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晓彤的工作越来越忙,尽管工资已经涨到了每月3000元,但终日超负荷、快节奏的工作,使晓彤身心俱疲。由于做的是“拼份儿”的生意,老外订的货往往来源于好几个厂家,只要有一家的货送不到,就没法去交货。老外急,晓彤更急,常常要折腾到晚上九、十点钟才能收工,可吝啬的老板娘从未管过一顿晚饭。晓彤只得饿着肚子工作,后来还因此而落下了胃疼的毛病。
这天又在时断时续地飘着雪花,外商订的货还没到齐,老外第二天又要急着赶飞机,于是大家只好在包场干等着。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晓彤又冷又饿,心烦得不停跺着脚。蹬板车的黑子看晓彤百无聊赖的样子,就和她小声聊了起来:“你们这老板娘可真够黑的啊,都这么晚了,也不给你弄点吃的。”
晓彤不置可否地笑笑说:“你不也一样还饿着嘛。”
黑子叹口气说:“我们这样的人哪能跟你们做翻译的比啊,你们都是文化人,我们天生就是受苦的命,在老家整日里脸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的傻干也挣不下个钱。在这虽然也是成天风吹日晒的在大楼外头硬挺着,但不管咋说挣的钱还能供得起两个孩子念书,这就不错了。”
晓彤看他那实在的样子,忍不住建议道:“前面那个大楼房间多,拉货的活也多,你怎么不去那儿候着呢?”
黑子一听压低嗓音说:“人家不让,每个大楼门口蹬板车的活都由同一个村来的一群人把持着,只有他们的亲戚和同乡才能在那揽活,别人根本靠不过去。”
晓彤大吃一惊,失声道:“是吗,还有这种事?”
“可不,干哪一个行当都有一套规矩呢,我们这几个辛苦钱也不好挣啊。有时忙着拉活晚上收工晚了,说不准还会碰上截道的呢,你看看。”黑子说着从板车底下抽出一根半米多长的铁管子,把晓彤吓了一跳,她不解地问:“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用啊?”
“防身呀,我们蹬板车的几乎人手一根。刚来那会儿我不懂,我住的地儿又偏,有一次收工回去,在路上被几个家伙连车带钱全都给截走了。”他伤心地说。
“那你应该报案呀。”晓彤也有些气愤地说。
“嗨,就我被抢的那点钱和那个破板车,谁有那么大精神头管啊。再说干我这活,劳动、公安、城管、街道等地方处处都得去花钱办证,要是把所有的手续都办齐了我还挣哪门子钱呀。我可什么证都没办,要是上门去报案,这不明摆着是把自己送上门去让人家修理呀。”黑子说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晓彤看着他缩在单薄衣服里有些瑟瑟发抖的瘦弱身体,心里一阵难过,每一个出来闯荡的人都不容易啊,自己的辛苦与黑子他们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这样想着,心里不觉释然了。
晓彤忙得已经有一个多星期都没时间同欧阳见面了,每次接到他的电话,晓彤心里总是十分歉疚。这天一大早,欧阳突然心急火燎地跑来找晓彤,原来他所在单位张罗着要开始新一轮分房了,但必须是已婚职工才有资格申请要房,而且提交申请的时间限定在三周之内,这可是他们单位最后一次福利分房的机会了,欧阳希望晓彤尽快表态。晓彤当然明白,在北京这样一个房价居全国之冠的大都市里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住房,对于他俩这样家在外地的年轻人来说有着何等重要的意义。她无法再犹豫了,尽管欧阳曾多次提过结婚的事,但她仍然想不到这件人生大事现在竟会决定的如此仓促。
欧阳已经去婚姻登记处打听过了,除了出具婚检合格证明外,还必须出具所在单位或户口所在地街道办事处开的介绍信才能申领结婚证。晓彤马上打电话让家里人去办,虽然父母与未来女婿连面都尚未见过,但时机紧迫,二老还是极通情达理地答应了。晓彤向老板娘请了假,俩人立马赶到指定的妇产医院进行婚前检查。第二天一早他们又一起去医院取结果,当拿到婚检合格证明时,俩人却被告知因观众太少,医院的计划生育宣传教育录像推迟两个小时开播。由于婚检合格证明必须盖上双方已进行过计划生育宣传教育的章方为有效,而晓彤又急着赶回去上班,欧阳便向工作人员请求能否先盖章,等以后再回来补看,理所当然地遭到了严辞拒绝。待他俩苦等半天,硬着头皮看完那场儿童不宜的宣传片,盖完公章后几乎是夺路而逃,在出租车里欧阳告诉晓彤,刚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在哪里拦出租车,走哪条路不堵车,这场教育算是白受了。
两天后晓彤收到了家里寄来的特快专递,她拿出自己的介绍信,欧阳带上婚检合格证明和单位开出的结婚登记介绍信,俩人欢天喜地去办结婚手续。谁知婚姻登记处一审查,晓彤的介绍信不符合规定,盖的是居委会的章,必须重开。俩人垂头丧气地回来,晓彤赶紧打电话催家里补办。现在什么事都越弄越复杂,看来父母那辈人利用午休时间照张合影顺便就把结婚登记办好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几天欧阳急得上窜下跳,他在单位开的介绍信有效期快到了,如果到时拿不到结婚证,他既怕被人笑话女友悔婚,更怕被人认为是在弄虚作假骗取单位的住房。但转念一想,反正交住房申请时也不用查验结婚证,只要在单位开出办结婚手续的介绍信,单位相信自己已婚即可。想通这节后,他俩就赶紧买上十来斤喜糖,由欧阳天女散花般地挨个办公室发了一遍,向所有同事大造自己“已婚”的形象。
