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起个早，6点20就到了火车站。胖子昨天来电话，说坐47次今早7点到花城，让我接一下车，问我有没空。

　　那有什么说的，咱们谁跟谁呀！

　　“车站见，不见不散。”我说。

　　初春的早晨寒意未褪，车外还冷飕飕的，车站已经熙熙攘攘拥了不少人，乘车和送客的、接站的、做买卖的、环卫清洁的、维持秩序的。成功在保管站把车停好办好手续，车站大钟刚敲6点半，他把风偻拉链往上提提，时间还早，他在报贩那买了一份当日报纸，溜溜达达往出站口那去，刚走到大钟前的广场边，一辆黑色皇冠3.0轿车呼的从他面前飞驰而过，吓得他一激凌，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这小子够横的！他在心里骂道。狠狠瞥了一眼那车牌。是他？他来干什么？他索性靠着灯柱佯装着打开报纸看个究竟。

　　“皇冠”沿车道左转停在大钟下，车门打开，是他！王大钢，硕大的脑袋背头梳得油亮，略显苍白浮肿的圆脸架着一副椭圆型镜片的眼镜，高大魁梧的身板套着深色名牌休闲外套，随着身体的动作，衣襟潇洒的摆动。他下车带上车门，走到后行李箱，提出一只轻巧的轮式便携行李箱，嘭的关上后盖，随手从箱体抽出提箱的拖携把手，箱子便随着他滑到了车的另一边：透过车顶，成功看到从车的副驾驶座钻出一个二三十岁，头戴空姐式圆形红色软帽，穿红色短大衣，身材修长，胸部丰满的时髦女子。那女子乌黑的披肩秀发衬着白皙的鹅蛋脸，柳眉凤眼直鼻樱嘴，青春靓丽，乖巧可人，往黑色皇冠轿车边一站，就象车展模特，立刻赢来许多眼球关注。那女子亲昵的偎到王大纲身上甜甜的说着什么。

　　就在那两人情意绵绵的时候，一个着甲克衫的年轻人快步走近“皇冠”，拉开司机位车门探身从车里拿出一个黑色手提袋，转身便向广场外跑。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精，那女子先发现，用手指着那贼人跳着脚惊叫，王大钢撇下箱子和那女人急忙追去。

　　成功饶有兴致的观看着这幕闹剧。在成功看来，王大钢不过是另类贼人，这叫该出丑时就出丑。贼人与贼人的争斗，不过是狗咬狗而已，他甚至希望那小贼人能赢。王大钢扭动笨拙的身躯，边追边喊，抓贼啊——！（哼！贼喊捉贼）。广场上的人闻声或驻足观望，或纷纷躲避。一个中年男人，迎着王大钢过去，有意无意的阻了王大钢的去路（也许是同伙），眼见双方距离拉大。王大钢气急败坏抓起那人双肩把他抡向一边，不理那人的纠缠漫骂，继续追逐。

　　这仅仅是几十秒，人们在惊谔后广场上的保安力量有了反应。几个保安和警察从贼人逃跑方向迎着围堵过来，贼人见势折身向成功这边跑来。跑，快跑！望着那奔来的贼人他在心里说。那贼人渐渐近了，他那狼奔鼠窜的惊恐状看得真切，成功露出一脸的厌恶和不屑。你这小贼人年轻轻的不务正业，到车站来干这鸡鸣狗盗的营生祸害老百姓，多少打工仔打工妹苦挣苦熬攒下点血汗钱，实指望拿回家孝敬父母养家糊口的，却让你们这些不劳而获的宵小之徒弄得一贫如洗，痛不欲生。就在那贼人与成功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成功本能的伸出脚，下了个绊子，那贼人一个狗吃屎栽到地上，成功就势上步，踏住贼人的脊背，反扭住他拿包的胳膊，一个缠腕踩肋夺下那包，将他制服。直到保安赶上来他把那缠握的腕塞给保安，把被抢的提包交给警察，正欲离开却与气急败坏气喘吁吁赶来的王大钢打了照面。他认出是他，面部的笑容肌极不自然的挤动着，“成子是你，谢，谢谢——。”成功瞪他一眼，不屑的说：“这不是冲你。哼！”撩开腿向出站口走去。

　　“先生，你是接47次车吗？”成功刚到出站口，一对年轻夫妇满头大汗的凑到他身边问。

　　“哦，对，”他看看表“该到了，已经晚点半小时了。”成功纳闷，也不知道胖子抽的什么筋，这几年对火车情有独衷。

　　“好在晚点”那男的边擦汗边说。

　　“好什么好！晚点，咱妈不得在车上多受些罪呀？”女的说。

　　“哦——对、对对，晚点不好，哦？”男的忙赔小心。

　　“接车的工作同志请注意，47次进三道，请做好接车准备。”喇叭里传来女广播员带着气声的播报。

　　开始出站了。

　　出站口人头涌涌，接车的个个抻长脖子张望，有的举着字牌，有的伸着胳膊晃着，人们扫视着出站隧道口吐出的那一张张各式各样的脸，对上号的远远招手示意，彼此做着亲善、激动的表情。一位穿着嫣红色外套的少女大概是看到心上人，忘情的发出尖锐近乎疯狂的叫声，顾不得小伙子走出检票口便扑了上去，惹得检票员直翻白眼，围观的、接站的一片笑声。

