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星期天欧阳比平时上班起得还要早，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动力在催促着他。在日坛公园的那个小凉亭里，他果然又看到了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女孩，然而他只是站在凉亭下偷偷地看着，却没有勇气走上前去和她打个招呼，生怕把女孩给吓跑了。这两个星期里，欧阳每到周末晨练都来得很早，他渐渐摸清了女孩来这读书的规律，每次都是八点左右来，呆到九点半左右又急匆匆地离开。欧阳很想悄悄跟着去看看她到底去哪儿，但左思右想还是努力克制住自己这种尾随的念头。

　　其实欧阳是个十分自信的男孩，尤其在女孩子面前，他帅气的面孔、潇洒的举止、优秀的学识，要得到她们的好感，可以说是易如反掌的事。在学校时，他曾有过一次短暂的恋爱，但他一直都是很被动的，不能全身心的投入，很快便厌倦了。所以如今尽管王萌对他不错，他却不愿再轻易尝试。他的内心特别渴望遇到一位真正令他心动的纯情女孩儿。现在他敏感地预见到：她来了。

　　有一次欧阳离女孩已经很近了，他站在女孩的侧面做操，伸伸胳膊踢踢腿，而眼睛却总是偷偷地瞟向女孩，近距离的观察使他获益非浅，不仅看到女孩是在背诵英语，而且还看清楚她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脸上的小圆鼻头使她显得越发的可爱。欧阳看着看着竟然忘了自己的动作，胳膊不小心打在女孩的书上，他慌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女孩微微一笑，并没说话。她对我笑了，欧阳心里一阵狂喜，仿佛上天给了他无穷的希望，这使他整个星期都过得相当愉快，单调、乏味的机关工作变得异常新鲜有趣。被他情绪所感染的同事不是取笑他中彩了，就是问他是不是走了桃化运，他一概笑而不答。

　　然而接下来的周末连着两天，欧阳都没有在日坛公园见到心仪的女孩。他的情绪一下子一落千丈，今天她为何没来晨读？有气无力的欧阳象泄了气的皮球，在公园里漫无目的的晃荡着，垂头丧气地胡思乱想。回到宿舍，他就一头倒在床上，觉得干什么都没劲，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女孩的倩影。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准是表兄李斌，这人总是在不该来的时候出现，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欧阳对表兄的这种熟不拘礼有些埋怨。在这个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的大都市里，他只有表兄这么一个亲戚，表兄弟间自然走的挺近。欧阳把枕头往头上一蒙，大喊一声：“没人。”门外果然是他的表兄，李斌一听这话反倒乐了：“没人你说什么话呀。”

　　这时欧阳才磨磨蹭蹭地打开门，又接着倒在床上，连看也不看表兄一眼。李斌倒是一副不与小辈计较的大哥模样，他故作夸张地摸摸欧阳的头自言自语道：“病了，没有啊。”“你才有病呢。”欧阳粗声粗气地回答。

　　“你这是跟谁怄气呀，谁惹你不高兴了？一向春风得意的帅小伙，怎么比我这老光棍还沮丧呢？”李斌边说边坐在椅子上，自己倒水喝。

　　这时欧阳坐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表哥，我没事，只是有些心烦。”李斌一下坐直身子，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关切地问：“怎么你又跟那个北京妞闹别扭了？”欧阳一听更来气：“你别乱讲啊，我跟王萌只是一般朋友，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李斌不听他的辩解，自顾自地继续说：“一般朋友？你刚来京工作时，人家王萌就以尽地主之谊为借口，忙不迭地把你介绍给她的亲朋好友，现在她人虽在外地读研，还三天两头的给你打电话，一般朋友会这么做吗？你小子就是太顺了，一路绿灯，连读研都是保送，所以才不懂得珍惜。”欧阳撇撇嘴没搭理他，心里想着：你自己找不到北京妞做老婆，就以为人人都喜欢北京妞。

