博物馆门口，几个德军下车走进了博物馆。“快，动作要快！”士兵们在催促声中匆匆打开密道入口。“西尔中尉！”所有德军迅速把枪口和手电对准了喊声传来的方向，躲在暗处的那人手举着一把匕首。“你是谁，它怎么会在你手里？”西尔中尉示意士兵们不必紧张然后向喊自己名字的那人问道。“我是馆长的儿子卡洛，几天前你们来的时候我也在场。”卡洛捧着匕首慢慢走过去：“我知道你们是值得信任的朋友，我为我父亲感谢你们。”西尔中尉把匕首接过去抚摸了一下然后和眼前的中年人对视了片刻：“那些东西藏在这里并不安全，你有什么打算？”“华沙已经没有什么地方还能保证这些文物的安全，我希望把它们运出这个城市。”卡洛的眼神很坚决。“就你一个人吗？”西尔沉思了片刻然后问道。卡洛低头想了想：“我会带上我的儿子，马车已经有了，缺的是一张通行证。”西尔伸手把匕首递还给卡洛：“通行证明天早上会有人送上门的，我们先把东西运到你家里，你回去之后准备一下。”西尔说完催促士兵们下密道去。

　　第二天中午，两辆用稻草伪装好的马车成功地驶出了波兰首都华沙。驾车一对父子在路旁的泥土里埋葬了一把匕首然后上车向东奔去，那边是俄罗斯人在波兰的占领地。

　　一个星期过后，华沙博物馆在熊熊的烈火中被烧毁。德军的刑场上，一名年轻的军官在沉闷的枪声中倒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