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晓彤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她看着早已进入梦乡的思佳，心中特不是滋味。思佳整个晚上都在喋喋不休地谈论着欧阳，设计种种接近他的方案，她思路清晰、口齿伶俐，一点也不象是在逗着玩。思佳甚至坦言欧阳就是她渴望已久的白马王子，自己如同言情小说里易动感情的女主角一样，无可救药地陷入了一见钟情的童话故事。

　　对思佳，作为多年好友的晓彤自然是十分了解，她是那种既美丽又聪明而且敢想敢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孩。只要是她喜欢的东西，必定要千方百计地得之而后快，何况人们都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呀，欧阳恐怕是抵挡不住她凌厉攻势的。这么一想，晓彤更加心痛不已，左右为难。如果思佳要的是自己喜欢的玩具或是衣物，那晓彤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拱手相送，但是自己的感情又如何让给她呢？想不到脾性、爱好、品味相投的好朋友，在爱情的征途上也会撞车。

　　晓彤痛苦地在床上辗转反侧，爱情毕竟是自私的呀，她既无法接受自己喜欢的男孩去同别人相好，哪怕那人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又不忍心破坏自己同思佳多年来所结下的情同姐妹的纯真友情。面对爱情和友情，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取舍才好。她一向就不很自信，又是个传统女孩，因而对待任何事情都认真的近乎偏执，尤其是在感情上，一旦付出真情，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要一生一世相伴相随的，绝不会象某些人那样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追求曾经拥有。或许，欧阳并没有象自己想的那样喜欢自己，毕竟俩人认识的时间还太短，一想起欧阳那含糊其辞的笑容，吞吞吐吐的话语，晓彤把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打消了。经过一夜痛苦而艰难的抉择，她最终决定退出，她不愿为了还未真正开始的恋情而把近十年的真挚友情毁于一旦。

　　当做出这一决定时，晓彤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发觉自己竟然是这么一个决绝的人。这不禁让她想起了18岁那年夏天，自己收到第一封情书时的情景，临近高考只剩下一个月的时候，一个晓彤根本就不认识的理科班男生写的信飞到了她的手中，她不知这个男生何时注意到自己，更不知他从哪里得知自己的姓名，只是捧读着信里那炙热滚烫的语言，着实让情窦初开的晓彤费了好大的劲才压抑住自己当时内心的激动，她甚至为此而一夜无眠。思之再三，最终晓彤既没有如约去见他，也没有给他回信，学习、高考的重压使她根本无暇顾及儿女情长的事情，她更不敢相信素昧平生的两个人真能如这个男生信上所言的一见钟情。现在想来晓彤当时做得很决绝，也许她历来就是一个十分决绝的人。

　　第二天早晨与思佳告别时，晓彤把欧阳的电话给了她。思佳充满自信地说：“等着我的好消息。”晓彤点点头，目送着思佳上了汽车，心在一片片地破碎，不知不觉间眼泪无声地滑落。她迅速擦干脸上的泪痕，心中想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诗：如果你真的想爱一个人，那就离开他吧，离的越远，心会越近，那没有发生的一切，才是最真实的记忆。如果你真的爱上一个人，我知道，你一定会很痛，因为爱不是欢乐的极限，而是漫长的承受，没有痛苦的拨动，那琴弦永远无法动人。

　　临近下班，欧阳接到思佳打来的电话，他很是纳闷，一听原来是思佳要请自己吃饭，欧阳一心一意想着要赶快对晓彤表白自己的心迹，因而很委婉地谢绝了思佳的好意。挂了电话后，他马上就打电话约晓彤，她从阿昌手里接过话筒淡淡地说：“对不起，我还要交货，今晚没时间。”欧阳听晓彤说话有气无力的，以为她是太累了，就关切地说：“那你要注意休息，我明天要去石家庄开会，回来再约你。”

　　挂上电话，晓彤一脸的茫然，恨不得马上再打电话告诉欧阳，自己晚上根本就没事，很想见见他。但她又立刻抑制住自己的冲动，甚至对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懊恼，她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矛盾和痛苦，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继续做事。但这一切都没有逃过阿昌敏锐的眼睛，他很小心地问：“晓彤，刚才那人是谁啊，你没事吧？”晓彤摇摇头说：“我没事，阿昌，我想请你帮个忙，以后这人再打来电话，你就说我不在。”阿昌记性特高，只要听过一次一个人的声音，下一次再听就能毫不费力地把这人辨别出来。他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晓彤很不开心的样子，便把想要问个清楚的念头打消了。他明白，晓彤是个独立性很强的人，生活方面的事对自己一直都很回避，除非她主动谈起，否则再问也是白搭。于是，阿昌很识趣地岔开话题，与晓彤谈论起最近厂里新款服装的生产情况。

