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春天,我将永远记住那个春天,因为我可以永远地活在那个春天里。蓝天,白云,绿树,还有苍茫的江水,这些构成了春天的画卷。在这画卷里,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孩子正尽情地奔跑在无边的春风里。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飘啊,飘啊,那舞动的发丝宛如一片正在升起的烟雾,好像要吧一切的明媚湮灭。
我就是画卷里的那个孩子。我叫红儿,我喜欢红色,但娘却一直给我穿白色的衣服,娘说白色看起来干净。娘总是和我聊天,她总是和我说很多话。可是娘说的那些话我几乎都听不懂,我不知道娘是不是也知道我听不懂她的话,可她始终都没有放弃向我讲述她的一切。每一次诉说过后,娘都会发出几声幽幽的叹息。我虽不懂娘在说些什么,但在她那样的叹息声中,我也会感到有一点难过。当我难过的时候,我就会抓起娘的手,只有在她的手中,我才会觉得安全,才不会害怕。
娘长的很好看,她总是一个人对着镜子不停地照啊,照啊的,有时嘴里还莫名其妙地不知在念着些什么。有一次,我跑到娘的身边,拿起她面前的一把梳子,对她说:“娘,我给你梳头吧”,我以为她会开心,可她却直直地看了我半天,然后,她一把将我搂入怀里,我听到了娘无助的哭声。娘一直告诉我说“小孩子是不能哭的,否则就会没人喜欢了”,可为什么她却哭了呢?难道娘不怕没人喜欢她吗?娘哭了好久才把我放开,我想伸出手给她擦擦眼泪,可我不敢,我害怕娘会再哭起来。原来,大人也是小气的啊!娘是因为我动了她的梳子才哭的么?那次之后,娘还是总会照镜子,可我却再也不敢动她的梳子了。
娘笑起来一定更好看吧,但我从没见她笑过。在我的印象中,娘总是忧愁着脸,似乎这世上所有的痛苦和不幸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她的眼神常常是空洞的,里面泛着一种漠然的光。我曾以为娘在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曾以为娘是不喜欢我的,可我在她的眼睛里甚至很少能看到我自己的影子。当我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我感到很伤心。我觉得娘不仅不喜欢我,而且她很多时候可能都感觉不到我的存在。娘发呆的时间会持续很久,在这期间我总是一个人跑到河边,坐在岸上,然后脱掉鞋子把我的小脚丫放入河水中,并不停地晃动脚丫击打水面。我也会想事情,我总是想:娘为什么不开心呢?娘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娘有一个宝贝,那个宝贝对娘一定很重要,要不然她怎么会把它藏的那样秘密呢?娘是怕被我发现,怕我把她的宝贝弄坏吧!其实,我早看过娘的那个宝贝了,我是躲在门后偷偷地看到的。那时,娘正把它捧在手里,她的表情很专注,似乎她手里的这个东西就是她的一切。那一刻,娘的心里有我么?她还会想到我么?我不知道那个宝贝到底有什么好,更不知道娘为什么那样在乎它。实际上,那个宝贝只不过是一只碗而已。那只碗的确很漂亮,碧湛湛的颜色,亮晶晶的,在碗壁上还刻有几朵小花。可娘从没用它盛过任何东西,我不明白一只碗如果不用来盛饭或是盛水的话,那它即使再漂亮,又会有什么用呢?可我又很羡慕它,因为它能被娘那双美丽的手捧着,因为娘是那么喜欢它。娘要是也能这样喜欢我,那该有多好啊!
我真想知道这只碗到底好在哪里,难道这只碗里真的装有什么好东西吗?所以,趁着娘不注意的时候,我打开了那个装碗的木匣。我没敢将碗拿出来,我就站在地上仔细地盯着木匣里的那只碗。我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到我的眼睛涨的发痛,直到我的眼里都快掉下眼泪,我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那只碗还是那只碗,里面什么也没有。我伤心极了。正当我要合上木匣的时候,我忽然看到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我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碗里确实发生了变化,碗里确实有东西在动,那东西好像是一个人的影子。人的影子怎么会跑到碗里去呢?我感到一阵阵的惊奇,刚才的伤心难过早已不见了。碗里的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这个影子我怎么那么熟悉呢?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吧,在哪里见过呢?啊!我想起来了,但我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那个影子不是别人的,那正是我自己的影子啊!我的影子怎么会在这只碗里?我想不明白这个问题,但我却有一点高兴了。娘在看这只碗的时候,她一定也会看到这个影子吧?那娘一直凝望的不就是我了吗?娘应该还是喜欢我的!
