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后,雅宝路迎来了一年中最佳的黄金销售期,各类商品销售都进入旺季。外商象潮水一般向这里涌来,他们要赶在年底圣诞节购物高潮前把市场上所需的货物全部采办妥当,打包场的工人们几乎昼夜不停地连轴干,但等待包装托运的货物依旧堆得象小山似的。
晓彤这些天几乎天天都要交货到晚上七、八点钟才能下班。今晚由于老客户萨沙订的货特别多,他们一直在拥挤不堪的包场交货到晚上九点多钟才算完事。从包场出来,阿昌不失时机地让晓彤邀请萨沙共进晚餐,老外爽快地答应了,并建议去惠鑫大厦,那里可以边吃边欣赏歌舞表演,阿昌当然赞同。晓彤以前曾听媛媛说过那里挺“乱”的,不太想去,当一行人来到惠鑫大厦门口时,她就对阿昌说了,阿昌马上面露难色地说:“这几天确实让你受累了,可是我一句俄语都不会讲,怎么陪老外吃饭啊。这样吧,你今晚再辛苦一下,明天上午晚点来上班好吗?”晓彤一看阿昌挺为难,萨沙又是自己刚来雅宝路就认识的老客户,便无可奈何地随他们进去了。
萨沙带他们来到大厦的餐厅,一推门就觉得里面昏暗嘈杂、烟雾缭绕,霓虹灯闪得人头晕目眩,过了好一会儿,晓彤才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氛。吧台外面的几只高脚凳上坐满了男男女女的各色人士,嘻嘻哈哈地大声说笑着,手里不是端着酒杯,就是夹着烟卷。在悠扬的俄罗斯乐曲声中,有几对男女正在舞池里紧紧相拥着翩翩起舞。
萨沙兴奋地叫着:“哈罗,拉丽莎。”应声而至的女孩竟然是以前与晓彤同屋而居的小林,晓彤自从搬家以后就再没有见过她,小林朝晓彤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并没有说话。阿昌请萨沙点菜,这老外一点也不老实,他一边点吃的,一边顺势把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搭在小林腰上,紧紧地搂了两下。晓彤吃惊地望着这一切,只见小林依然若无其事地记着菜单,只是斜眼妩媚地瞟了萨沙一眼。临走时,小林伏在晓彤耳边说:“等会儿我给你端一份最好吃的浪漫套餐。”晓彤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已经袅袅婷婷地走远了。萨沙和阿昌几乎同时各自操着俄语、汉语问晓彤:“你认识她?”晓彤望着小林远去的背影对阿昌说:“以前一起合租过房子。”接着她又用俄语对萨沙复述了一遍。
晓彤并没有觉得这里的俄式套餐有什么特别,反倒对舞池中正在表演的中亚塔什干舞蹈很感兴趣,想不到这里竟然会有这么异域风味十足的表演。刚才还嘈杂不休的人群此时也安静了许多,不时有人在鼓掌。阿昌没什么食欲,坐在那儿一个劲吸烟,他正要把烟屁股扔进身旁的烟灰缸,忽然发现烟灰缸里好象有一包什么东西,偷偷地用烟头拨开来一看,竟然是一只湿淋淋的避孕套!他一阵恶心,更加什么东西也吃不下了。晚餐终于在嘈杂声中结束了,而萨沙却一副意尤未尽的样子,于是阿昌又为他叫了伏特加和红酒,然后结了帐抱歉地告辞一声,就拉着晓彤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萨沙也不介意,他在这里的熟人足够他毫不寂寞地消遣一晚。临出门时,晓彤回头望了望,却始终没有再看到小林,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晓彤房间的生意一直不错,厂里生产的货供不应求,甚至有一位客户还主动提出加价,要求把货优先供应给他。阿昌虽然很开心,但他还是让晓彤婉转地谢绝了客户的要求,讲明自己虽然是小公司,但是做生意应该讲信用,为了彼此日后的合作,希望不要难为他。显然,晓彤对阿昌这种注重商业信誉、不惟利是图的做法很赞赏,这让阿昌更加沾沾自喜。
中午吃饭时,阿昌试探地问晓彤:“想不想听萨克斯演奏会?”“想啊。”晓彤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这里有两张票。”阿昌似乎有些拘谨地说。“真的,什么时候?”晓彤抬起头睁大眼睛,兴奋地问。
“好象是今晚的。”阿昌边说边从兜里拿出票来。“啊,那你怎么现在才说呀,我怎么来得及找人一起去听呢。”晓彤边说边把票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阿昌坐在那张口结舌,哭笑不得,想不到第一次约她,就被误会了,她怎么对自己表示的好感反应那么迟钝呢。
忽然晓彤象想起什么似地说:“哦,对了,多少钱,我给你。”“是别人送的,不用给钱。”阿昌急忙摆摆手,甚是难堪。晓彤边收拾餐盒边自言自语地思索:“找谁一起去呢?”
