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然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万家灯火,呆呆地出着神。郑海涛在客厅里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希望能引起欣然的注意,哪怕是训斥几声也好啊。谁知欣然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一句话不说就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一连几天都是这样,看着欣然神智恍惚的样子,郑海涛很担心她出什么事,本想安慰安慰她,谁知欣然对自己成天爱搭不理的,使他觉得很没趣。忽然他想起欣然今天还没吃晚饭呢,而且好象这几天她都没做过晚饭吃。一想到这,郑海涛急忙走进厨房,三下两下就做好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但他又犹豫起来,不知该如何端进去。想起欣然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一边搜肠刮肚地想词一边端着碗在客厅里焦急地转了好几个来回,眼瞅着热气腾腾的面条快要凉了也没想出什么好招来。
郑海涛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咬牙一跺脚,对着欣然的房门就是一通猛敲,可是任你敲得山响,里面就是不给开门。他刚想放声大喊,就听里面叫道:“滚开,别来烦我。”话音刚落,又传来“砰”的一声,好像是里面把什么东西砸在紧闭的房门上了,把他吓了一大跳。想不到欣然如此蛮横,这下反而把郑海涛的固执劲给逗了出来,他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喊道:“快开门,我怕你饿死在里面,到时候我跟警察说不清楚,除非你开门让我看看你还在喘着气儿。”这一招果然灵验,被他的激将法气得浑身冒火的欣然“哐”的一声拉开了门,刚想张口骂他,却见郑海涛满脸堆笑的端着面条进了屋,火气顿时消了不少。
但欣然依旧冷冷地说:“你都看见了,这下行了吧。”
“把这碗面吃了,否则我还是担心后半夜你会饥寒交迫而亡。”郑海涛笑着把面推给欣然,仍不忘大过嘴瘾。
欣然虽被他好一通数落,但他毕竟是出于好意,心里不禁热乎乎的,眼里顿时泛起一层泪花。她强忍着没再吱声,默默地接过碗,慢慢吃了起来。郑海涛见欣然终于开始吃东西了,心里一下子放松了许多,就东瞅瞅西看看,嘴里还不停地叨咕着女孩子的房间就是不一样,真干净。
看他那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傻样,欣然忍不住破涕为笑,郑海涛一见她多日阴云密布的脸终于有了放晴的迹象,于是壮起胆子说:“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就跟我聊聊,把我当出气筒也行。可别一个人闷在心里,早晚非把身体闷坏了不可。”
欣然放下筷子,满腹惆怅地说:“幸福与快乐可以和别人分享,但是痛苦和伤害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有体会,这样的人才能在一起沟通,相互理解,懂吗?”
郑海涛似乎无言以对,低头沉思半晌,然后叫屈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受过伤害呢。”接着他就痛说起自己的“革命家史”,欣然这才知道原来郑海涛的经历其实也挺坎坷的,他高中刚毕业就被家乡兴起的留学潮给裹到基辅的一所大学里学俄语。在乌克兰留学的三年里,最让人头痛不已的就是吃饭,整天以面包和香肠果腹,后来只要在饭桌上一看见这些东西,他的胃里就直冒酸水。那里的蔬菜贵得吓人,象他们这些在异国他乡求学的穷学生平时哪能吃得起?有一次实在馋得忍不住,好几个同学一起凑钱买了一棵白菜回来打牙祭,只是在煮菜的水里搁了些盐而已,可当时吃过的人都说从没品尝过这么鲜的美味。为了出国留学,家里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他平时只能尽量节俭,并尽可能找一些小时工来做,但在经济不景气的乌克兰,这样的机会也少得可怜。那时最盼望的事就是早日学成归国。国人一提起有留学经历的人,一般都要高看他一眼。可是象郑海涛这样自费在独联体国家学俄语的留学生,回国来却无人将其当回事,连个正式工作都找不到。没办法,他只好屈身在雅宝路打工了,毕竟这里还需要他懂俄语的专长。