为了证明娘是喜欢我的,我故意在江边坐到了很晚。夜里的江风很大,我感到好冷好冷,但我不怕,我是红儿,我的心里藏着一团火。远处终于传来了娘的呼喊声,那声音裹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在娘的呼喊声中我听出了她的焦急与担忧,那样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凄厉,有些无助。娘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啊!我不禁有些后悔,我觉得我真不该这么做,但我还是固执地坐在那里,直到娘把我找到。我本以为娘会狠狠地骂我,可她没有,她只是把我扶了起来,然后给我穿上了一件衣服。在红纱灯微弱的光下,我看见了娘那苍白的脸。娘说了句“以后要早些回家”,就背起我往回走去。回家的路并不好走,娘背着我走的很吃力。我几次挣扎想要离开她的背,但娘不允,她反而将我背得更紧。我伏在娘的背上,闻到了娘的发香。那一刻,我确信娘是爱我的,她一直都是爱我的!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把娘照顾好,我不要她受到任何伤害,谁都不可以伤害她!那年我七岁。
在娘一遍又一遍的讲述中,我记住了一个人。这个人总是贯穿娘所讲故事的始终,这个人是一个白衣书生。娘只有在提起这个白衣书生的时候才会略微高兴一些,这个时候她的脸色是柔和的,就如同窗外洒落的满地的月光,让人觉得很温暖。但这样的温暖并不会停留的太久,它总是消失的很快,总是轻易就被一种冷漠所代替。我不懂得那样的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娘在那一刻心里想到的是什么,可我却能感受到那种寒冷。那是一种透骨的冰凉,如同秋夜的寒霜。
娘说白衣书生是我的父亲,娘说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给我们寻找幸福去了。我问娘什么是幸福,娘说幸福就是快乐,就是笑容;我问娘我的那些伙伴当他们的父母陪他们玩耍时,他们一家人都会开心的笑,那就是幸福吗?娘说那就是幸福;我说如果父亲回来陪我们一起玩耍,那我们是不是也就是幸福的了?娘说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是幸福的了;我又问娘既然是这样,那父亲到远方怎么能给我们找到幸福呢?他走的越远,幸福不就离我们越远了吗?娘手里捏着的绣花针忽然掉在了地上,她什么也没说。
娘所说的幸福我一直也未曾看到,我看到的却总是她的那张不幸福的脸。我知道我没有办法让娘开心起来,我更知道只有那个白衣书生才可以让娘幸福。我只称呼他白衣书生,我不愿意把他称做父亲。是他夺走了娘所有的爱,却只留给娘痛苦;是他带走了娘的心,让娘好像变成了一个空心人。这么些年,他从未回来过,他或许都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女儿吧。我恨他。恨他伤害了娘!
小小的我,心中竟会有那样强烈的恨意。自从心中有了那样的恨,我就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感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团火焰,一团火红火红、漫无边际的火焰。在这烈焰中,世上的一切都将被焚毁。
我喜欢红莲,喜欢它的红色花瓣。听人说如果能找到最美的那株红莲,那么你所有的愿望都可以实现。自从知道了这个传说,我就总是久久地站在江边向江心张望,我希望我可以找到那株最美最美的红莲。希望那株红莲可以让娘变得快乐,这是我仅有的心愿。
那天,娘又一个人对着镜子发起呆来,她手里捧着的还是那只青花瓷碗。我只有再次来到江边。我看见江水中一株株红莲正疯长着,可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生长着那株最美最美的红莲。
我依然穿着那件娘为我缝制的白衣,在衣袖上绣着几朵粉色的桃花,每次看到这几朵桃花,我都会想到娘的眼泪。我的发带不知掉落在了何处,只能任凭满头的长发在风里随意地飘舞。娘有一头很好的长发,所以从我出生那天起,她也给我留起了头发,到现在已经有九年了。我有点害怕长发,因为我不想变成娘的样子,因为我害怕自己会和娘一样不开心。但娘喜欢,我也只能任它在头上生长了,我不可以再伤娘的心!