临到下班,晓彤无奈地把两张票放在阿昌桌上,不无遗憾地说:“对不起,我没找到人陪我。思佳约了别人,欣然不知跑哪去了,媛媛晚上要交货,我一个人去没什么意思,而且回来时间也太晚了。”
阿昌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要不我陪你去吧,票浪费了怪可惜的。”晓彤有些不相信地问:“你也有兴趣去听这个?”
“我就不能去接受点高雅音乐的熏陶呀。”阿昌有些委屈地回答。“哦,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我们就快走吧,我先请你吃饭。”晓彤总是很巧妙地从不拖欠阿昌的人情,这让他很无奈,可又毫无办法。
老树皮乐队忘情的萨克斯演奏让晓彤如痴如醉,她兴高采烈地刚想与阿昌交流一下感受,却猛然发现他明亮的眼睛正在专注地看着自己,并没有真正关注过台上的演出。这让她有些慌乱,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坐直了身子,梗梗地感觉很不舒服。阿昌意识到晓彤发觉自己在观察她,也赶紧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的正襟危坐。
音乐会散场后,阿昌象一个熟练的舵手默默地从容地操纵着白色桑塔纳,在夜灯汇成的闪闪流水里轻盈地划过。晓彤依然身体僵直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始终没有说话,车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忽然阿昌来了个急刹车,前面立交桥上好象发生了事故,长长的一串车塞在那里动弹不得。
“看来得耽搁一阵了。”阿昌看了看晓彤,故作轻松地笑笑,想拿出一盘磁带放进汽车上的录音机里,但怎么也打不开盒带,无奈之下他只得拧开车上的收音机,音乐调频正在播《梁祝》,这首凄美的小提琴曲似乎与眼前灯火通明的都市夜景很不相融。
为了打破尴尬,晓彤岔开话题问道:“阿满这次回南方的厂里,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回来?”阿昌一听放松多了,回答说:“我堂兄可能是回家看看,他儿子快上学了。”
晓彤吃惊地问:“是吗?阿满不比你大多少啊,竟然孩子都这么大了。”阿昌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家在山区,跟城里人的观念不一样。象我这个年龄要是在家里都属于大龄青年了。”
“啊,你才二十五岁也算是大龄呀!”晓彤有些不解地说。“是啊,前两年回家还有人张罗着给我提亲呢,现在人家都觉得我老了。”阿昌颇有些伤感地说。
“不会吧,那你为什么不去相亲呢?”晓彤好奇地追问着。“相亲是我家那儿的传统,但我不愿意这么做,男女之间的事要两个人慢慢感觉才行,稀里糊涂地把两个陌生男女拉在一起算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读书不多,但出来闯荡了这么多年,我有自己的想法,我要自己找对象,而且我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阿昌很自信地说着,目光柔柔地看着晓彤。那眼神有点象欧阳,非常富有穿透力,轻而易举就让晓彤慌乱不已。
晓彤猛然惊觉,他再继续说下去,大有表明心迹的意思。事出意外,得赶紧拦住他,晓彤斩钉截铁地说:“相亲也没什么不好,其实有时候自己找到的,未必真正适合自己,毕竟还是旁观者清嘛。而且来自同一个地方,风俗习惯相同也有助于彼此相互交流和融洽感情。”阿昌勉强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眼里的火花熄灭了,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年,他早已练就了听话辨音的本领,他心里明白,晓彤这么说其实就意味着他俩之间根本没有可能。
车流缓缓地开始移动了,一路无话,只有收音机里传来的音乐声在夜风中凄婉地四处弥漫着。晓彤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幸好阿昌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以后再不能同他单独出来了,一定要摆正他是老板,自己是雇员的位置,只有这样,才不会迷失自己。