在雅宝路翻译这支庞大的打工队伍中,男翻译人数稀少的快成珍稀动物了,但男翻译求职反而比女翻译更为不易,他们大多只能屈身于条件较为艰苦的打包场。细究原因,一是大多数老板认为年轻漂亮的女翻译更具亲和力,可以拉得住前来光顾的外商,让客户们掏腰包订货;二是男翻译们一般都不甘心长期做替他人打工的翻译,老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当老板,能够独树一帜单干。由于外商习惯于白天在写字楼的办公室里订货,晚上在打包场收货和托运,在打包场工作的男翻译们天天都要忙到深夜才能收工,有时为了赶活甚至是彻夜不眠。迫于严峻的就业压力,刚开始郑海涛也只能在打包场先凑合着干。
为了与欣然取得共鸣,郑海涛还谈起了自己苦涩的感情经历,说起来这段罗曼史的开端还真有点传奇色彩,一天他照例深夜才从雅宝路的打包场下班回宿舍,走在一个避静的小胡同里,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女孩的呼救声,郑海涛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发现两个流氓正在纠缠一个弱小的女孩,疾恶如仇的他一腔怒火涌上心头,奋力打跑了图谋不轨的歹徒。被救的女孩非常感激他,一来二去俩人竟然相爱了,在双方交往的一年里,平心而论这女孩对郑海涛还是挺痴心的。可在包场当翻译生物钟正好与常人颠倒,他俩连约会都得左约右约联系好几次才能见上一面,老是这么折腾惹得女孩很不高兴。女孩是北京本地人,她父母从一开始就反对自己的独生女儿找一个连工作、生活都无法稳定的外地人,女孩犹豫许久,终于向郑海涛提出断交。分手那天俩人都很伤心,但在现实面前又是那么的无奈,柳永《雨霖铃》中的名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正是他俩当时的真实写照。直到女孩走远了,他还独自一人在夜风中痛苦地徘徊……
郑海涛的一席肺腑之言使欣然深感震惊,想不到成天嘻嘻哈哈的他竟然也曾有过这么刻骨铭心的伤痛,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她不由得大起惺惺惜惺惺之意。
看见欣然关切的目光,他趁机开导她说:“别人看不上我这个在北京闯荡的外地穷小子,我偏要活出个模样给他们瞧瞧。树挪死、人挪活,咱俩在感情方面也不能总在一棵树上吊死啊。现在既然我们住在一起,也算是有缘吧,你要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一定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
欣然对男女之事是极为敏感的,一听他胡说什么俩人现在住在一起,马上着急地嚷起来:“谁跟你住在一起?谁跟你有缘?真是自作多情,你可别信口雌黄地乱说啊。”
郑海涛见自己口没遮拦地闯了祸,马上起身逃了出去,站在客厅里半真半假地回敬道:“不是我自作多情,事实如此嘛。”
尽管欣然骂得郑海涛落荒而逃,但她心中的那份矜持和俩人之间的距离感,却很快消融于彼此的理解与相互信任之中。俩人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真正建立起和睦相处、守望相助的睦邻友好关系。在郑海涛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耐心开导下,欣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又恢复了昔日温柔贤淑的本来面目。
郑海涛很早就已经不在打包场干了,他现在还在那位广东老板手下当翻译。每天晚饭俩人一般都是回来一块做了吃,为了体现男女平等,俩人分工明确,一人做饭则另一人必定要洗碗,而无论谁在忙活另一个人必定会在旁边打下手兼陪聊。任何一方如果有事晚上不回来吃饭,必定会事先打电话通知对方。有时思佳和晓彤约欣然外出,她总会忽然间自豪地来上一句“今天是邻居主厨吧。”惹得她俩窃笑半天。
随着俩人“同居”时间的延伸,欣然逐渐从以前的创伤中恢复过来,她甚至每次都不厌其烦地告诫正处于热恋中的晓彤和思佳要多长个心眼,要注意对人进行全方位的了解和观察。
晓彤的快乐是无法遮掩的,满溢出来的喜悦和活力,在她身上衍生出万种风情。繁忙的工作间隙,她常常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让一向自负的阿昌也一怔一怔的,不明就里。“晓彤你最近怎么那么开心,人也显得更漂亮了。”