　　成功一边极目张望寻找胖子那张圆圆的脸，一边用手机联络。“哈哈，成子，我到了”手机里传来胖子的声音。

　　“人都走光了，怎么还没出来，不会搞错吧。”刚才接车的那个女的问。

　　“没错，昨天你妹妹说得请清楚楚的”男的抻着脖子张望着说。

　　“哦——来啦来啦！”那对夫妇高兴的叫道。

　　一位漂亮的佩“微笑服务”红绶带，着深蓝铁路制服的小姐用轮椅推着一位白发老太太款款步出。老杨手提一个大行李袋，肩协背囊跟在旁边笑容可掬的向成功招手示意。成功和那对夫妇同时迎了上去。

　　“妈，可急死人了。”女的上去搂着老太太亲热不已。

　　“妈，路上辛苦了。”男的恭敬的问候。

　　“还好，多亏了这位先生一路照应。”老太太指着胖子说，“还不快把东西接过来。”

　　男的立即赶上接过胖子手里的行李袋连连道谢。

　　老太太颤巍巍的下了轮椅对小姐说：“谢谢啦，姑娘”

　　“不客气，走好，欢迎下次再来乘坐列车。”服务小姐软声细语微笑道别。

　　老太太又冲那对夫妇说，“这一路多亏了这位杨先生，我是中铺，人家杨先生一见我上车，就把下铺让给我，车一走我就晕，动都动不得，人家杨先生给我端茶倒水，又给我买饭，我还吐了人家一身，真过意不去。这样的好人现在不多见了。”

　　胖子憨厚的笑道，“没事，没事，举手之劳，大娘，您老保重，再见。”说着就和成功握手寒暄着向停车场走，成功问：“你怎么不坐飞机来。”

　　“省点钱呗”

　　“不是公干报销吗？”

　　“按机票报销，省了是自己的。”

　　成功扭头做夸张打量状说，“你胖子啥时候学得这么会过日子？”

　　“哈哈哈，”胖子笑答：“不知道吧，往后学着点。”

　　“请等一等。”

　　没走出多远，那男的追了上来，“杨先生真是太感谢了，太感谢了！”说着，掏出一百元钱塞到老杨手里。

　　“哎，哎，你这是干什么？”

　　“一点小意思，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笑纳。”

　　“先生，”胖子认真的说“这可没意思了，出门在外谁都有犯难的时候，能坐一趟车这是缘，有缘互相帮一把这是福，是钱买不来的。收起来孝敬老太太吧！”胖子把钱拍在男的手上道声再见，拉起成功就走。

　　成功心里说，嘿！看看咱老杨！正是，“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那王大钢算个狗屁！

　　那男的在那愣怔着，半天没动地方。

　　胖子，大名杨青，尊称老杨。“胖子”是绰号，得此雅号时，他才十二岁，跟父母刚从北京来花城，一口京腔，白白胖胖暄暄呼呼的，性格也很随和，故而得名。如今胖子五十出头了，爱好各种体育运动，身形矫健，与胖根本不搭界儿，可圈儿里的朋友还都愿叫他胖子，显得亲热，他自个儿也不反对。

　　成功和胖子正经是一条战壕爬出来的战友。新兵连就在一个班，都是花城老乡自然走得近：加上他是个“球皮”，挺棒的组织后卫，瘾头大，两天不摸球手就痒痒，挺合成功的脾气，到新兵连没两天他俩就烂熟。说来也巧，下连队他俩又在一个班，成功当机枪副射手胖子当第一步枪手，排队他挨他，睡觉他挨他。开展“一帮一、一对红”又是他俩结对子。后来听指导员说，胖子是高干子弟，父亲是海军某部队装备部长。成功笑道，别逗了。指导员说，真的。成功一脸的狐疑，不象！

　　胖子这人仗义重感情，人缘好，上下左右提老杨都树大拇指，他是他们那批兵第一个当年入党，第一个当班长的，又是第一批干部苗子。可成功当了副连长，胖子却在班长位子上五年没动窝。后来才知道，外调函说他父亲有历史问题，团里不信，又派人去，派去的人到那一看，到处贴着批他父亲的大字报，吓得没敢多问就跑回来了。尽管这样，胖子还总是乐呵呵的，没见他愁过。倒是成功难为情了。论哪儿他都比我强，我领导他？可胖子拍拍成功的肩说，“成子，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大胆干。”就这样有胖子帮助，他们排样样工作都在营团冒尖。现在成功想起这些心里还是热乎乎的。他们一起六年。文革后期，父亲问题平反了，调到北京担任更重要的职务，胖子却由于超过提干年龄，退伍回了北京。成功知道，胖子对部队是很有感情的，要不是文革耽误了他，他绝对是块将军料。临走那晚，成功买了酒和罐头为胖子饯行，俩人坐在阵地碉堡顶上，面对大海聊了一夜。那晚他俩都喝醉了，抱头大哭了一场。

　　“你这次来，咋安排？”在车上成功问。

　　“你忙你的，我这次是去福州，特意拐过来给老赵扫扫墓，看看他孩子，这孩子今年该考大学了。清明就不过来了。”

　　老赵已经去逝好几年了，胖子每年如故为老赵扫墓，探望孩子。这情份让人感动。

　　他们到了宾馆，安顿住下，成功说，“车给你留下，我上午要接待一个客户，就不陪你了，晚上我约几个哥们聚一聚，给你接接风。”

　　“都有谁呀？”

　　“黑子、八一、建军、建国就你们师大附中在我们团那帮。”

　　“大钢呢？”

　　“大钢啊——”成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王大钢是胖子的同学，也是他们一个团的战友。“大钢不一定能请得来，他现在是大公司老总，忙着哪！”

　　“听你的意思，话里有话。”胖子睨成功一眼说。

　　“再说吧。车钥匙给你，下午我给你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