叮咚,叮咚。睡眼朦胧的欣然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吵醒,看看表,刚早上七点,若是平常这个时候谁要来打搅了她的好梦,她一定会大为光火的,这是她一天中睡眠最好的时间。然而今天她却满心欢喜地抓起一件睡衣胡乱披着就跑去开门,心想肯定是去南方催货的阿满回来了,走了快一个星期,回来也不事先打个电话。隔着防盗门她却猛然发现站在眼前的人不是阿满,而是一位瘦小干枯、皮肤黝黑的中年妇人,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半大孩子正用怯生生的眼神打量着欣然。欣然以为她找错人了,但这女人木然地说:“没错,找的就是你。我是阿满的老婆,想和你谈谈。”她的普通话里带有浓重的浙江乡音。欣然大吃一惊,这个让人尴尬的日子真的到来了,仿佛一个早已被宣判死刑的囚犯忽然得知了久拖未决的行刑日期,一瞬间她竟然手足失措地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她默默地打开门,本想做个请进的手势,可却紧紧地抓住门框才得以站稳身体。
阿满的妻子环顾着整个房间,好象在检阅即将收复的失地,客厅里显得有些昏暗,她走过去拉开了大幕一样厚实的窗帘,清晨的阳光丝丝缕缕地照在欣然惨无血色的脸上,然后,她神色温和地把呆若木鸡的欣然拉到沙发上坐下。欣然任由比自己矮一头的黑瘦女人牵着,仿佛是一具灵魂已经出窍的轻飘飘的空壳。两个孩子却被客厅里的音响和一盒花花绿绿的影碟吸引住了,唧唧呱呱地争抢着。
阿满的妻子也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瞧瞧,多漂亮的妹子哟!个子这么高,又有文化,我家阿满哪能配得上你呀。”她看看面无表情的欣然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妹子,你不知道吧,阿满原来可穷呢。我刚跟他那会儿,他对我可好了,说这一辈子也报答不了我对他的情……可自从他来北京做生意后就很少回家,偶尔回去也老是看我不顺眼,嫌我说话声高,嫌我没文化,尽挑我的毛病。前几天他回家竟然说跟我没法过了,提出要和我离婚。连他爸他妈都骂他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心窍,良心让狗吃了。”说到这,她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浑浊的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突然她用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那被压抑着的哭声却象能穿透一切的利箭,毫无顾忌地撕扯着欣然的心,整个人仿佛就要崩溃一般。
欣然紧紧地抓着沙发扶手,咬着牙问:“阿,阿满……”忽然她的眼睛撞上两个孩子无知好奇的眼神,忙改口道:“他怎么不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满的妻子一听,马上收住泪,捋捋乱蓬蓬的头发,红着眼睛说:“我的意思你应该清楚,我知道都是阿满不好,是他对不住你,欺负了你。可你也要为我和两个孩子想想啊,我们娘儿仨是绝不能没有阿满的。我就是豁出命去,也要让我的孩子有爹有娘,我们全家人早就牢牢地绑在一块了,谁也休想把我们分开。”她说得很决绝,看了看没有任何表情的欣然,口气又软了下来:“妹子,你条件这么好,一定能找到更好的男人,何苦非缠着我们家阿满呢?我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娘儿仨吧。”说着说着她扑通一声跪在欣然面前,精神恍惚的欣然大吃一惊,马上跳起身来,忙往起拉她,可阿满的妻子却铁了心似的,一定要欣然做出承诺才肯罢休。她泪如泉涌,也不再压抑自己悲愤的心情,大声哭喊着:“我求你放了阿满吧,就算是为了我那两个可怜的孩子,求求你发发慈悲,除了阿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两个孩子被妈妈的举动吓坏了,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年龄小的跌跌撞撞扑到母亲怀里,年龄稍大一点的则边哭边用一双泪眼狠狠地瞪着欣然。
欣然彻底崩溃了,一下子跌坐在地毯上,她曾经设想过无数种面对阿满妻子时自己据理力争的方案,但从来没有想到两人之间的较量会是这么一种情况,让她如何硬得起心肠来面对!欣然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汹涌而下,她哑着嗓子喊:“我走,我走,我什么都不要,这样行了吧,满意了吧。”