　　午后，温暖而斑斓的阳光洒满了办公室，思佳优雅地靠在工作椅上，一边挂电话一边懊恼地嘟囔着：真是见鬼了，要么说有事，要么就不在，这个欧阳还真牛啊。心高气傲的思佳还从未在个人魅力上遭受过挫折，然而这次她面对自己一见倾心的男孩却再也没有那么自信了。第一次见面吃饭那天彼此相处得如此融洽，她还以为欧阳会象其他男孩子那样一拿到自己的名片就乐不可支地紧接着相约呢。可事实却和自己的估计恰恰相反，她心里涌起浓浓的惆怅，就象拔河比赛自己正拔得起劲儿，正要挽起袖子与对方一较高下，而对方却一下子松了劲儿，把自己没着没落地晾了起来。她沮丧之极，不知该怎么办。忽然听同事叫她说有人找，她懒懒地站起身来往外走，心想：准又是他。果不其然，在客户接待室的沙发上坐着房地产律师丁伟国，他一见思佳，马上站了起来，用手推了推眼镜，很努力地笑了笑。他瘦瘦高高的，长得很清秀很斯文，只是肤色似乎常年不见阳光有些苍白。

　　虽然思佳心里并不十分欢迎他，可表面上却表现得很热情，毕竟连公司老板也把这位律师奉为上宾。思佳殷勤地为他重新沏了一杯热茶，丁伟国有些受宠若惊地连连致谢，并不失时机地对思佳说：“今晚我请在座的各位同事吃饭，你一定要赏光啊。”思佳心里不觉好笑，这位丁律师还真行，见单独请不动她，就想出了这集体请客的招，下得本钱也未免太大了吧。她虽然觉得丁伟国的举动有些可笑，但既然有人愿意当冤大头，她还是乐意接受的，这也算是自己丰富人生经历的好味调料吧。于是忙笑吟吟地回答：“丁律师请客，哪有不去之理，谢谢啦。”说着她回头对其他几位同事一眨眼，大家都心领神会地向她翘起了大拇指。

　　思佳和同事们大快朵颐吃得正酣，忽然手机响了，是晓彤打来的。丁伟国目送思佳走出包间接电话，仍然向外张望着。思佳躲开众人后悄悄问晓彤：“什么事啊？你还第一次给我打手机呢。”晓彤急急地回答道：“阿满回来了，他刚打来电话说想和咱俩谈谈，让我们帮他一个忙。”

　　思佳揣测道：“哼，帮什么忙，八成是想拿几个臭钱就把欣然给打发了，让我们转交而已。”“欣然才不会稀罕他的那些臭钱呢。”晓彤忿忿地说。

　　“唉，别这样，欣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开有可能不要，但咱们作为好朋友得替她着想呀，她家里母亲有病，弟弟上学，哪一处不需要钱？出来自食其力这么久了，你难道还不明白，我们这是在生活，又不是演电影电视，凡事不能总那么假清高的。他要给，你就先替欣然收着，要是给少了，咱们还得找他算帐呢。”思佳认真地说。

　　“那你呢，你就不来吗？”晓彤为难地问。“我现在不能过来，丁律师在请客呢。反正过来也不会有别的事，阿满要真是想找欣然，自个儿早就去了，还用通过咱们吗？”思佳不屑地说。

　　晓彤一听，心里忽悠颤了一下，问道：“你怎么和丁律师在一起，你不是说喜欢欧阳，不喜欢他吗？”“不喜欢归不喜欢，但这是工作需要，联络感情呀。我得进去了，以后有空再聊。记住，如果阿满给你钱你一定要拿着，啊。”思佳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两句才关了机。

　　晓彤挂上电话，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知是为欣然还是为自己。她忽然觉得思佳好象变了，有些什么地方与自己原来所熟知的那个思佳不一样了，可自己一时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儿不一样。

　　大约过了半小时，阿昌陪着阿满一起来到办公室，晓彤一见阿满就吓了一跳，短短几天不见，他显得苍老了许多，胡子拉茬，脸上的抬头纹也更加明显了。阿昌把房门轻轻反锁上，三个人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都陷入了难堪的沉默。

