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是在邓小平南巡那年决定转业地方的。

　　当我告诉王大钢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他朗朗的笑声：“哈哈哈，你总算想通了。乱世不经商，盛世不当兵。你现在是副团，按政策只能安排副科职务。我走的时侯才是副连，可我现在已是正处级公司总经理。得失你算算。”我不得不佩服大钢的精明。他接着说，“不过现在觉悟也不晚，邓老爷子南巡给改革开放再次松绑，要想干点事，正是施展拳脚的时侯。到我这来吧。我刚到这个公司，正准备换将，你来给我帮个手，毕竟是自己人嘛”。我很受感动。并不是每个转业干部都有这样的机会。哥们就是哥们。

　　约定见面时间，妻子给我换上全新行头：浅灰西服、真丝斜纹枣红领带，三节头校官皮鞋擦得锃亮，“三七分头”打了摩丝光彩可鉴，临出门，妻还给我喷了两下香水，香得我一身不自在。妻说，你别土了。

　　王大钢在那宽敞的总经理室紫红色大班台后面端详我半天，“呵呵呵，今非昔比呀，成子。”说着起身绕过大班台，握住我的手，我们亲热的拥抱，彼此亲热的拍打着对方的背。

　　“坐”大钢豪气的招呼。漂亮的秘书小姐笑容可掬的送上一杯清香的茶，恭谨的退着出去，轻轻的带上了门。

　　我们互相打量着。大钢胖了，脸上多了些沧桑感，大脑袋背头印堂放光，显得志得意满，椭圆眼镜片后那双深邃的小眼睛显得更有城府。高大身材一身深色皮尔卡丹休闲装束，显得潇洒而有风度：一条牛绳般粗的金链不时从领襟缝隙闪出灿灿的光。一副老板派头。他挑剔的打量我，说：“成子，这身行头还行，不过，搭配、穿戴还有可圈可点之处，比如，袖口上的商标一定要摘掉，否则象个乡巴佬，成何体统。还有这双三节头皮鞋也不协调 ，一看就是个”丘八“，呵呵呵。”

　　我脸上一阵发烧，大钢居高临下的点评，让我有些不舒服，不过对时尚生活常识我的确贫乏的很。“没关系，到地方来慢慢就会适应，从老百姓到军人有个过程，从军人到老百姓也得有个过程嘛。”大钢适时的恰如其分的让我走出窘境。俩人亲热的叙了一会旧，交换了几位好友的情况，他抬手看看腕上那块金壳表，说：“走，咱出去吃点东西，顺便我带你转转。”

　　八月的花城，骄阳似火。一场台风雨后暑气顿消，大地一片新绿。这是岭南气候的特点。路边大片草坪绿得醉人，雨后草叶上挂着点点水珠，阳光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远远看去像绿丝绒毯上撒满的珍珠：迷人的美人蕉在微风中轻柔婀娜的摇动翠绿的阔叶，把那火红艳丽的花冠印衬的格外夺目，经甘霖的滋润更显得柔情无限。车窗的另一边，珠江蜿蜒流淌穿城而过，对岸俊美的高层住宅大厦拔地而起，嶙嶙猎猎尽显芳姿，与彼岸的音乐厅、美术馆、别墅区遥相辉映，仿佛使人置身巴黎塞纳河畔。

　　车内回荡着《梁祝》轻柔的旋律，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清香，王大钢闲适的驾着他的皇冠3.0黑色轿车，像个导游给我介绍着沿途景致。

　　“这是高尚别墅区，一套要三四百万。住在这多惬意啊！”大钢神往的说，“这才叫生活！想当年住坑道的日子，真不堪回首。”

　　“是啊，”我说，“我新婚老婆到连队，半夜房子漏雨，通讯员爬到天花板上放脸盆接雨水，一个晚上叮叮咚咚，气得我老婆说以后再不来了，死活要我转业。”

　　“这是网球场、这是音乐厅、这是美术馆——”

　　江边一间临江咖啡馆，我们在一张可以眺望江面的桌前坐下，大钢点了两份套餐外加两份咖啡，问，“你打算干点啥？”

　　“搞贸易吧”

　　“行，”大钢盯着我略有所思的说，“我把你安排在业务部，先当个副经理，上手后再当经理。”

　　“靠你关照，你安排吧。”

　　“生意场可不比部队，一本正经。脑子要活点，能挣钱就是大爷，有钱就能住别墅，没人问你钱是哪来的。”大钢目光咄咄说，“在这个世界，钱就是实力，就是尊严。”

　　“——”

　　窈窕的服务小姐轻盈的飘到桌前，把餐具食物布摆妥贴，“先生，您的套餐、咖啡，请慢用。”微笑着双手把托盘提在腹前，恭身退下。

　　大钢熟练的捏着奶杯，倒了一些在咖啡里，又用不锈钢小勺舀了些许砂糖放在杯中缓缓搅动，酱色的咖啡跟着勺子在杯中转动起来，杯中浮起棕色的泡沫，带着奶味儿的甜香弥漫在空中。

　　大钢搅动着咖啡说，“人生来就知道往自己嘴里扒食，和动物没什么区别，区别就在于比动物有技巧，要不，怎么叫高级动物呢！”

　　我搅动着咖啡，专注的聆听着大钢的教诲，脑海里立时浮现出“动物世界”里，非洲狮、猎豹捕食羚羊的惨烈画面。我谔然无语。

　　“哦，这是咱哥们儿在一起私下聊，实话实说。”我同意。大钢接着说，“这和咱们多年所受的教育不大合拍，但实际管用。到地方来，尤其到生意场上来，不学点厚黑术，是要吃亏的。”

　　这是政治交底。是把我作为他圈子里的人才这样，我很感动。在如今的中国官场，圈子是个重要的政治概念。圈子就是一个团队，一个利益共同体，一损皆损，一荣皆荣，要想仕途发达，只有进圈子才能事半功倍。这就是一些人削尖脑袋往圈子里钻的原因。我理解，“一个篱笆三个桩，一条好汉三个帮”，王大钢要在这位子上作出成绩，需要自己的圈子。国情就是如此。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想做出成绩无可厚非。但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理解错了。

　　“来，吃！”大钢招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