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完全放晴了，地上的积雪早已被环卫工人铲除干净，街道显得格外清洁。晓彤走在上面感觉十分舒服，她很快就在雅宝路上找到了媛媛说的那家门脸儿房。

　　晓彤轻轻扣了两下玻璃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房间很大，但四周墙上都密密麻麻挂满了服装样品，显得有些压抑。这里不象一般房间那样只有老板和翻译两个人，屋里足有四、五个人呆着，有个女孩正在用俄语为老外介绍服装。这里已经有翻译呀，晓彤愣了一下，以为自己走错了门。这时一位胖胖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问晓彤：“你是媛媛介绍来的吧？”一口地道的京片子，看样子他就是这里的老板了，晓彤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是里外两间套着的门脸儿房，样品种类之多是晓彤在雅宝路所从未见过的。她正四下打量的时候，老外走了。有些简陋的办公桌后坐着两个中年妇女，其中一个年纪稍小一些的问晓彤：“你原来卖过棉服吗？”她的三角眼目光极其锐利，说话是老板娘的口气，但听口音是个外地人。

　　晓彤迎着她挑剔的目光自信地回答：“我原来一直是在卖棉服。”老板娘似乎比较满意，笑了一下继续问道：“那你对工资有什么要求吗？”

　　晓彤很老练地微微一笑答道：“这要看您怎么给了，我原来是固定工资，每月3000元。”

　　老板娘看了旁边的老板一眼，说道：“今年的生意可不好做，我们原来的翻译也就每月2000元。”说着她指了指刚才和老外说话的女孩。

　　晓彤有些吃惊地问：“那您是要雇两个翻译吗？”

　　“哦，不，她今天交完货就走，货是她昨天订的，还是她交好一些。你看这样行么，你的工资也先按每月2000元算，如果干得好，咱们以后再加。”老板娘直截了当地说。

　　晓彤心里一哆嗦，这老板娘可真够黑的，居然当着我这个新翻译的面让原来的老翻译走人，一点也不顾及人家的面子。她不禁佩服起那个一声不吭的翻译来，换了自己肯定受不了。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答应下来，现在市面这么萧条，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休息一天就少一天的工钱，而房租水电吃饭却是天天都需要用钱的。

　　双方谈妥后，晓彤说：“大哥、大姐，既然您原来的翻译今天还在，那我明天再来吧，咱们从明天开始行吗？”她之所以这样做，是想给原来的翻译减轻一点压力。

　　想不到他们竟一致反对，老板娘不由分说地站起来按住晓彤说：“没事，没事，我看就从今天开始吧，你也顺便熟悉一下价格什么的，我们这儿样品比较多。”无奈，晓彤只得留下了，同要被自己取而代之的“老”翻译在一起工作，晓彤感到非常尴尬，可又毫无办法。此刻她才深刻理解了昨晚欧阳说的一番话，为了得到一个生存空间，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得去同别人拼抢，否则就只能被淘汰。

　　万事开头难，每一份新工作的开始，都难免会有些生涩。但晓彤历经两年的磨练，确实老道了许多，很快就熟悉了这里的运作。这个房间的老板是北京人，从一家不景气的国企下海后，先后开过出租车、经营过小饭馆，一年前才开始来雅宝路寻求发展。他没有自己的服装厂，货源全部来自动物园的服装批发市场，他们就在这一买一卖中间挣个差价，雅宝路上管这种经营方式叫“拼份儿”。这样做虽然利润低些，辛苦一些，但最大的好处是不占压资金，而且由于品种丰富，可以吸引众多的客户，因而这里的生意一直都不错，这是那些自己投资设厂搞生产的老板所无法比拟的优势，私营企业主谁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实力同时投资生产如此众多的商品。这里光羽绒服的品种就有上百种之多，什么NIKE、ADIDAS、POLO、BOSS、TOMMY等等假名牌应有尽有。其实这些假名牌商品在雅宝路比比皆是，虽经工商部门多次扫荡，仍然是屡禁不止。

　　为了记清这些名目繁多的样品及其价格、型号、颜色等，颇让晓彤费了一番功夫。原来的翻译就是因为被这些样品搞得眼花缭乱，在卖货时接二连三地出岔才被炒的。经过几天的努力，面对这些五花八门且不断变化的样品，晓彤终于可以应付自如了，连一向对人要求苛刻的老板娘也不得不对晓彤的细心表示赞许。