又过了两天,也就是在欧阳单位开出的介绍信有效期的最后一天,晓彤终于盼来了家里补办的盖有街道办事处大红印章的未婚证明。俩人当即赶到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俩人的基本情况后,又查看起他们带来的证明材料,忽然眼睛停留在晓彤身份证明有无血缘关系一栏上,他俩的心马上随之提到了嗓子眼,那一栏竟然未作任何说明。这一惊非同小可,面对工作人员疑惑的目光,俩人急忙信誓旦旦地保证道:“绝对没有血缘关系,一个家在北方,一个家在南方,隔着好几千公里呢。”谁知工作人员把眼一翻抢白道:“海外亲属不也有的是吗,距离说明不了问题。”他俩顿时傻眼了,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登记处的一位女同志过来看了一下说:“这对小青年都跑了好几趟了,就别再难为他们了。让他俩写份没有血缘关系的保证书,出了事自个儿负责,与登记处无关。”欧阳和晓彤千恩万谢地接过纸一笔一划地写起保证书来,紧张的连拿笔的手都有些发抖,最后他俩还按要求在证明书上按上鲜红的手指印。终于拿到了朝思暮想的结婚证书,晓彤从此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了身边的欧阳,此时她才发现,大冷的天欧阳竟然出了满头的汗。
既然已经结婚,当然得住在一起了。欧阳的住房申请虽然已经交上去了,但尚需耐心等待单位拿出最终的分房方案,而且他能否榜上有名也是一个未知数,好在欧阳一个人住着一间宿舍。因为住房是有偿分配,他俩必须留出足够的购房款,所以婚事只能一切从简了。但既然是新婚用的洞房,总该有些新气象吧,欧阳自己买来涂料,认真地把简陋的宿舍粉刷一新,又添置了一张双人床,一个温馨的小家就布置妥当了。晓彤趁着圣诞节期间工作不怎么忙,雇了两辆夏利车就把自己的一切家当都挪到了欧阳的宿舍。
新婚生活是幸福而甜蜜的,临近年关,晓彤的工作不再象前一段时间那么忙碌,虽然她不可能有婚假,但起码可以按时下班了。欧阳依然象谈恋爱时那样每天接她下班回家,为了节约开支,俩人的晚餐基本上都是在欧阳单位的职工食堂打的。虽然物质生活上比较清苦,但他们精神上却感到无比的充实和幸福。每天无论多么繁忙劳累,只要一想起自己已经拥有了一个温暖的小家,家里有一盏不灭的灯光在盼着自己回去时,俩人立刻又精神焕发了。
元旦那天,一帮好朋友约好了一起到晓彤的新居参观,望着房门上贴的大红喜字,媛媛第一个提出抗议,怪晓彤太不够意思,偷偷地就把婚给结了,连口喜酒也不请大家喝。晓彤红着脸解释道:“情势所迫,当时实在是太匆忙了,根本顾不过来,今天补请还不行吗。”逗得一帮人哈哈大笑。
于是就选了大家都比较喜欢的“星期五”餐厅,落座后晓彤发觉欣然是一个人,小郑没有同她一道来,就忍不住问是怎么回事。欣然笑笑说:“他晚上在包场又兼了个职,想多攒些钱,明年我们打算自己租个房间单干,不给别人打工了。”说到这她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晓彤,又接着说:“阿昌的生意撑不下去了,把货全都给减价甩了,房间下个月就撤,他说打算去莫斯科帮他姐夫卖货。”
晓彤听着心里不免有些难过,但脸上却仍旧宽容地笑笑,岔开话题说:“你们能自己开房间多好啊,省得再受那些老板的盘剥。”
作为今天的男主角,本来不胜酒力的欧阳一再热情地招呼大家干杯。思佳喝得最多,她大声笑着环顾几位女同胞说:“来,咱们好朋友得干一杯,我和伟国也在天通苑买房了,等拿到新房钥匙,就请大家去喝喜酒,在座各位到时都得赏光啊。”她边说边有些摇摇晃晃地跟大家一一碰杯。丁伟国担心她喝醉了,没过多大会儿便带着她先行告辞了。欣然跟着也说得回去等老公,临走时她好象有什么话想和晓彤说,但终究还是默默地离去了,只在桌上悄悄地留下一个红包。
欣然一路上心事忡忡的,刚走到楼下,忽然抬头看见自己家里亮着灯,想不到小郑今晚回来的这么早。她心里一阵高兴,飞快地跑上楼,悄悄打开房门,正准备蹑手蹑脚地向小郑扑过去,却看见他脸色惨白地倒在床上,双眼紧闭着。欣然吓了一跳,摸摸小郑的头轻声问道:“怎么了,哪不舒服?”
郑海涛缓缓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儿,就是有点恶心,全身没劲,大概是太累了,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早就跟你说,这么玩命地干肯定不行,身体哪能吃得消啊,可你就是不听。”欣然伤心地直掉泪,带着哭腔埋怨道。
郑海涛努力地笑了笑说:“晓彤他们怎么样,挺好的吧。”
“挺好,看他俩亲密的样子,还挺恩爱的呢。”欣然若有所思地说,她心里一直很矛盾,总想找个机会向晓彤解释一下顶替她工作的事,可又总也张不开口,其实说了又会怎么样呢,晓彤未必肯体谅自己。
郑海涛见欣然不再吱声,知道她又犯了心事,便轻声劝道:“又在想工作的事啊,算了。反正是阿昌先来找你的,你不去,他也会找别人代替晓彤的呀,结果还不是一样。”听他这么一说,欣然紧绷着的心弦确实放松了许多,她开始劝小郑明天去医院看看病,小郑却坚持说没什么大碍,第二天可以照常去上班,害得欣然一整夜都替他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