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园
人们的扩张心理和新旧更迭的规律使村子空心,废弛的空心,空心村中一条窄仄的小巷里有我生长的家园,十数年的久违与背弃后我向它走去时,心里充满恍愧、罪责、羞怯,不肖的亏负迫使我勾头怯步。十数年中它曾不止一次在梦里呼唤过我,而我却愧对倚门远望的白鬓人。家园自我离开它时就已经废弃了,但我知道它依然挺立着,如旷野里一棵枯树,挺立着一个信念一个意象。当我在嚣嚣尘世中失意,身心疲惫甚至绝望时,我感到了难以排解的孤独,因此我提醒自己寻找另一种孤独,不同的含义让孤独难以介定归属,而处于故园的孤独才是我疗伤的净土。独处废弛的故园,没有无奈的悲愤,没有提防的慌悚,没有软弱与失败的界线,忧伤如孤独那么悽美。于是我风尘朴朴地赶回来了,不必担心破衣与蓬头垢面被嫌弃。故园不拒绝铩羽而归,它把归来的游子都视作壮士。
人都有梦中家园,初时与破败残缺的家园相去甚远,但当身心俱疲,喧闹的孤独无以复加时,梦中家园却正是被自己遗弃多年的残垣断壁。那是我的休憩地。靠近它需要走过仄长的小巷。小巷里早已没有住家,挺立许多残破的故园,许多人心里被抛却到冷僻角落而最柔软的记忆。我的故园呢?它不会在众多残败故园中鹤立鸡群脱颖而出,甚至更破败不堪,标注精神的故园拒绝广厦阔屋。它是我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诗意。它是传承千百年于祖辈手中营造的一种气氛。走近它心地清明,青砖贴面的灰暗没有浅薄,朽蚀的屋基筋骨毕现仍给我以踏实坚稳,站到半坍的门楼前,大门装饰的黑漆已然隐退,裸着松木的纹理,仿佛干瘦鹄衣的故人。锁钥早已锈蚀,而我早把钥匙遗失。岁月最能宽容,锁钥没有拒我于门外,依然厚重的大门应手而开,簌簌而下的尘灰比红地毯上飘落的花瓣与彩屑更深入人心。我沐宽厚而进,萋草没膝,展眼望时心不由得柔软地颤动一下。此时我是那么渺小而自如,一切都须仰望,这应该是我精神的圣殿啊。它不过是狭小的三间土木砖灰的构筑,屋门始终以接纳的姿态半开着,格窗被雨霜与阳光淬成铁黑色,不时有鸟雀倏然飞进飞出。院里萋草齐腰,我沿着儿时嘻戏的土质甬道走过去,拨开阶着更为柔韧的长草,油然的怯意让我驻足,衰败的景象让我感觉到了苍老,在外面的世界我无数次感到心的苍老与力不从心,但故园所给我的苍老却有种弥坚的满足。我不是来赎罪,故园从来没有那么狠心施惩,我是来寻找,惟有故园才有的感觉和身受。屋里的一切都已蒙尘而风干,墙土仍在簌簌地掉落,我把它视作对我脚步的呼应,旧物不多,却仍让我缅怀不已,一切都陈旧了,一如岁月,而梁橼间的雀巢竟还新鲜。
我在故园长久地浏览徘徊,站在阶前仰视屋前的两棵树,一棵是枣树,一棵是椿树,高了壮了,叶茂枝繁,我抛开外面世界的纷繁专意跑回来也是要变成故园的一棵树,将根系深扎在泥土中。这里有诞生有死亡,诞生意味着永恒,死亡无疑也是长生,秋风中萧萧落叶也是凛然的选择。在故园,选择与梦想一样多,而在外面的世界里,每一项选择都难免堕落接踵而至,梦想只是物欲横流的掠夺。故园的选择从未离开本质的纯洁,梦想只是精神的丰富与充实,像土坑上的蒲草温暖而柔软。故园从来不曾有过堕落,即使衰败,即便坍塌,也刻印在记忆里,记忆的物象再遥远往往又是那么清晰,在雨夜的梦回中,在午夜十字街头的踯蹰里,在酒醉后不期而至的泪光里,它居然纤毫毕现。
我似乎找到了所要寻找的,我必须珍存,日影西斜,将故园染上金黄,故园如此简陋而具体,它不仅仅是一个表象,它像内心深处不轻易拨动的琴弦,精神的触摸让人达到一个非常质朴的境界,是将慰籍倾注到人心上最柔软处。落日隐于掩映村庄的树后,故园于宁静中奏起了虫鸣,歌唱本身就没有修饰。日落而圆月升起,一派清晖中的故园太虚无,我不敢看,于是怀着敬畏退出来,在仄巷里浩叹。我很满足,心里已很富足,故园给了我净化与内省,这是我的出发地又是我的目的地,这里没有虚假的喧哗与躁动,这里只有善意的浸染与渗透,洗涤与干净,还有犹如行装般丰满的人格厚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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