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欧阳在外地疗养旅游的最后一天,他本想给晓彤打个电话,但最终还是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地压了下去。一踏上回京的火车,他陡然觉得轻松起来,周围的同事都在兴奋地谈论着旅游的心得体会 ,他却觉得感觉颇少。以往出差,欧阳都巴不得在外地呆得时间越长越好,因为北京并没有什么牵挂自己和自己牵挂的人。而这一次外出,也不知为什么,总是这样心神不宁,无论做什么,都是行色匆匆的,只求快点完事后早日返京,仿佛那里另有一个约会在等着他似的。
第二天清晨一到北京,欧阳赶回宿舍换身衣服就跑到日坛公园,他想早一点看见晓彤,给她一个惊喜。凉亭上空无一人,看看表,还不到八点呢,难怪晓彤还没来。他在凉亭上来来回回地徘徊着,等人的滋味真让人心焦,好不容易熬到八点一刻,都这个时候了怎么晓彤还没来,难道她今天有事不来了?或者已经提前上班去了?欧阳等不下去了,低着头沮丧地向公园门口走去。
半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欧阳一抬头,正是晓彤,她一只手撩着被风吹乱的长发,在清晨的阳光中笑嘻嘻地向这边走来。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孩,欧阳马上觉得心里敞亮起来。晓彤今天似乎经过一番刻意地修饰,穿了一件粉红色外套,配着一条粉蓝色的牛仔裤。这种比较娇艳的颜色衬托着她的身材更加秀美挺拔。
晓彤看着傻盯着自己的欧阳笑道:“回来了?”欧阳道:“回来了。”这本没什么可笑的,但俩人却不约而同地乐了起来。晓彤又问:“刚到?”欧阳回答:“是,刚下火车。”但他没好意思告诉晓彤自己是特意来这里等她的。
晓彤很认真地在欧阳脸上端详着,欧阳有些局促不安地摸摸自己的脸说:“早晨在火车上马马虎虎地洗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
晓彤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又打量欧阳一眼,说:“你一点都没变,我以为你出去一趟会换个样子呢。”欧阳微笑着说:“只去了两星期,能变成什么样啊。”然而他也觉得自己出去的时间不算短了,而且好象是从很远的地方转回来。
俩人边走边聊,很快又回到那个小凉亭,并肩坐下,晓彤饶有兴趣地听着欧阳大谈出行的感受:内蒙古希拉穆仁草原的绿浪翻滚,库布其沙漠的雄浑苍凉,五台山佛地的清凉世界……欧阳对历史情有独钟,因而他的讲述旁征博引,如数家珍,极富吸引力。男人在谈自己精通的东西时总是特别有魅力,晓彤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话。
欧阳似乎并未注意到晓彤在开小差,看看对自己微微笑着的晓彤,他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情不自禁地托起晓彤的一只纤纤玉手,嘴里兀自念叨着:“五台山虽然是四大佛教名山之一,但同其他名山迥然不同的是,寺庙却没建在山上,它们大都位于山谷里的台怀镇周围。”欧阳边说边用手指在晓彤的手心里比划了一下台怀镇的位置,又逐个指点着晓彤的五个手指说:“镇子被五座山峰紧紧包围,因山峰平坦如台,故分别称为东台、西台、中台、南台和北台,这就是五台山得名的由来。”他的动作虽然很从容,脸上却慢慢红了起来,不敢抬头正视晓彤。
晓彤更是窘得不行,早已听不进任何话了,仿佛觉得四周所有的人都在密切注视着自己。她很想把被欧阳托着的手抽回来,可偷眼看看正讲得兴高采烈的欧阳,又觉得也许他只是一时的无意之举,如若自己猛然抽回,反而弄得双方都尴尬不已。她只得硬挺着,被对方捉住的手连着手臂都象失去知觉一样,但心里终究觉得不妥,脸上热烘烘的。好不容易等这一阵热退下去,脸颊上顿时凉飕飕的,可见刚才热得多么厉害。
情急之下,晓彤猛地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叫道:“哎呀,上班快迟到了,我得走了。”欧阳一听,便也抬腕看表,正好顺势将晓彤的手放下来。他很遗憾地说:“登上五个山峰称为‘大朝台’,本来我是想一一登顶的,可惜我们呆的时间太短,一个山峰也没爬,不过也没什么。”他发觉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便怏怏地打住了。
