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晓彤收拾好课本,轻快地走出教室。自从接到硕士研究生入学通知书的那一刻起,晓彤的身心就一直沉浸在巨大的快乐和幸福之中。今天是读研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五,晓彤漫步在温馨的校园中,等着老公欧阳来接她回家共度周末。一束束明媚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身旁密密的菊花上,那一片片金黄和雪白的花瓣便仿佛有了灵气,在阳光里轻微地跃动着。眼下正是京城一年中最好的金秋时节,能够重返大学校园静心读书,这种感觉真好。
离开家乡独自闯荡北京,算起来晓彤已在天子脚下忙忙碌碌地过了五年——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对于那些终日为生计而奔波的人,三年五年都好象是弹指间的事。大自然的春华秋实、夏阳冬雪总是在永无休止地默默轮换着,仿佛发生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自然界永远是年年岁岁花相似,人世间却是岁岁年年人不同,漂泊北京的这几年,是晓彤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转折点,那些烙在她心里的记忆将永远都无法抹去。
欧阳曾经问她:“你一个女孩子哪来这么大勇气独自闯北京呢?”晓彤当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为了来找你啊。”这句话是在月色朦胧两情相悦令人心醉的情形下脱口而出的,耳鬓斯磨之即感觉什么都是美好的,什么都可以信以为真,晓彤当然觉得这是最合理不过的理由。其实自己当初毅然来京的明确目标是什么,当时她根本就不清楚。
是欣然和思佳鼓动她来京打工的,晓彤最初听到这个建议时只是当作好朋友之间的笑谈而已,不曾想一年后自己竟有如此的勇气下决心来实践它。
有人说朋友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最要好的,彼此非常了解对方,并确认能够同甘共苦,属于患难之交;第二类是比较谈得来的,在某一个特定场合条件下认识,是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的朋友;第三类属于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欣然和思佳无疑是晓彤的第一类朋友,是她最要好的死党。中学六年她们仨一直是同班同学,是最贴近、最投缘的,真正是无话不谈。后来欣然自费在北京一所高校的俄语专业就读,毕业后就留在北京打工了。晓彤和思佳则一同考入省内的一所师范学院,学的也是俄语专业。
1995年夏天临近毕业时,同学们早已无心上课 ,面对俄语专业极其不利的就业前景,每个人及其父母都使出浑身解数,为找份稳定的工作而四处忙碌。授课老师面对只坐着零零星星学生而显得空荡荡的教室,也只能发出沉重的叹息。晓彤和思佳自然也不敢怠慢自己的前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亲戚找路子。晓彤总算在市外贸的下属公司落实了自己的工作单位。待一切都安定下来后,她却意外地听到思佳去了北京的消息,具体情况则不得而知。每每想起思佳的不辞而别,晓彤总是怅然若失,无精打彩的。
好不容易熬到春节,几个好朋友久别重逢,晓彤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几个月无所事事的工作经历,着实令她失望,可这种使不上劲的烦恼又无处倾诉。这下好了,仨个女孩子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地好不热闹。最爱作弄人的思佳一再“拷问”晓彤是否有了男友,无论晓彤如何解释,她俩就是不信。思佳冲着欣然挤挤眼,俩人一起大叫:“还不从实招来,现在就数你舒服啦。既有稳定的工作,又是家里的乖乖女,就差嫁个好老公了。 ”
“什么呀,这事我妈倒是挺积极,甚至还埋怨我读了几年大学怎么也没谈个朋友。”晓彤红着脸辩解道:“唉,这也难怪,我妈哪知道咱们俄语班里总共只有四个男生,而且一个个还尽是歪瓜裂枣,参差不齐的。”笑声顿时充斥了晓彤的小屋,仿佛又回到了快乐的学生时代。
“北京怎么样?是不是特有意思?”等大家笑够了,晓彤就急切地问。
“哪啊,还不是一样,外面的世界再精采与我们这些外来妹也没什么关系。”想不到思佳大倒苦水:“我现在刚刚在一家物业公司熬过试用期,说是文秘,但公司事无巨细我都得张罗,整天神经绷得紧紧的。还是欣然在雅宝路当翻译好,刚上班每月工资就能挣三千。”