　　这份工作是晓彤来雅宝路后干得最辛苦的一次，由于是临街的门脸儿房，老板娘规定早上九点以前必须到，而下班时间则没个准点，即便没有老外光顾，也要干耗到晚上七点以后她才会宣布下班，几乎每天这里都是周围店铺中关门最晚的一家。新来乍到，晓彤也不敢申辩，怕留下坏印象而砸了这来之不易的饭碗，只有整天超负荷地运转。欧阳看到晓彤干得实在太辛苦，非常心疼，不止一次劝她辞职算了，但晓彤总说马上就到年底了，先忍忍再说吧。

　　渐渐地，晓彤发现老板娘并不是只对自己一个人苛刻，她对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她自己都是一样的“黑”。她衣着简朴、从不施粉黛，在生活上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开销和消遣，每天只知道早出晚归地拼命挣钱，早晨天不亮就跑到服装批发市场上去把畅销货弄回店里来，晚上一直要等到交完货才肯精疲力竭地回家去，就这样过着两头见星星的苦行僧般的日子。她从不放心别人，店里事无巨细几乎都由她一人操持，大到几十万元生意的成交，小到买一个衣架，都由她一手操办。她做事惯于“杀熟”，雇板车交货只雇那个最熟的黑子，从不换人。由于是老主顾，有时拉三趟就只给两趟的钱，搬个样品扛个包什么的就算作是义务劳动，每次黑子嘴一张刚想说点什么，都被老板娘一句下次有货还叫你拉给硬生生地挡了回去。

　　雅宝路上的生意一般都是以美金结算的，每一位老板手头都积攒了大笔的美元。由于国家银行给的外汇牌价明显低于市场价位，因而这里就应运而生了一个倒外汇的地下黑市。干这一行人称“炒美子”，这些人身携巨款、行踪诡秘，既要躲避当局的打击，又要防止那些人称“切美子”的歹徒黑吃黑进行抢劫。雅宝路上一般的老板为了不露富或不引起他人的注意，通常都是遇上哪个炒美子的就同谁兑换美元。而老板娘却不随大流，她只与一个老背着大旅行包的矮个子换，找不到他时宁愿等着也不肯出手。此人每次给老板娘的价位都比其他炒美子的高半点，换一、两百美金时显不出什么来，但若是换一、两万美金那就可以多换出上千元的人民币，日积月累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晓彤不得不佩服老板娘的算盘打得精，除了刻薄一些而外，她完全称得上是一个女强人。

　　晓彤的北京老板不仅在雅宝路有房间，而且在秀水街还有摊位。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雅宝路与秀水街近在咫尺，两者都是一回事，其实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市场，虽然它们都是以卖外销商品为主，但秀水街是敞开式的露天市场，以零售为主，商品价高量少，来此购物的顾客既有世界各地的外国朋友，也有国内的消费者。而雅宝路则是写字楼内的封闭式市场，以批发为主，商品价低量大，主要客商来自讲俄语的独联体国家，极少有欧美国家的客商光顾，根本就没有内销这一说。

　　在秀水街帮老板看摊的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她是老板娘从老家带来的外甥女，人长得眉清目秀，可惜才初中毕业就跑到北京来打工。晓彤有一次问她：“你年纪这么小，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多可惜呀。”小女孩居然没心没肺地笑笑说：“读书有什么劲啊，我没读多少书不也照样挣钱吗。”由于长期在户外看摊，她的脸和手在风吹日晒下变得十分粗糙，没有一点花季少女应有的光润。即便如此，她也少不了挨老板娘的骂，每天下午小女孩回来结帐时，老板娘高亢而尖锐的骂声就会准时响起：“一整天你为什么只卖出这么一点货？别人在秀水都卖得好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个月两万块钱的摊位费弄不好还得赔，你怎么那么笨。”小女孩常常被骂得眼泪汪汪，而老板则总是很合时宜地出来做个和事佬。

