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汤·奈何桥

孟婆，寂寞的守候

　　我是个爱美的女人，这本是女人的天性。很久以前，我每天都会对着镜子久久地凝望自己那张如花一样的脸。容貌是我的一切，胜过于生命。

　　现在，那面被我无数次握在手中的镜子早就已经不知去向了，连碎片都已无法找到。因为，我不再需要它了。是的，自从那天我在镜中看到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我就知道此生我再也用不到它了。我把它摔碎，然后扔的无影无踪，让它和我的容颜一起消失，连同我的青春也一并埋葬。

　　以前他们是怎样称呼我的，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当年的名字好像很美，美的很凄凉。但是现在，他们都叫我孟婆。因为，我老了，我确实已经很老很老了。

　　我的工作在别人看来似乎很神秘，其实却是很简单的。我只是每天站在桥的这一边，手里捧着一碗汤，每当有人走过的时候，我便走上前，让他喝下我手中的这碗汤。然后，他继续向前赶路，而我则又盛起一碗汤，依然站在桥边，继续等待着下一个人的到来。

　　每天都是这样过，每年也都是这样的过。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也不知道遇见过多少赶路的人，更不记得已亲手送出过几碗汤，只看见自己的白发一天天变长，大概已有三千丈了吧！其实，我早已厌倦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工作了。有时候，我真想离开，离开这座让人无可奈何的桥，放下手中的这碗汤。我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好好地整理自己这许多年来的心绪。

　　但我不能，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其实一直在这里等一个人，等那个给过我爱和希望的人，等那个我甘愿为他放弃美貌的人。

　　记得我十一岁的时候，父亲曾带着我到一座道观去拜访过一位道士。那是家乡的一座很有名的道观，里面住着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人们都说他的道术很高明，能看透别人的命运，而且十分灵验。父亲想请他帮我预测将来的命运。在道观里，我见到了那个道士，他的确气度不凡，但不知为何，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开始讨厌他了。

　　道士预测命运的方法很简单，他只是借助一枚小小的铜钱。可当他如往常一样把铜钱高高抛起，然后准备接住的时候，他的手却不知为何突然一抖，那枚铜钱划过他的手掌，落在地上，迅速向一旁滚去，道士急忙去追，可是连铜钱的影子都未曾找到。我对着道士轻声发笑，而他却呆呆地看了我好久。最后，道士摇了摇头，又发出了几声意味深长的叹息。在叹息声中，道士转身离去，从此再也没有在道观里出现过。因这几声叹息，我更加讨厌起道士来。所以后来，只要是道士来到桥边，我都会给他喝下两碗我手中的汤。

　　那是一个黄昏，寂寞的黄昏。满树的叶子随着微风漫无目的的摇摆，牡丹花懒散地开放，天空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几朵云在空中孤独地飘着。我垂着长发，穿着一袭红色的衣衫，站在家门口那株柳树下，静静地看着夕阳，看着远方。据说，每个爱看夕阳的女子，她的生命中已注定满是忧伤。我的眼中没有夕阳，也没有那几朵云，我仿佛透过满眼的黄昏看到了自己的灵魂和寂寞，那寂寞逐渐蔓延开来，慢慢地包围了整个天幕。于是，天空也变得寂寞起来。在这团寂寞的光影中，突然显出一点白色的光，这白光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当我意识到可能发生什么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刚才又产生幻觉了。

　　在我面前站着一位穿着白衣的的青年书生，模样不算很英俊，但看着很舒服，让人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感觉。我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对他报以歉意的微笑。而他，他不知在看着我，还是在看着夕阳；也不知是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喜欢看夕阳的女子，内心里都是寂寞的。”我听后，心里忽然很高兴，我知道他是理解我的，他竟已把我看透。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他才可以给我幸福和快乐！我在心里告诉自己：抓住自己的命运吧，别让它溜走。

　　那一年我十八岁。

　　当我把剪刀对准咽喉的时候，父亲终于低下了他那一贯高昂的头。在他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他的疲倦，父亲转身的瞬间，有一滴泪从他的眼角迅速滑落。在那滴泪水里，我看到了我那虚无的未来。

　　三天后，我出嫁了，嫁给了那个在夕阳下把我看穿的白衣书生。成亲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即便是现在，我也依然想不起他叫什么。我只知道他是我的夫君，只知道他是我全部的希望和寄托，其它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

　　新婚之夜，他问我为何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而一定要与他成亲。我笑了笑，我说因为我知道你就是我命中要等候的人，既然等到了，又怎可再错过呢！他看了我很久，并未说话。然后，他回身从他仅有的一个包裹里取出一只小木匣，他用双手托着那只木匣，表情凝重而虔诚，宛如手里托着整个世界。他把它放在了我的面前，我愣愣地盯着木匣，不知该这么做。在他的示意下，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木匣。匣底铺着一层红绸，那红色很刺眼，好似用鲜血浇灌的蔷薇花，充满了寂寞与苍凉。在红绸的上面放着一直碗，一只不大的青花瓷碗。我捧出那只碗仔细地端详，在烛光下，那碗显得晶莹剔透，似乎可以照得出人的灵魂，碗壁上的几朵青花若隐若现，若有似无。我不懂瓷器，却也看得出它的名贵，但我更觉得我这一生或许注定要与它纠缠在一起了。