阿昌只是顺嘴一说,晓彤不知为何,却顿住了答不上来,脸也红了,幸好她只是稍一停顿,就似笑非笑地说:“听你这么说,倒好象我平时总是很丑啊。”
阿昌忙笑着说:“你可别误解我的意思,说谁也轮不到说我们晓彤丑啊。”晓彤只是笑笑,不再多说什么。其实自己恋爱的事,本来也不用刻意瞒着谁,只不过因为阿昌以前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为了不伤及他的自尊心,晓彤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在他面前大肆张扬。
快乐幸福的日子象风一样过得飞快,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每到周末,晓彤都会去欧阳的单身宿舍帮他收拾房间,这是位于东四一个幽深胡同里的简易小楼,欧阳一个人住着二楼的一个十三平米的小屋。作为家在外地的单身汉,在住房条件极为紧张的北京能独享这样一个不受人打搅的小小空间,亦属难能可贵了。但欧阳也并非一开始就有如此的好运,刚上班时单位安排他住的是单位家属楼的一间三人合住的地下室,这里只有在白天阳光充足时才能从窗户透进些许亮光,三位同事床头挨床头地拥挤在这样一间终日阴暗的“活棺材”里,感觉呼吸都有些不顺畅,心情就甭提多郁闷了。那时除了睡觉而外,欧阳是一分钟也不愿在此多呆。最让人恼火的是,地下室的屋顶上盘踞着好几根硕大的下水管道,夏天水管“发汗”,成天往地上滴滴嗒嗒地滴水,房间里潮湿异常,要不了多久皮鞋就发霉长毛了,床上的被子老是有一种湿乎乎的感觉,每逢日头毒辣时,欧阳就忙不迭地到外边晒被子。有一次欧阳睡得懵懵懂懂地想起夜,却怎么也找不到放在床边的拖鞋,开灯一看,嗬,屋里早已变成一片泽国了,鞋子象小船一样在水面四处漂荡着,原来夜里暴雨成灾,雨水已经顺着楼道淌到了地下室里。
有了这次“水淹七军”的惨痛经历,住地下室的年轻人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在单位召开的单身职工座谈会上,欧阳代表大家向单位领导递交了要求改善居住条件的集体请愿书,看着请愿书上密密麻麻的签名,单位领导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刚才还在向单身职工表示组织的关怀,让大家直言无忌、畅所欲言的笑脸立刻僵硬了,脸色也有些灰白。一看形势不对,与欧阳同住一屋的一个同事马上见风转向,他一面声明自己充分理解单位的困难,居住条件的小小不便自己能够加以克服,一面指责大家采取签名请愿的方式不妥,好象自己根本就没有为此发过牢骚,从未在请愿书上签过名似的。他的突然反水,不仅自己在领导面前卖了一个乖,而且把其他同事全都给晾在那儿了。经过这番折腾,欧阳对世道人心的险恶有了深切的体会,一赌气,他买了个折叠床晚上隔三差五地睡到办公室里去了。
过了一年,单位终于盖成这幢二层的简易小楼作为集体宿舍,欧阳终于可以站在地面上自由自在地呼吸,不用再过地老鼠那样的穴居日子了。喜迁新居后,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终于盼来了媳妇熬成婆的这一天,同屋而居的同事一人结婚、一人调动工作,都陆续搬走了,他终于拥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现在晓彤差不多成了这里的常客,她一来,总会引得住在旁边集体宿舍里的光棍们频频登门拜访,不是说来借把椅子,就是说来借个暖瓶,其实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无非是想借故来参观一下欧阳漂亮的女朋友而已。刚开始晓彤总是满脸腓红不知所措,欧阳在一旁也是很紧张的样子。后来渐渐的俩人就都习惯了,不会再因这些“居心叵测”的不速之客登门而紧张的脸红心跳,手心出汗了。
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晓彤一边和欧阳聊天一边帮他熨衣服,欧阳在一旁帮忙,其实他是在添乱。忽然欧阳的呼机“嘀嘀嘀”叫了起来,欧阳这个时候是最不愿意有人来打搅的,经晓彤一再催促,他才极不情愿地去看寻呼机上的信息,哪知一看之下他就赶着去外面回电话,晓彤也没在意,继续忙着。
不一会儿,欧阳回来了,还没等晓彤问,他就有些为难的,吱吱唔唔地说:“我有个同学从外地回京,打不到车,要我去地铁站接一下。”
晓彤看他窘迫的样子,有些奇怪地问:“什么同学这么娇贵啊,现在还不到九点,怎么会打不到车呢?”她嘴里说着手里的活依然没有停下。