　　最让晓彤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老板娘惟独对老板那么宽容呢？老板是一位典型的北京大爷，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懒。他有一辆面包车，每天早晨六点负责把老板娘送到动物园服装市场取样品，上午九点左右再把她拉到雅宝路，他一天的工作即告结束。剩下的时间除了吃饭、聊天，他差不多天天躲在里屋的沙发上睡大觉。订货、交货他一概不管，整个一个大撒把。老板在这里的作用充其量就是一个司机的角色，但奇怪的是，老板娘对此却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更加令人费解的是成天在这里呆着的另一位中年妇女，她年龄虽然比老板娘大一些，但皮肤白白净净，保养得比老板娘强多了。她对生意上的事一律不插手，该吃吃，该喝喝，老板娘对她还挺客气，老板和她说话也非常亲密。开始晓彤以为这个女人大概是老板的亲戚，来给老板家做保姆的，因为每到周末她都准时去幼儿园接老板三岁的小儿子。小家伙长得忒机灵，漂亮极了，圆圆的大眼睛特别招人喜爱。奇怪的是小家伙不仅管老板娘叫妈，而且也管这个保姆叫妈，甚至跟保姆还更亲些，他们之间的关系着实让晓彤摸不清头脑。

　　想不到没过多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帮她解开了这个迷团。一天下午，一个过去同老板一起开出租车的朋友路过这里进来聊天，那人显然是喝多了，根本无视晓彤的存在，大大咧咧地向老板娘和保姆努努嘴，怪笑着问：“嗬，哥们儿，身子骨行啊，两位嫂子伺候着，你是打双飞呢还是分单双号呀？一、三、五东屋，二、四、六西屋……”自己的隐私被人揭穿，老板胖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他看了晓彤一眼，讪笑着打断那人：“这么久没见，你丫儿还是这副德性，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晓彤听得心惊肉跳、面红耳赤，整理样品的手都在不自觉的发抖，简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原来那个被自己误认为是保姆的女人才是老板真正的老婆，而老板娘只是老板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妇而已，这一夫二妻竟然其乐融融地工作、生活在一起，在现在也算是一桩奇闻了。难怪前两天动物园市场有人来送货，问老板和老板娘是不是兄妹时，他们只是含含糊糊地予以默认，晓彤当时还纳闷怎么会这样呢，原来他们自己也羞于承认这个事实。

　　晓彤一直以为老板只是一个平平庸庸的北京大爷，但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后，她才发觉老板其实挺不简单的，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做统战工作的行家里手，对他甚至应该刮目相看。想想看，要让两个本来水火不容的女人相安无事地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心甘情愿地守着同一个男人和平共处，这男的居中调停得有多大的本事才行啊，更何况是要安抚作为情妇的老板娘这样一个强硬的角色，在没名没份的情况下死心塌地地替他挣钱。

　　西洋镜被戳穿后，老板一家似乎不再刻意避讳晓彤了，偶尔闲下来，只有晓彤和老板娘单独在一起时，老板娘还给她讲一些自己过去的经历。更让晓彤吃惊的是她在无意中看到老板娘以前的照片后，那时的老板娘年轻漂亮，在老板开的小饭馆中当服务员。刚刚从老家农村来北京打工的她，经不住老板甜言蜜语的诱惑，在半推半就中缴械投降了。老板的老婆对此虽然气愤却也毫无办法，主要是她自己既软弱又懒惰，既然没有离开自己丈夫而自立的魄力和能耐，就只能容忍他们的苟且之事了，于是一个畸形的家庭就这样维持了近十年的时间。

　　老板同他老婆生的女儿已经上高中了，现在的小儿子是老板娘后来给他生的，现在还是个黑户，他们就指望着有朝一日搞人口普查时能把这个宝贝儿子的身份洗白。老板的老婆之所以容忍老板娘的存在是因为她非常能干，可以为他们赚钱养家。而老板娘之所以一直委曲求全是因为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顾忌，自己再能干也必须依赖于老板提供的物质条件才能够有所作为。老板同时拥有两个女人，一个为他拼命挣钱，一个为他精心料理家务，虽然是过上了神仙般的舒坦日子，但是要同时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从心理到身体方面的疲劳是可想而知的。老板一家人的这种排列组合是如此的奇妙，彼此似乎互为依靠，每一个当事人都有一把自己的小算盘，最后的赢家究竟是谁，谁也说不清楚。但晓彤想这里最大的输家，肯定是生活在这种有悖现代伦理观念的家庭中的孩子。人，有时真是匪夷所思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