　　李斌见欧阳半天都不理自己，就笑着硬把郁郁寡欢的欧阳从床上拖起来，非要请他去吃川菜不可，还说要给他上一课，好好开导开导他。

　　他俩一起来到四川省驻京办，这里餐厅掌勺的大师傅和跑堂的服务员都是清一色的四川人，做出的自然是原汁原味的川菜，吆喝的自然是地地道道的川话，在这里大快朵颐，既可一消肚里的馋虫，也可一解浓浓的乡愁，从小在巴山蜀水间长大的表兄弟俩是定期光顾这里的常客。几杯啤酒下肚，欧阳经不住李斌的循循诱导，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烦心事倒了出来，最后还表态说自己一直在盼望和寻找的就是这样清纯的女孩。

　　李斌听着听着忍不住乐了起来：“你呀，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这做王子公主的美梦。这纯粹是距离产生美，是在相距遥远的情况下看到的一副完美的艺术作品。一旦你真正认识她、了解她以后，恐怕反而会失望的。”

　　“不，不会的，我相信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其他任何女孩子都不可能给我。可我在她面前一点自信都没有，竟然没把握住机会，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欧阳十分痛心地说。

　　“你怎么这样固执，象我们这种外地毕业留京的人，谁不盼着找个北京女孩结婚呢，这样多省心。人家王萌要模样有模样，要学历有学历，对你又那么痴心，家境也不错。放着现成的北京女婿不做，非要去追求什么海市蜃楼般的感觉，早晚非碰一鼻子灰不可。”李斌苦口婆心地劝道。

　　“我跟你说过了，我和王萌只是一般的同学关系，我和她在一起找不到那种令人心动的感觉。你想找你自己去找好了，别劝我。”欧阳固执地说。看着表弟不听劝，李斌长叹一声说：“唉，世上的事还是中庸点好，不要太偏激。中庸之道是中国人生哲学的基本理念，源远流长不是没有道理的。我比你整整大了十岁，三十好几的人了，至今还是茕茕孑立的。为啥，你又不是不晓得。”

　　别看李斌硕士毕业后在一家很不起眼的文化事业单位混日子，他当初可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特思维方式的热血青年，凡事只要自己认为有必要，甭管别人怎么议论，都要特立独行地把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他在四川读大学时，由于学校中一多半学生都来自本省，四川方言是学校的通用交际语言，可他偏要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同学校中极少数来自北方的同学对话，即使对自己同乡讲话那怪腔怪调的普通话也照说不误。四年大学读下来，在许多人的讥笑声中他还真练出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他还是个信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训的人，上学期间除了上课外就是一个人钻在学校图书馆里博览群书，一到寒暑假就一个人新疆、西藏的到处乱窜。旅途中为了节省开支，他还创造了一套别出心裁的“穷游”招数，在校时尽可能多结交一些来自边远省区的同学，讨得他们的家庭住址，外出旅行时就尽可能到这些同学家里投宿。自己子女的同学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家长们焉有不招待之理。就这样吃着百家饭，读历史学而家境并不宽裕的他愣是走访了中国西部的大多数少数民族地区。

　　一提起他在家乡念本科时上的那所大学，李斌心里就挺不舒服。原来临近考研报名时班长以系里要了解学生动态为由，通知班里准备考研的同学把自己打算报考的学校名单报知系里。李斌从小生长在南方，很想换换环境去北方读书，所以没有多想就把北京的一所著名高校报了上去。谁知道几天后系里就根据这份名单把班长确定为班里保送本系读研的唯一人选。“为什么通知大家报名单时不把真实意图说清楚，谁都知道考研竞争激烈，要是预先知道有保送读研的可能，我也不会那么冒失地报考外校去和别人硬拼了。他当班长我大小也是个团干部，论学习成绩他比我差一大截，真要公平竞争保研人选，他肯定不是我的对手。”至今想起这事李斌心里还有气。知道真相后他没少找系里理论，可系里说此事已经系办公会集体讨论决定，无法再更改了，为安抚李斌，系主任答应给他所要报考的学校写一封推荐信。经过一番折腾，结果他考研初战失利。这场风波中唯一让李斌感到解气的是，班长最终因外语成绩不过关而被学校否决了保送读研的资格。

