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公交车总站。
远处停着一溜公交车;宽敞硕大的广场;来来往往匆忙的路人。有男人。有女人。没人在意这个四处打量陌生世界的孩子,更没人在意他眼神里流露出的茫然和不知所措的慌乱。他不知父母在哪,他不知家在哪,他不知为什么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该到哪去。他就这么环顾着,怯怯地毫无目的的蠕着步子。周围匆匆掠过的、映入眼帘印在记忆的是大人的腰、屁股和迈动的腿。男人的。女人的。——。
这是我童年做过的一个梦留给记忆的场景。儿时我常做这梦,每次都被吓醒,永远没有结果。我不知为啥做这样的梦。也不知为啥四十多年后又常记起它。
我匆匆走着,下意识地不时按按胸前的兜。那装着几万块钱。不,是三十多年生命的价值。或者说像是从一台机器上换下的旧部件折旧的价值。
我荡在熙来攘往的陌路人中间。蓦地,记起了那个梦。步子沉沉的。
彩砖铺就的人行道一片赭红,一片老绿,中间笔直延伸着土黄色的导盲道。身边匆匆来往的路人,没人在意擦肩而过的人。除非是个漂亮女人。
我盯着导盲道,踏着它。硌脚。心里怪怪的。
盲人要用盲竿儿点着道沟才能走正路,要是断了呢?喏,前面这段盲道就断开了。还能找到路吗?我自己瞎想。
“敢问路在何方,路——在脚——下”耳边似真似幻的飘出这句唱。像是为我。
谁知道呢,走着看吧。
我坐在公交车上,失神的望着窗外。
路边的树,建筑物飞快向后掠过。靠站。一张张晃动的脸钉在那儿。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高兴的,忧愁的,得意的,木讷的;白的,黄的;有褶子的,没褶子的。都揣着自己的思绪,揣着自己的价值,揣着自己的去向。
生命在延续,日子总要过下去。脚步匆匆总要向前走。
一股热气烘过来,一堵身子挡在面前。我抬头。哦!是老冼。一块儿长大的同学。我不喜欢他。不是因为过去,而是因为后来。
那是一次同学聚会后卡拉OK.他领来一个矮胖子,五十多岁。说是他公司书记,对他有知遇之恩。大家肃然起敬。在短暂的矜持后,胖书记露出了对欢场轻车熟路的本色。搂着小姐狂舞,令人晕眩。老冼在旁殷勤有嘉,一口一个“老爷子”,让人肉麻。后来不知为啥,几个小姐在门外闹起来,闹过一阵散了。老冼进来说,几个小姐为胖书记争风吃醋。我颇为诧异。就这老头儿,怎么着也得让人产生牛粪鲜花的联想。再细问,据说他常来,出手阔绰。有一次拿着一搭百圆钞像发电影票似的发小费,惹得小姐们都拿他当大水鱼,争着傍。有的还献了身。吵闹就因为献身的没被叫换了新的。我对老冼傍这么个头儿,打心里腻崴,劝老冼离他远点儿,老冼不以为然。后来胖老头儿“进去”了,老冼下岗了。蹭饭局、搓麻将,一晃几年。
“还耍呢?”寒暄过后我问。
“不耍了,要生存呀!”老冼一脸深沉。
“找到活儿了”
“算吧”
老冼到站下车了。我望着他远去瘦削的背影,心里一丝苦涩。不知是为他,还是为我。
三羊开泰。路边的大叶榕冒出了新绿。这种透着沧桑的南方特有树种,极易生存。几乎是见土就能生根。只要给它一块立足的土,它就献给世界一片浓荫和清凉。这就是它的价值,它得以立足都市的价值。
人虽是自然界的精灵,但有时并不比其他物种更灵动。“物竟天择,适者生存”是人类从它们那读到的。但要读懂,并不容易。
我下意识的摸摸胸前的兜,又匆匆赶路。不过,脚下似轻快多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