本来以为能够长久持续下去的恋情,竟然那么快那么突然地就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就象天空中骤然滑落的一颗流星。欣然坐在卧室里颓然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房间里的每一样物品上似乎都粘满阿满的痕迹,他的笑、他的爱,他给予自己的点点滴滴,让她难以割舍。然而这一切又似乎始终都与痛苦相伴随,一种从心底升起的酸楚弥漫全身,她甚至感到整个身心都在颤抖。其实她早就预感到会有这种结局,却总是不愿去正视,总是想逃避。现在当她细心地整理着一切时,才发觉似乎除了自己那几本充满无数爱意的日记外,再没有一样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最终她决定只带着这几本日记离开,因为那里记载着阿满愿献出生命摆脱羁绊的誓言,记载着他们肝胆相照赤诚相见走遍天涯海角的梦想。可是现在阿满在哪儿?在这个诀别的时刻,她只想再看他一眼,但就这一点微小的愿望都不能够实现,她有些恨他了。
欣然背着包走过客厅,阿满的妻子早已得胜凯旋,客厅分外的宁静。她走到门口,转过身去最后深情地看了一眼那让人熟悉而又伤心的一切,砰地关上了房门。一切美好都像是绽开在节日里的烟花,虽然灿烂夺目,光彩照人,却转瞬即逝,不知所踪。
中午都过了,阿昌才神情沮丧地走进房间。晓彤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在她的印象里,阿昌一向是个一丝不苟,十分注重形象的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副蓬头垢面失魂落魄的样子。莫非他经过一夜激烈的思想斗争准备炒自己了?晓彤心里一阵难过,可又觉得阿昌是一个极懂得经营之道的人, 应该公私分明,不至于那么心胸狭窄的。想来想去也不得要领,晓彤只得疑惑地看着他。
阿昌用一只手撑着头,好象鼓了很大劲才沙哑地说:“我嫂子来北京了。”“你说谁?”晓彤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阿满的老婆,她带着孩子过来了。”阿昌抬起头,很无奈地解释道。
晓彤一听惊呆了,第一个反应就想跑去看看欣然怎么样了。阿昌看穿了她的心思,有气无力地说:“别去了,欣然不在,我今早一接到阿满的电话,就到处找她都没找到。”
“为什么?你嫂子来,关欣然什么事?”晓彤还在做无谓的挣扎。阿昌摇摇头痛苦地说:“没事,没事你干吗这么着急。本来欣然和我嫂子隔着千山万水,双方完全可以做到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井水不犯河水的,可现在阿满为了欣然开始公开闹离婚,我嫂子前来兴师问罪也就在所难免了。”晓彤彻底绝望了,种种猜测一旦变为现实,竟然会那么的残酷,让人惨不忍睹。
晓彤一下子六神无主,马上抄起电话就拨欣然的手机,一遍遍回答的都是机主已经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她马上想到没准欣然去找思佳了,她和媛媛不怎么熟。于是晓彤又费了好大的劲才打通思佳的电话,刚一提到欣然,思佳就说:“你先别急,我现在忙,下班后去你那儿再说,没事的。”晓彤一听思佳说得那么从容,想必欣然和她在一起,于是稍稍安下了心。
好不容易熬到思佳来了,却没见到欣然,思佳说欣然回老家了,临上火车前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要回家休息一段时间,请她们不要挂念,更不要给她家里打电话,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晓彤着急地问:“那她没说和阿满的事怎么办啊?”思佳恨恨地说:“怎么办?那得问阿满呀,这节骨眼上他躲到哪去了?”思佳说着眼睛直盯着阿昌,仿佛他就是罪魁祸首似的。
阿昌叹口气说:“我堂兄也挺为难的,在我们那儿父母是有极大权威的,他们不同意我堂兄也没辙,他现在正被困在家里写保证呢。电话还是他偷偷打给我的,我想他一定会补偿欣然的。”
“补偿,怎么补偿?你知道这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么大的代价和打击吗?”思佳大声质问。晓彤伤心地凝视着阿昌想,难道真的是“商人重利轻离别”吗?阿昌躲开她俩咄咄逼人的眼睛,很无辜地说:“我怎么知道,反正过两天阿满就回来了,这件事他一定会妥善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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