　　大学毕业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李斌放弃了留在省城工作的机会，自己联系到西藏的一所高校教书。好男儿就应该志在四方，西藏博大精深的历史文化是他的至爱。李斌是个一心扑在事业上的人，物质待遇、生活环境等方面的问题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他的这份执着，却让他邂逅了一段纯真的感情。一位内地大城市的女孩只身到西藏旅游，在途中遇到了李斌，他渊博的知识和风趣的谈吐赢得了女孩的芳心，历经短暂的结伴而行和频繁的鸿雁传书之后，两人终于走到了一起。但这只是针对婚姻而言，事实上两人婚后一直象牛郎织女那样过着夫妻两地分居的生活。“爱情是甜蜜而浪漫的感受，可婚姻却是现实而具体的生活，一个缺乏丈夫细心呵护的已婚女人要独自面对和处理生活中的诸般难题，其内心该是多么的苦闷和孤独无助啊？我不能放弃自己在大山深处的事业，她也不愿离开内地熟悉的生活环境。精神的恋爱同现实的生活相比终究是太过于脆弱了，我俩的分手是意料之中迟早要发生的事。”这就是李斌对自己已经成为过去的短暂婚姻的评价。

　　最令李斌痛心的是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边疆与内地相比，物质方面的落后仅仅是表面现象，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思想观念方面的闭塞和守旧。好多地方和单位都能看到这种在四平八稳中混日子的人，躲在背后议论别人是这些人最热衷的事情，好些时候让你有劲都使不上。“我到边疆工作本来是想在学术上做一番事业的，可每当我好不容易写出点学术论文来时，就老有人在背地里说我是在出风头、瞎折腾。这儿干什么都得论资排辈，学校里就那么有限的几个高级职称名额，早已被人占满了。这些人不退休我就是再搞出多少成果评职称也没戏，可没有高级职称我申请科研课题又很难获得批准。”谈起工作经历李斌就禁不住苦笑，于是他便希望通过重走考研路远离那是非之地。经过一番奋力拼搏，他终于幸运地被北京的一所大学录取。

　　李斌硕士毕业后留京在一家机关性质的文化单位工作，几经沉浮他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幻想和激情。蹉跎岁月把他的一腔热血彻底化为了乌有，只想着能脚踏实地的过日子，谁知小日子也并不好过。

　　李斌多年在校读书、教书，养成了不愿主动与人交往的内向性格，而这在人际关系盘根错节的机关里是非常不利的，既不能同领导建立紧密联系，又不能与群众打成一片，而且从小地方出来的他又不可能有什么过硬的家庭背景，个人仕途发展空间显然极为有限。机关平日里本就没有多少需要全身心应付的差事，几十个部门领导忙着赶读研热的潮流，纷纷通过免试入学的在职研究生班给自己镀金。虽然没有几个人能通过国家英语统考最终取得硕士学位这一通用的“全国粮票”，但本单位却制定“地方粮票”认可这些人的所谓“研究生”学历，现在单位真假硕士满地都是。为了体现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单位把有限的住房和中层领导职位优先分给了新来的几个博士。

　　已过而立之年的李斌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在这个人满为患、拥挤不堪的大都市里，没有住房哪个女孩肯跟你谈婚论嫁？可作为一般干部没有结婚单位又根本不考虑你的住房申请。就因为陷入这两难的困境中，李斌至今仍蜗居在单位三人一间的集体宿舍中。置身人才济济的京城里，他发觉自己是那么的渺小，作为有过短暂婚史的大龄青年、又没有住房，女朋友象走马灯似的谈来谈去，可至今却无一成功。鉴于自己在事业和爱情战场上屡战屡败的教训，李斌才一再劝表弟不要过分好高婺远地追求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应该备加珍惜眼前的机会。

　　欧阳对表兄的事虽然早已有所耳闻，但今天听表兄对自己推心置腹地合盘托出还是第一次，他说得这么深、这么情真意切，欧阳不由地深受感动，忍不住表态说自己一定会对王萌的好意仔细考虑、认真对待的。可一想到真的要放弃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一个月的女孩时，他心里忍不住又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