想到娘,我就忍不住想哭。娘现在是不是也正在流泪,那只青花瓷碗是不是已被她的泪水溢满?娘啊,你知道我是多想让你笑起来吗?可我却做不到,无论我怎样努力,我都改变不了你的记忆。是不是我太笨了呢?
我的眼睛也被泪水打湿了,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朦胧中,我看见一朵巨大的红莲正在江心开,一片片的花瓣宛如天空中自在的流云,花心是一种彻骨的红,好似一团红色的烈焰。啊,是红莲花!这一定就是那株传说中的最美最美的红莲花!我终于找到了你,有了你,我就可以实现我的心愿,我就可以让娘再开心起来了!
我奋力向开在江心的那株红莲花奔去。江水好凉啊,江水也越来越深,但我已经顾及不上这些了。我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拿到那朵红莲花,快点让娘高兴起来。我终于接近了那朵红莲,我看到它的红色花瓣在我的眼前不断地抛洒,不断地摇动,我甚至看到有一股股淡红色的轻烟正从红莲中升起,给天空披上了一层红色的纱衣。我伸出手,我的手很小,但我相信我一定可以抓住这朵最美最美的红莲。近了,近了,我的手已经触及到了花身,只要我用力一折,这朵花便属于我了,我的心愿就可以实现了。在我用力的瞬间,我的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脚下顿时再无着力之处,江水迅速将我淹没。在沉入水前,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朵殷红的莲花,这是我关于人世的最后一点记忆。从此之后,在我的世界里将不再有阳光,不再有红莲,不再有绚丽的色彩。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阵透骨的寒冷中醒来。我听到了哭声,这声音很熟悉,似乎是娘在哭。我努力望去,穿过层层漆黑的帷幕,我见到了月光下孤独而立的娘。娘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一直延伸到远方。娘在哭,那哭声凄凉而悲痛,我甚至可以看见娘脸庞上那些在月光下晶莹闪动的泪珠。娘是爱我的,我又一次确切地知道了娘是爱我的!我好想再次抓住娘那双温暖而美丽的手。我起身,向娘走去,可我却怎么也无法穿越这黑暗与光明的界线,我只能停在漆黑的边缘看着月光下站立着的娘。这一线之隔看似很近,其实却差着一个轮回。娘,是红儿不好,红儿本想让你找回快乐,却带给了你更大的痛苦。是红儿不好,是红儿不好…………我除了一遍遍的喃喃自语,已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我知道娘已不可能再听到我说的话了。她继续生活在原来的世界,而我则将生活在这个漆黑的世界里。我们都将一个人生活了,我们都将孤独,但也将彼此挂念。我看着娘慢慢地离我而去,我看着她一遍遍地回头望向我,我只能看着娘远去,我只有希望娘忘记悲伤,找回快乐。
我一个人默默地生活在这个漆黑而又陌生的地方,周围是一群面无表情的陌生的人。我们从没有说过话,我们都各自走着自己的路,我们也都不知道将走向哪里。我常常会想起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娘,还有她的青花瓷碗。偶尔,我也会想起那个白衣书生,但我依然恨他!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地过,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我以为我将一直这样过下去,可他的出现却改变了这一切。那天,我正在一条小路上漫无目的的走着,忽然有个人拦住了我的去路,这个人就是他。他是一个面貌很威严的老人,可他同我说话的时候却很慈祥,就像一个亲切的老爷爷。他是这个世界中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他问我是不是红儿,我点头;他问我想不想娘,我用力地点头,却说不出话来;他又问我想不想见到娘,我想,我终于说出了话。
老爷爷不再说话,他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了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地方。这个地方不大,一间小小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离房子不远处有一座桥,我只能看到一段桥,桥的另一段被一层浓雾遮住了,显得扑朔而迷离。
老爷爷带我走进了这间房子,房子里除了一个灶台什么都没有。灶台里的火烧得正旺,似乎这火一直就是烧着的,也不知要烧到什么时候。火虽很旺,但我发现锅里的水却好像是冷的,因为并没有一丝的热气从水面升起。我觉得很奇怪,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烧不开的水。