月工资三千元,晓彤有些不敢相信,这可是她半年多的工资啊。看着一脸羡慕样的晓彤,欣然笑道:“我的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好,给私人老板打工跟正式公司根本没法比……”
晓彤睁大了充满期待的眼睛,欣喜地记住了一个地方——雅宝路,这是一个晓彤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世界。它位于京城繁华的建国门外使馆区,是全国最大的民间外贸市场。最出乎晓彤意料的是,光顾那里的外商除了主要来自俄罗斯、乌克兰等讲俄语的独联体国家外,还有一些来自东欧、西亚和北非国家,而晓彤从小到大见过的老外也只有大学里的两位外教夫妻。来自全国各地的个体私营企业的老板们在雅宝路周围的写字楼里承租办公室从事对外批发贸易,向金发碧眼的“洋倒爷们”兜售着我们这个人口大国盛产的服装鞋帽及各色生活日用品。写字楼里秩序井然,这种以办公室形式出现的批发市场,没有一般市场的喧嚣,每个办公室就是一个样品间,就是一家个体私营企业。在激烈甚至是残酷的市场竞争面前,老板们为了避免自己的服装款式、进货及销售渠道等商业秘密外泄,彼此之间即便是朋友、亲戚也无一例外地加意防范,平时能自由进出这里的中国人除了老板本人大概就只有他所雇佣的翻译了。
按欣然的说法,雅宝路大概是全国甚至全世界翻译人员最集中的一条街,鲜为世人所知的近三千名俄语翻译们,就隐身在这一座座写字楼的办公室里,默默地承担着沟通中外客商的桥梁作用,他们在靠自己的辛勤汗水取得劳动报酬的同时,也在为老板们赚取着巨额的利润。而老板们聘请翻译根本就没有签劳动合同这一说,也就是干一天给一天的工钱,其他劳保、休假等福利待遇一概免谈,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是翻译自个儿的事,老板根本不管,炒鱿鱼更是家常便饭。由于“洋倒爷们”光顾、订货尤其是其要求的交货时间极富弹性,无法预先确定,所以在这个一切围绕外商的需求而经营的市场里,翻译们的工作根本没有休息日和固定的下班时间可言。
尽管欣然的语调很轻松,但晓彤还是听出了她话中的一丝无奈,原来大家都挺不容易。然而三千元的月工资对她依然是个莫大的诱惑,更重要的是可以学以致用。 善解人意的欣然看到晓彤半天不作声,便轻声问:“晓彤你怎么样?工作一定不错吧?”
“怎么说呢,天天上班就是点个卯,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倒是挺清闲的。只是成天混日子,有时感到很无聊,简直就是在空耗青春坐吃等死。”晓彤苦笑着说,亮晶晶的双眸也暗了下去。
“没那么夸张吧。”她俩都听得笑起来。
“真的, 我们公司一直都在朝不保夕的惨淡经营,就象是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外贸的底子实际上早就被淘空了,只剩下一个空招牌挂在那,真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办。”说着这些话时,连晓彤都觉得自己对前途挺悲观的。
漂亮的思佳惊奇地睁着那双迷人的大眼睛不无遗憾地说:“我们还以为你是几个好朋友中唯一可以安安稳稳过小日子的人呢。”
“要不你也来北京吧,别看咱们学俄语的在哪都派不上用场,在雅宝路却是必不可少的。那虽然竞争激烈,但机会总是有的,只要你肯努力,挣点钱总还可以。”欣然建议道。
“可是,我行吗?毕业之后我就基本上没摸过俄语。”晓彤虽然有些顾虑,但心里已经动摇了。
欣然胸有成竹地说:“没问题,在那当翻译只要有点俄语基础就OK了。”
“ 这就像赌博一样,你不赌,永远都不会赢。”思佳总是语出惊人 。
然而说归说,对于打破铁饭碗,外出打工这样的人生大事,晓彤当然是无法一时下定决心的。毕竟到京城这么一个自古以来就是“长安居,大不易”的人生地不熟之处谋生,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她来讲绝不可能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情,这点她从思佳和欣然言谈举止中偶尔流露出来的无奈和疲惫中已经有所觉察了。但去北京的念头却从此在她的心里生了根,对北京的向往和憧憬成为她陷入无聊困境中的唯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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