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凉嗖嗖的西北风直往人脖子里钻。晓彤拉紧大衣领子,一瘸一拐地赶着去上班。同建国门外使馆区的其他任何一条街道一样,雅宝路的早晨通常都是静悄悄的,而此刻在昏黄的天色笼罩下,更加显得一片萧瑟,让人感到难言的压抑。
一进办公室,阿昌就注意到晓彤有些拐的右腿,吃惊地问道:“你怎么了?”
晓彤苦笑着说:“昨晚睡得太死,被暖水袋的铁塞子烫了一下,不碍事的。”
阿昌的眼睛从晓彤的腿上移到她的脸上,那眼神分不清究竟是责备还是怜惜,他轻声说:“早就跟你说另租个地方,你那屋子连个暖气也没有,大冬天的可怎么住啊。”
晓彤看看他倔强地说:“没关系的,报上不是说今年是暖冬嘛。”
“暖冬,你怎么还冷得捂个暖水袋睡觉。被烫成这样,擦药了吗?”阿昌关心地问。
“擦了,三两天就会好的。”晓彤边回答边脱下大衣,又叹口气说:“房东老太太去她儿子家过冬了,我现在也没法搬啊。”
虽然今天北风呼啸、外面的天气出奇的寒冷,但办公室里的温度仍然与往常一样的温暖——在这个温度由中央空调控制的大楼里,几乎感觉不到一年四季气温的变化。只是苦撑很长时间了,生意依然是那么清淡,客户寥寥无几。
下午,阿昌似乎有什么事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几次欲言又止。见他这样,晓彤倒有些奇怪了,不禁打量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起自己的书来。过了一会儿,阿昌很沉重地说:“晓彤,你看咱们这生意最近半年来一直都没什么起色,我想暂时就不请翻译了,明天你……你就不用来了。”他的嘴角努力地咧了咧,但终究笑得很勉强。
晓彤被这句话砸懵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差不多有两年了,她又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打击,甭管平时彼此的关系是如何的亲近,但老板和雇员之间的鸿沟总是客观存在的。然而现在的晓彤已变得成熟而坚强了,她只是愣了一下,就“从容”地笑笑。只有她自己内心最清楚那是强装出来的笑容。她想说点什么,但声音颤抖,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原以为不会有什么,谁知竟装了一大纸袋。
临走时,阿昌把一迭钞票递给晓彤说:“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晓彤仔细数了一遍,抽出两张百元钞票说:“噢,按天算多了两张。”刚想给退回去,阿昌急忙拦住说:“不多,不多,拿去看看腿上的伤吧。”晓彤抬头匆匆瞥了一眼微笑着的阿昌,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既牵强又虚伪。
走出办公楼,迎面碰上漫天飞舞的雪花,这可是冬季干冷的北京极为少见的天气,雪落在路上因为寒冷和人们的践踏而被冻得硬梆梆的,空气里尽是冷清的气息。被寒风一吹,晓彤昏沉沉的大脑不觉清醒了许多,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向自己走来,是欧阳!她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快速跳动起来,自己眼前的困境不知该如何对他讲,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一个考验他的天赐良机,正好看看欧阳是否真能如他所说的那样承受自己的一切。
欧阳看见晓彤步履蹒跚的样子,匆匆赶到她身边急切地问:“你的腿怎么了?”
“昨晚不小心被烫了一下。”晓彤随口答道,手轻轻地帮他拂掉肩上的雪花。
“啊,怎么搞的,让我看看要不要紧。”欧阳急得什么似的。
晓彤羞涩地小声说:“伤在膝盖上面呢,大街上怎么看呀。你别担心,我没事的。”
欧阳这才暂且作罢,一手扶着晓彤一手接过她的纸袋说:“你今天下班可真早,多亏我提前赶来了,要不……”
没等他说完,晓彤就打断了他:“以后我就不用来了。”欧阳一下子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疑惑地盯着她看,这才发现晓彤眼睛里有晶莹的泪光在闪动。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晓彤跟他说过多次今年生意差,公司不知能不能扛住,想必现在终于扛不下去了。
欧阳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才好,顿了顿说:“没事的,你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复习功课考研吧。”
晓彤摇摇头说:“参加明年一月份的考试显然已经来不及了,听说明后天国际展览中心有一个招聘会,我还是先去那儿碰碰运气再说吧。”
“别,千万别,这么冷的天,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跑我可不放心,还是先上网查查吧。”欧阳劝阻道。
“电脑已经还给阿昌了,而且我学的专业在网上哪有人要呀。”晓彤固执地说。
晓彤的固执欧阳是早已领教过的,于是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忙着站在路边打车。天气恶劣,出租车的生意自然特别火,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拦下一辆车送晓彤回家。对于一向循规蹈矩的欧阳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走进晓彤的房间,当发现屋里冷冰冰时,他没有多做停留就急忙赶回自己宿舍,翻出前一阵开会时发的新鸭绒被,顺道去麦当劳买了两份快餐,又急急忙忙返回晓彤的住处。