　　那晚，在他的怀里我沉沉睡去，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安详。他的胸膛就是我暖暖的港口，可以任我停留，可以任我在其中随意的翩跹起舞。那晚的梦是五彩斑斓的，有蓝蓝的天，有白白的云，有绿绿的草，还有那只晶莹的青花瓷碗。

　　三个月后，在家乡的渡口旁，我送他离去。他握着我的手，他让我在家等着他状元及第的消息，他说他会骑着竹马来接我，他说他要带给我幸福，他说那只青花瓷碗是他家世代相传的物品，他要我替他保护好它。然后，他便转身登上了那只早已停泊在岸边的小船。我唯有静静地听着他那一句句的叮咛，唯有静静地看着他随着那一叶扁舟缓缓地离开，我想挽留，却找不出任何的借口。我不能阻挡他的前程。

　　看着那只漂泊在茫茫江面的孤舟一点点远去，我感到我的幸福也正随之而远去，我已无力再把握住什么。这就如一只飞在天上的风筝，它将去向何方，只有风知道，而地上的人除了傻傻地握住那根引线，他其实什么都已做不了。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在他离开之后，我常常独自划着小船去采莲。我并不十分喜爱莲花，只是想借此打发掉无聊已极的时光。我多想忽然在某一天，我可以等到他回转，但任我望眼欲穿，他却依然踪迹不见。在一个无风的日子里，在一片殷红殷红的莲花中，我生下了我们的女儿。我给她取名叫红儿，但愿她可以带给他好运，更渴求她可以带给我们一个美好的未来。我看见满眼的红莲朵朵绽放，宛如一片盛开的希望。

　　有了红儿的陪伴，我的日子变得不再像从前那样无聊。我感受到一种快乐，那是一种源自于内心的幸福。我总会和她聊天，总会和她说起我和那个白衣书生之间的故事，总会给她描述我们会有怎样的一个未来。虽然我知道我的红儿还是那么那么小，虽然我知道她还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些什么，但我还是会忍不住地向她说起那些。我真想让她快点长大，真想让她可以如红莲那样尽情地绽放。

　　但我的红儿是长不大了，永远都不会长大了。她永远活在了九岁那年的春天里，永远留住了那张纯净的笑脸，永远地远离了这尘世间的烦恼和忧愁。我不知道她为何会自己跑来河边，不知道她又是怎样来到这红莲丛中的。我只知道我的红儿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叫我“娘”了。

　　红儿，你已变成一株红莲了么？你是否要去远方找寻那个白衣书生？你为何就这样一去不返了呢？难道你真的舍得离我而去吗？难道这便是我的命？站在红儿的坟前，看着那堆矮矮的土，我明知道红儿的身躯就躺在那里，却已不能再给她任何温暖。那个土堆，隔绝了一切，让我再也不能握住红儿的小手，无论我怎样努力，我都无法穿越我和红儿之间的时空了。我就那样呆呆地站着，任泪水从脸颊滑落。那一夜，我流干了一生的眼泪。

　　恍惚中，我听到红儿在喊：“娘，我好冷”。我抬头，却只看到微微的月光下那些浮动的莲影。红儿，我的红儿，娘知道你冷，可现在你却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娘已无能为力。四周，又已寂静一片。夜风真的好冷！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五年后的一天，我在镜中看到了自己的那头白发，也在镜中望见了自己苍老的脸。摔碎了那面镜子，我庆幸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生的痛苦了。在我闭上双眼之前，那个我一直在等待的白衣书生依然未曾出现；在我闭上双眼之时，我怀里抱着的是他留给我的那只青花瓷碗。我终究摆脱不了和它纠缠在一起的命运。我就抱着这只青花瓷碗来到了我现在生活着的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尘世的纷纷扰扰。一切都是那样的安静，我喜欢这种氛围。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可以静静地回想我的前生，回想我的白衣书生，回想我那可爱的红儿。原来，有些东西是注定逃不掉，避不开的，无论你是生还是死！

　　这里的主宰是一个胖胖的老人，据说他从不曾笑过，可我来的时候却分明看见他在对我笑。那笑容很奇怪，不知是喜，是悲，是善，还是恶。我在那样的笑容里凝结，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了当年在道观占卜时从道士手中失落的那枚铜钱。笑过，胖老人告诉我他知道我的一切，也知道我在等待什么，他还说他可以帮助我实现心愿，但我必须听从他的安排。我点头，如果能等到他，我愿意去做任何事。

　　就这样，我抱着那只青花瓷碗来到了这座桥旁，开始了胖老人让我从事的工作，也继续着我的等待。我一直很仔细，很小心地工作着，因为那老人说过如果有人在通过这座桥前没有喝下我碗里的汤，那么我所有的努力和等待都将化为尘烟，我将失去所有记忆，并永远也找不回来。虽然我没出过错，但我等的人——我的白衣书生，却还是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现在我还是一个人在等待，我也很寂寞，但这种寂寞和等待已成了一种习惯，早已无法改变。我会等到他回来，我相信那位老人能帮我实现心愿，我相信，他不会欺骗我！

　　你在哪里？可知道我在等待你回来？知道我在等着你的竹马，等着你带回的幸福吗？红儿找到了你吗？你可曾牵过她的小手？你的青花瓷碗我一直保护地很好，你不用担心！

　　岁月依旧流淌，等待只能继续。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原来，这只是幻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