　　阿满垂着头，双手痛苦地扭来扭去，过了半晌，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晓彤，请你相信，我对欣然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想给她一个名份，我也为此努力过。可……可是我真的是无能为力了，我父母以死相逼，不许我离婚啊。我多年出门在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我老婆侍奉，我父母同她感情已深，根本离不开她了。我已经背了一个陈世美的恶名，不能再背一个不孝的罪名，否则，我，我在家乡、在家族里就没有立足之地了。”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晓彤不能不为之动容，但一想到欣然那么凄惨的落荒而逃，不禁又硬起心肠来，淡淡地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不，有用，你一定要帮我劝劝欣然，她太善良了，我欠她的实在是太多。”阿满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存单递给晓彤，接着说：“这里有十万块钱，希望能借此稍微弥补一下我的罪孽，请你帮我转交给她。”

　　望望阿满眼里乞求的神色，又看看手里的存单，晓彤从心里往外直冒凉气，照她自己的意思恨不得一把将存单撕得粉碎，难道真爱也得用钱来买吗？可此时，思佳的话语又一遍遍在耳边响起，这是生活，欣然需要它。晓彤重重地吁了口气，低声应道：“我不知道欣然会不会接受，我只能尽力而为了。”说完，她拿起背包就跑了出去，泪水早已爬满脸颊，仿佛做这件事把自己的尊严和灵魂都出卖了一样。

　　阿昌追出门去只喊了一声“晓彤”，就不再追了，他彻底绝望了，今天这一场景把他的幻想彻底打破，他再也没有机会没有勇气去追求晓彤，意识到这一结果使他成为今天最最伤心的人。

　　刚刚下过雨的夜晚，凉凉的。晓彤拉紧水绿色的风衣，机械地往回家的方向挪动着脚步。忽然，她听到身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晓彤回头一看，媛媛背着双肩背包冲她跑了过来，边跑边大声嚷嚷着：“晓彤，太巧了，我正要去找你逛街呢。”忽然她发现路灯下晓彤眼睛红红的，慌忙问：“怎么了晓彤，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那天我在公园里见到的那个小白脸呀？”

　　晓彤一听极不好意思地辩解道：“你胡说些什么呀，哪有的事，别瞎猜。”可一想到欧阳，她马上又忍不住要掉下泪来。“也是，看他对你恋恋不舍的样子，他哪会欺负你啊。”媛媛笑嘻嘻地逗她，心想晓彤什么都好，就是面子嫩，感情上的事对好朋友都不肯讲，于是她故意激晓彤：“那你总有原因吧，如果你不讲，就是不把我当好朋友。”

　　晓彤果真急了，忙说：“好，我说，我说，我正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呢。”她们一起来到了最常去的星语酒吧，柔和舒服的蓝色灯光挥洒在酒巴间灰色的墙上，媛媛为自己和晓彤要了两杯蓝色妖姬，蓝蓝的液体在宽口玻璃杯里轻轻荡漾着，象深邃的海水在低低絮语。随着毫无顾忌的一番倾诉，晓彤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她感激地看看坐在对面耐心倾听着自己心事的媛媛。奇怪的是，平时象快乐天使一样的她此刻分外的凝重。关于欣然的事媛媛本已知道一二，如今的结果也是早就预料到的，只是大家从不愿去面对而已。但对晓彤和思佳同时喜欢上一个男孩，却是她没有想到的，而且晓彤为了友谊还莫名其妙地退出了，更是让媛媛始料不及。

　　过了许久，媛媛才认真地看着晓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碰到一个真爱你的人不容易，要好好把握，机不可失啊。”

　　晓彤有些迷惑不解地望着媛媛，希望她继续说下去。媛媛轻轻地晃着酒杯，好似自言自语地低声说：“大概只有你这样没有什么感情经历的女孩，才会这么轻易地就选择退出。也许象我和欣然这样感情上受过伤的人，才真正懂得遇见一个真心真意待你的人是多么的难，多么的值得珍惜。别说是友谊，就是用生命去换也在所不惜。”随后，她紧咬嘴唇，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跌落下来，陡然她又迅速用纸巾擦去，媛媛自己也想不到被心爱的人背叛的痛苦滋味竟会这样刻骨铭心的长久。

　　媛媛今天的说话声是她俩相识以来最低的，然而却对晓彤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她开始真正为自己幼稚天真的想法后悔了，但她又左右为难，事已至此已无计可施。进退两难的她似乎只能把一腔热情全部投入到工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