晓彤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望着他问:“你怎么了?”欧阳困难地说:“也没什么……晓彤,我,我有话跟你说。”晓彤催促道:“那你快说呀。”欧阳眼睛闪闪发亮,郑重地看着晓彤道:“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其实他等于已经说了,她也已经听见了。晓彤脸上似乎很平静,但欧阳看得出来她是非常快乐的,仿佛闪过一道异样的光,俩人之间灵犀一点,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明确,再说什么似乎都显得多余。他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好象考试时发下试卷,一看题目答案全是自己知道的,心里是那样的兴奋,又感到一种异常的安宁。
晓彤的表情忽然起了变化, 她微笑着叫了声:“媛媛,等会儿。”原来是一个打扮很时髦的女孩在凉亭下面招手,晓彤很急促地对欧阳说:“我今天没什么事,可以早点下班。你如果方便,下午到我办公室再说好吗,3086房间。”她说完匆匆跑下去,与那个女孩一起走了,一路上似乎还比手划脚地解释着什么。
欧阳当然是快乐极了,但是经过一上午的反复思索,他的自信心又逐渐消失了,懊悔刚才没有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那样也许就能够得到一个比较明确的答复。他一直认为晓彤和自己已经很要好了,但是她对自己表示好感的地方,现在一件一件回忆起来,都觉得是那样的不足为凭,或许是出于友谊,或许仅仅是她的天真。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五点,欧阳已经急不可耐了,为了不影响晓彤的工作,他还是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得到晓彤肯定的答复后,他飞快地骑着自行车赶到晓彤的办公室。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晓彤工作的地方,比他想象的工作环境要好得多,不觉暗自放下心来。
晓彤笑着冲了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说:“快坐下歇歇吧,瞧你出了一头的汗。”欧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抹抹脸说:“我不累,只是刚才骑车快了点。”
今天俩人都觉得室内的空气有些异常,晓彤心里怦怦直跳,耳边尽是早晨被媛媛奚落的话语。她红着脸走到试衣镜前,无缘无故地整理着衣服、头发,没话找话地说:“今天起风了,刮得身上乱糟糟的。”
欧阳也过来照镜子,笑道:“你看我外出一趟,是不是晒黑了。”他站在晓彤身后,俩人靠得很近,还没看出自己的脸是否黑了,倒看见晓彤的脸红了一大片。
晓彤看了看他敷衍地说:“太阳晒了就是这样,先是红,过两天才变黑呢。”听她这么一说,欧阳才注意到自己的脸也是红红的。晓彤已经坐到了沙发上,用抹布抹起了一尘不染的茶几,欧阳很是忐忑不安,心想自己是不是逼得太紧,她有些不高兴了。
正在这时,晓彤轻声叫他:“快过来喝咖啡吧,快凉了。”她说完就低头继续擦着茶几,头发全都披到前面去了,后面露出一块白皙细腻的脖颈。欧阳坐在晓彤身边,很想俯下身来在她的颈项上吻一下,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只是使劲嗅了嗅那好闻的发香。晓彤放下抹布,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他陡然间又生出了无穷的希望。
欧阳说:“今天早上我真高兴。”晓彤笑道:“是吗,看你的样子好象并不是很开心。”欧阳笑着说:“那是后来,我总担心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晓彤没说什么,只是偷偷一乐。直到这时欧阳才有些放下心来,于是接着说:“晓彤,早上我没有把话说清楚,我……”突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他嘴张了张,一时却无法说得更清楚些。
晓彤走过去,拿起话筒:“喂,你好,思佳。什么,你马上过来,要多久啊?”