小录音机里放的是邓丽君的经典老歌《甜蜜蜜》,俩人依偎在晓彤的单人床上,相互拥抱着用体温给对方取暖。盖着欧阳拿来的崭新的鸭绒被,躺在他的怀抱里,晓彤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欧阳一个劲地埋怨晓彤屋里没有暖气也不早点告诉他,晓彤听着他的责备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时间已经很晚了,欧阳还是毫无要走的意思,晓彤忍不住催促他。他却说不想走了,女孩子布置的小屋处处流露出让人留恋的温馨情调,淡淡的香气更是让他心旷神怡。在欧阳绝不越雷池一步的再三保证下,晓彤红着脸默许他留了下来。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异乡漂泊,那种孤独的滋味有时是难以忍受的,能有个亲近的人陪伴左右,实在是一件再好不过的幸事。
欧阳轻轻地抚摸着晓彤膝盖上那道被烫红的伤疤,心疼得紧紧拥抱着她,在她耳边哝哝低语:“我们结婚吧。”晓彤含泪点了点头,俩人喘着粗气疯狂地亲吻着,但双方仍然努力克制住内心的冲动,没有突破男女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欧阳和晓彤一样,骨子里都很传统,他们要把这最美好的一刻精心保存到不久的新婚之夜,这是他俩的共同心愿。
晓彤在家歇了两天,感觉好多了,便琢磨着怎么找份工作才好。她翻了一天报纸,给很多家登招聘广告的公司打电话,尽管忙活了一通,但工作的事依然是音讯杳无。天阴沉沉的,已经失业好几天的晓彤不顾欧阳的再三劝阻,坚持要冒着大雪出去找工作。她轻轻地伸伸右腿,感觉烫伤的地方已经好多了,不再钻心的疼,于是她翻出以前写的求职简历看了又看,觉得不怎么好,便又耐心地推敲起来。
忽然电话响了,晓彤会心地一笑,以为是对她总也不放心的欧阳从办公室打来的呢。拿起话筒却意外地听到了媛媛的声音,晓彤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我给你办公室打电话,谁知接电话的是欣然,她说你可能在家。”媛媛疑惑地说。
“啊,她怎么会在那儿。”晓彤惊诧极了。
“我也正纳闷呢,我打电话过去,开始是你们老板接的,我说请找翻译听电话,他就把电话交给欣然了,你怎么不干了呀。”媛媛不解地追问道。
晓彤彻底被打懵了,她的心仿佛被尖刀深深地刺了一个窟窿,过了良久才苦笑着说:“我被老板炒了。”
快人快语的媛媛气愤地说:“真的?欣然和你可是多年的好友啊,她怎么能忍心抢你的饭碗呢,真是太过份了!”
“算了,欣然不干老板也会找别人去干的。没事儿,我再去找一份工作好了。”晓彤有气无力地说,心里象堵上了一团棉花,觉得喘不上气来。
媛媛急忙说:“不用找了,我给你打电话,本来是想让你帮着介绍个翻译,有个北京老板急着要,现在这个工作正好给你,你明天就去上班吧。”
谢过媛媛,晓彤挂上电话,心里却久久难以平静,从里往外直冒凉气。她不敢相信抢自己饭碗的人,竟会是自己一直都心存感激的欣然,是那个在自己最困难最走投无路时,一次次帮自己找房子、找工作,主动借钱给自己的欣然,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转瞬间,身边最要好的朋友,彼此都了如指掌不分你我的姐妹,居然变得如此残酷和陌生。晓彤忽然想起在欣然家聚会的那天晚上,欣然曾问过自己阿昌开新房间的事,难道那时她就听到一些风声了?为什么她不事先提醒一下自己呢?否则自己也不用象现在这样狼狈。一连串的疑惑搅得晓彤头痛欲裂,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欧阳一下班就急匆匆赶来看晓彤,见她精神萎靡的样子,以为是在屋里憋坏了,马上就拉着她出去吃饭。晓彤真是饿了,连中饭居然都忘了吃,又挨了欧阳好一顿训。她本来不想把媛媛透露给自己的事告诉欧阳,怕他笑话自己一直引以为自豪的好朋友,算计起挚友来竟会如此毫不手软。但欧阳一问她为什么不开心,她就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隐约之中她已经把欧阳视为自己最亲的人。
一口气讲完,晓彤感觉心情畅快了许多,奇怪的是欧阳竟然没有特别的惊讶。他只是皱皱眉头,平静地开导她:“你呀,这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再好的朋友也不是与你血肉相连的亲人,她们是完整的、有独立思想和自身利益的个体,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中,每个人都要获取自己最大限度的生存空间,为了这个私有的空间,人就要不断地去拼抢。相距越近,利益空间交叉的就越大,摩擦的机会也就越多。孔子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大概就是因为这远道而来的朋友不会与自己有什么利益冲突。这远方既可以指地域上的,也可以指行业上的,懂了吗?”
晓彤似有所悟地点点头,有些赞同他的论调,但转念一想,又着急地问:“那你也不是我的亲人,我是不是连你也不能走得太近啊?”
欧阳握着她的手,微笑着说:“小傻瓜,我们是要做夫妻的,夫妻意味着什么,这是创造骨肉血脉相连的开端,是一切亲属关系的源头啊,我们是最亲的亲人。”
听他这么一说,晓彤提到嗓子眼的心才归了位,心情也为之豁然开朗。她忽然一下子明白了阿昌以前讲的所谓人性台阶论,也许欣然和思佳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自己在人生台阶上的位置不同了,她们对自己的心情和态度也就自然随之而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