欧阳很委婉地解释道:“是我在外地读大学时认识的一个叫王萌的女同学,她怕坐地铁到这太晚了,就让我去接她一下。”看看晓彤还不表态,他有些急了,接着说:“朋友有事,总应该帮帮忙吧。你要是不信,就跟我一块去好了。”
晓彤看他火烧火燎的样子,心里难免有些酸溜溜的,便赌气说:“人家呼的是你,我去算什么。”
欧阳见她擦了擦手要摔门而出的样子,更着急了,拉住她的胳膊柔声劝道:“别走,别走,我求求你,陪我一块去接王萌好吗。人家毕竟是个孤身女孩儿,万一出点事可就糟了。”晓彤看他真的着急了,心一软,也就不再坚持,默默地跟着他向地铁站走去。其实欧阳平时说话再急再快,晓彤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她却变得特别敏感起来,连欧阳一路上不停地看表,她都有些醋意。
东四十条地铁站很快就到了,晓彤赌气不说话,只是拿背对着欧阳,无聊地打量着出站口售货亭里摆放的各种花花绿绿的报纸杂志。欧阳这时也顾不上搭理晓彤了,焦急地站在出站口不停张望着过往的行人。晓彤心里一阵难过,她转身怅然望着一趟趟地铁列车呼啸而过,反思自己是不是气量太过狭小了,但无论怎么反思,却丝毫不能舒解自己心中的不快,反而觉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尤其令人难以忍受的是,他俩足足在地铁站里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见到王萌的身影,连欧阳也沉不住气了,瓮声瓮气地说:“都十点了还不见来,咱们走吧,不管她了。”晓彤看看他,没再说什么,慢慢挪动着步子,刚才用一个姿势站得太久,腿都有些麻了,欧阳轻轻地牵起里她的手。
出了地铁站,俩人回“家”的方向正好是南辕北辙,晓彤说自己已经很累,想回去了,可欧阳见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怎么也不肯撒手,非要晓彤先跟他回宿舍解释清楚后再送她回去。晓彤从未想到,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欧阳这次竟然如此倔强,甚至比自己还固执,她生气了,毫不客气地回敬道:“咱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任何一个女孩找你,你是不是都可以毫不顾及自己女友的感受,急着去做好人。尤其是你的女友还在帮你干活,你却连几分钟都等不及。这下倒好,在地铁站白等了一个小时。”说到这,她忍不住声音哽咽起来。
本来好端端的一个周末,硬叫王萌这个不速之客给搅了,欧阳正在心烦,现在见晓彤还这样不谅解自己,他不禁大为光火——晓彤的态度分明是不信任他,以为他对任何女孩子都一视同仁的好,一定是个花心大萝卜。欧阳强忍着怒气说:“晓彤,你误会了,真的,我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向你解释清楚。”说完他就硬拽着晓彤往宿舍走去。
偏偏此时晓彤的倔脾气也犯了,给欧阳来了个针尖对麦芒:“我不想去你那儿,咱俩没什么好说的,我累了,我要回家。”说完她使出浑身的劲挣脱欧阳的控制,转身就跑。
欧阳在后面边追边大声地喊起来:“你老是这样,咱俩之间一有第三者出现,你就知道躲开,连句解释也不听。”他的声音大得有些粗暴。晓彤被他喊呆了,这时过往的路人也开始好奇地朝他们张望和指指点点,自尊心极强的晓彤那受过这样的羞辱,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欧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粗鲁,看着晓彤伤心欲绝的样子,他心疼得要命,便不再勉强晓彤,而是默默跟在晓彤身后送她回去。
当欧阳把精疲力竭的晓彤送回房去,刚转身走到楼下,身上那个讨厌的寻呼机又叫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王萌发来的留言:我已到家,请不用再等,谢谢。欧阳又羞又恼,一气之下把这个倒霉的寻呼机摔了个稀巴烂。
欧阳站在晓彤宿舍楼下,心情矛盾极了,他在为自己今天的表现而深深地懊悔。天气闷热难耐,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晓彤在屋里看见欧阳久久地在楼下徘徊着不愿离去,非常担心他呆会儿被淋成落汤鸡,犹豫半天还是没忍住,又强打精神跑下楼去,劝他赶紧回去,俩人好说歹说地折腾了半天,欧阳这才神情落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