“我说马上,就马上。”一位短发女孩随声而入。晓彤看着猛然出现在门口的思佳,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思佳得意扬扬地说:“怎么样,够快的吧,我买手机了。”说着冲晓彤晃了晃手中的红色掌中宝,忽然她注意到站在沙发旁边的欧阳,不禁眼睛一亮,朝晓彤嚷嚷:“你这里有客人呀,也不为我们介绍一下。”晓彤尴尬地笑笑,连忙替两人相互引见道:“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思佳,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售楼工作。这位是欧阳,在机关工作,他是,是我的英语老师。”
思佳有些不信,调侃地问:“是吗?我还说以前尽让你请客,这次发了奖金特意来请你吃饭呢。想不到有男士在此,看来我的钱又要省了。”欧阳一听,马上表态说:“好啊,你们想吃什么,我请客。”
晓彤更加难为情了,悄悄地拽拽思佳的胳膊。思佳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爽快地回答:“那就吃比萨饼吧。”边说边冲晓彤眨眨眼睛。晓彤心里很是懊悔,今天真不该叫欧阳来,但又毫无办法。她偷偷瞟了欧阳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满眼的温柔,让晓彤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吃饭的时候,晓彤已经镇静了许多,她和思佳一起去夹水果沙拉,仍旧照常说说笑笑的。欧阳非常纳闷地坐在那儿,按照他的想法,即使晓彤不接受他,他今天曾经对她作过那样明显的表示,她也应当有一点反应才对,至少应该有点窘、有点僵——他实在琢磨不透女孩子在这种时候究竟该是什么样子。尽管他知道自己属于那种比较讨女孩子喜欢的男孩,但终究从来没有真正费心琢磨过女孩子的心思。总之,她不应该是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如果她能接受自己,那她的镇静功夫就更令人吃惊了。女孩子有时候冷静起来,个个都是一流的好演员啊。欧阳正出神地想着心事,却见她俩盛了满满一碗沙拉回来。
思佳很快就与欧阳攀谈起来,她显得很开心,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售楼的种种趣事,尤其是售楼小姐之间明争暗斗、抢单压单的场面更是被她讲得栩栩如生。欧阳从思佳零零碎碎的谈话中了解到:为了增加与顾客的亲合力,房地产公司招聘的售楼人员都以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居多。售楼小姐的首要素质是八面玲珑,在售楼处同样面临着狼多肉少、僧多粥少的局面,公司规定的提成制度确实极大的调动起了每一位售楼人员的工作热情,但也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互相拆台穿小鞋的负面效应。由于售楼成绩与工资直接挂钩,导致售楼人员相互争抢顾客的事件屡屡发生,在售楼处朝夕相对的同事整天都处于相互竞争之中,由于利害关系彼此很难成为相互帮助的朋友。
这也难怪,眼睁睁看着别人红火,每个人心里都会感到不平衡,因而同事间表面上客客气气,亲亲热热,暗地里却纷争不断,尤其涉及到钱的时候更是寸步不让。为了控制内耗,公司主管不得不经常召开各种各样的售楼案例分析会,把顾客与多个售楼小姐交叉接洽后才得以成交的业务,把各种最容易引起员工利益纠纷的业务,详细地列举并预先制定出相应的利益分配方案。但即便是这样,仍然难以完全平衡售楼小姐之间的利益关系。欧阳十分感概,其实许多工作都是事不同理同的,表面上一团和气的官场暗地里何尝不是这样龌龊。为了追逐官位,机关同事之间阿谀奉承、相互使绊子这样的文斗方式只能算是平常的小打小闹,买凶杀人这样极端的武斗方式现在竟然也屡屡见诸报端了,实在是世道险恶、人心不古啊。
看着他俩聊得很投缘,晓彤心里十分高兴。比萨店里的环境布置得相当精致,一幅一幅淡雅的画挂在墙壁上,那墙壁是贴了布的,布纹在明亮的灯光里几乎感觉不到。刀叉在精致的盘子上铿然作响,人声悬浮在食物的氤氲之气中。一切都那么优雅融洽,那么柔和温馨。这顿晚餐吃得轻松愉快,只是欧阳在吃生白菜时有大口吞咽囫囵吞枣之嫌,看得出他不太喜欢吃这个。
临别时,思佳很大方地主动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欧阳,欧阳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晓彤有我的联系电话,回头让她给你吧。”思佳有些遗憾,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在回去的路上,思佳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中。忽然她很郑重地问晓彤:“你真的和欧阳没什么吧?”晓彤一听很窘,点点头又慌忙摇摇头,好象自己心里的小秘密已被好朋友窥探的一清二楚,她与思佳本来是无话不谈的,只是欧阳虽然对自己很好,但终究没有完全明确的表态,怎么和思佳说呢。思佳好象丝毫没有注意到晓彤的窘样,见她不作声,就自言自语地说:“太好了,那他就是我的了。”晓彤吃惊地望着一脸灿烂的思佳,嘴张了几张却最终一言未发,只觉得心里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