老爷爷看了看锅里的水,他问我知道不知道灶上正在做什么,我说是在烧水吧。老爷爷摇了摇头,他说我回答的不对,他说灶上是在煮汤,在煮一种很特别很特别的汤,这种汤可以让人忘记一切。忘记一切?我忽然想起娘来,想起她那张总是忧郁的脸。如果给娘喝了这种汤,如果让娘忘记了曾经的一切,那她不是就可以忘掉那所有的痛苦了么?娘也会忘记我的吧,可是让娘忘记痛苦这不正是我最大的愿望么?至于我,只要我不忘记娘,这就足够了,我和娘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我还是会陪着她的。
我正想着,老爷爷又开口说话了,他说我很快就可以见到娘了。听到这个消息,我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了。能见到娘,能和娘团聚,这多好啊!可这却意味着娘将失去生命,将离开那个有阳光的温暖的世界,而来到这个阴冷的地方。哎,娘在那个有阳光的世界里真的能感到温暖么?娘来到这里,若能让她忘记过往的一切,那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我问老爷爷可不可以给我一碗这样的汤,等我和娘见面的时候,我把汤给娘喝了,她就可以忘记一切痛苦了。老爷爷没有回答,他却问我是否知道锅里的水为什么会烧不开,我茫然地摇头。良久,他叹了口气,然后他说这是因为锅里的水中还缺少一种材料。缺什么?我忍不住地问。老爷爷转过身来望着我,他的眼神很疲惫,我不知道那样的眼神里究竟隐藏着什么。他缓缓地说缺少的那种材料是红莲花,一朵最美最美的红莲花,只有在水中放入这朵红莲花,煮出的汤才可以让人忘掉曾经的一切。
又是这朵传说中的红莲花!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冰冷的江水中。在那天,我与这朵红莲花没有距离,我几乎已经拥有了它,可最终却错过了,不仅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还离开了我最舍不得的娘。
老爷爷接下去所说的话却让我震惊。他竟然说我就是那朵红莲花!我不敢相信:如果我就是那朵红莲花,那我在江水中看到的又是什么呢?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说那天我在江水中看到的只是一朵虚幻的花,那只是一个幻影。他拿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递给我,我接过镜子,向镜中望去。在镜中,我看不到自己原来的影子,我只看到一朵美丽的红莲花,与我在江水中看到的那朵红莲一模一样。
我相信了,我就是那朵红莲花!
老爷爷问我怕不怕疼,问我愿不愿意化成汤。我笑了,如果能让娘忘记痛苦,我又怎么会害怕这一点点的疼痛?我纵身跃入了那锅冷水中,尽管我知道娘很快会到来,尽管我是那么想见到她,可我必须在她到来之前化成汤。否则,她又怎么会舍得让我再次投入这冷水中!我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消失。
这种汤应该也是红色的吧?
不多久,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一只碗伸入锅中盛起了汤,我也被盛了起来。我看到了那只碗,这是那只我再熟悉不过的碗,这是娘视如生命的那只青花瓷碗。我忙抬头向上看去,我看到了那张让我一直思念着的脸,只是这张脸已经苍老,我还看到了她那满头的白发。这是娘吗?娘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应该是美丽的啊!但这个人真的是娘。我多想再喊她一声娘啊,可我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了。我只能这样默默地看着她,娘会看到我吗?
我真希望她立刻喝下这碗汤,那她就可以忘记一切,就可以不再痛苦了。可娘只是端着这碗汤来到了离小房子不远的那座桥旁。这时,有一个人正向这座桥走来,娘迎上前去,她把手里的汤送给了这个人。那人喝完汤,就走上了桥,然后消失在了迷雾之中。娘则又盛起了一碗汤,她继续站在桥旁,继续等待下一个过桥人的出现。
我看着娘一天天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我看着娘的白发一天天地变长;
我看着娘继续一天天地思念她的白衣书生还有她的红儿;
可娘却不知道她的红儿每天都在看着她。
原来,这就是老爷爷所说的娘与我的相逢与相守。
原来,我真的是青花瓷碗中那个若有若无、虚幻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