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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有为之死

作者: 陈群红 完成状态:已完结

余有为之死(又名《作秀》)

  (一) 主人翁之死

  说起“死亡”这两个字,多数人皆视为禁忌,不愿谈,也不想谈,生怕一不小心就沾染上了晦气。无奈这世上并无神仙,怕与不怕,一旦阎王老子请你赴约,想逃也逃不了。就连不可一世、缔造大秦帝国的始皇帝,任凭灵丹妙药吃了几筐,大限在即,也还是死了。

  其实对于死亡,懂得哲学的人若是稍加玩味,便会发现它非但不怎么可怕,反而有许多有趣的现象。譬如不同身份的人死了,称呼起来是各不相同的,如佛门称之为圆寂、涅槃或坐化,道家称之为羽化、登仙或兵解,帝王称之为驾崩或殡天,诸侯称之为薨逝或薨亡;而为不同目标而死的人,称呼起来亦不尽相同,如志士谓之为就义,烈士谓之为牺牲,战士谓之为捐躯,罪犯谓之为正法。总之人上一百,形形色色,有一种活法就有一种死法,其死法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有些人为了民族而殉国,有些人为了信仰而殉道,有些人因公而殉职,有些因爱而殉情;有些人英年早逝、忧愤而殁,有些寿终正寝、百年作古,有些人客死它乡、落寞凄凉,有些人无恶不作、一命呜呼。

  但不管是哪一种死法,弃世、自尽、杀身、厌世、遇难、丧身、蒙难、罹难、暴亡的也好,丧生、非命、亡命、断命、病逝、完蛋的也罢,人死了就是死了。对大多数的人来说——一个生命结束了,毫无疑问,便代表着一个人的故事也走到了结局。注意,这里只所以说是大多数人而非全部,是因为有一种人恰恰相反,他们死了之后,故事才刚刚开始。

  余有为就是这种人。

  该君人如其名,在那些平头老百姓眼中,他的确是个大有作为的人。因为四十未届,他便当上了某市的市委书记,他这样的“五品皇堂”虽不太大,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神州大地上一抓一大把,但在他所管辖的一亩三分地上,他至少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人物。

  为人精明练达,处事老成持重,是余有为给人的第一个印象。身在政界,拙于辞令是为大忌,余有为不怕,他好像天生就具备演讲家的优秀素质。一杯茶不喝,他可以滔滔不绝的讲上七、八个小时,但凡由他主持会议,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和使不完的精气神。别的领导讲话用稿子,他不用;随口道来妙语连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无论多么枯燥的会议,他总能以其清晰、透彻、深刻、丰富的表达方式使会场变得活跃而饶有生趣。

  除此之外,在工作上,余有为更能发挥出他所特有的领导指挥能力和组织魄力。他做的工作不但看得见、摸得着,而且有声有色,有目共睹。正因为以上种种因素,余有为才得以一路青云,只短短的十几年光景,便当上了市委书记。

  可惜的是,就在余有为准备向副省长一职冲刺的当口,在一个刚开过春的晚上,他却死了。

  在这世上,死人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尤其是那些小人物,每天也不知了多少?除了死者的亲属,不相干的人,谁也不会把他当做国际新闻收藏在记忆里。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余有为倒也算得上死得其所,因为他的死,不但当地的新闻媒体格外重视,就连当地的老百姓们也特别关注。头一拨知道余有为死了的人,自然都是些平时爱看新闻和爱读报纸的人。当他们听到、看到这一则惊人的消息时,十个人有九个人都懵了。不懵的人也怀疑自己的听力和视力是否出了问题?恨不得把电视的音量弄得比雷鸣声儿还大,把报纸文字里的水分在日头下烤出烟来。等得到这则消息的的确确是真的时,他们都像一齐约好了似的,纷纷跑出家门,大街小巷的争相奔告。

  “大娘、大爷、大伯、大叔、大婶——”

  “瞧你急的,啥事?”

  “咱们的余书记……他……他……”报信的人由于太过激动,舌头一个劲的打转,变得一点也不听嘴巴使唤起来,“余书记……他……他呜……呼……呜呜呼……呜呜呼呼……了……”

  “啥?你说啥?”众人被报信的人一通呜呜呼呼,个个搞得一头雾水,不知其故。

  “咱们的余书记他……他他……”报信之人忙稳了稳心神,一个字一个字都像拉风箱似的,深深的抽了一口气,“他——呜——呼——了——就是说——死了!!!”

  没成想报信之人“死了”二字刚一开口,那些个大娘、大爷、大伯、大叔、大婶们居然比他还要激动,准确地说——比范进中举还要激动,一下子昏倒了一片……

  “张大哥、王老弟、李大嫂、赵大姐、陈爷爷、孙奶奶……”

  “瞅你慌哩!啥事?”

  “咱们的余书记,他妈的……呜呼了,呜呜呜……”报信的人一边哭一边说,眼里面泪水飞扬,就像刚刚选过了脸。

  第二批听到这一消息的人先是愣了一愣,接着互相看了看,过了良久才一一相拥,他们头挨着头,哭得每个人身上,都仿佛淋了一场大雨。

  “姑妈、舅妈、姨妈、姑父、舅父、姨父、表哥、表弟……”

  “昨恁兴奋,发生了啥事?是买彩票中了500万还是1000万?”

  “知道吗?”报信的人为防止一颗心由嘴里嘣出去,急忙闭起嘴连咽了几口唾沫,伸手按着心口说,“咱们的余书记啊!嘿嘿……呜呼哀哉也——”

  “啊!”

  第三批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先齐声发出一声惊呼,跟着对着报信之人作了一揖,兴奋得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两个字:“谢谢——”

  “爷爷、爷爷、爷爷、爷爷——”一个约摸八九岁大小的孩子听到这个消息,忙风是风、火是火,一路跟头轱辘、连滚带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回到了家。

  “瞧你这孩子,啥事啊!连鞋子都跑掉了?”小孩的爷爷手拄一根拐棍,佝偻着腰颤微微的问。

  “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余有为呜呼了——”

  “呜——呼——”老爷爷探着身儿呼了一口气,闭起眼想了想,又晃了晃头,“呜呼是个啥玩意?”

  “没文化了不是。”小孩装出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倒背着手摇着晃脑的解释,“所谓呜呼也,‘死翘翘’兮,又叫‘翘辫子’矣!”

  “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爷爷还是不懂。”

  “嗨!你真逊。不就是死了呗——”

  “啥?说一千道一万,他——死了?”老爷爷一顿拐棍,仰起脸对着白花花的长胡子向上一吹,眼珠子跟着一瞪,气呼呼的训斥,“啥‘呜呼’、‘死翘翘’、‘翘辫子’的,早说这王八糕子去了西天,回他姥姥家去了,爷爷不就懂了。”

  “爷爷,我要花书包,给钱。”小孩子郑重其事的一呶嘴,一绷脸儿,“你说过,他要是死了,就会送给我一件礼物。咱们拉过勾的,不许耍赖。”

  “呵呵呵!不耍赖,不耍赖。”老爷爷笑着狂咳几声,冷不丁的将拐棍向后一撇,一抬右腿,先亮了个“金鸡独立”的架势,接着嗖嗖嗖又连蹦了三蹦,“好!今儿爷爷高兴,给你买个花书包。”

  “爷爷万岁——”小孩子格格格的笑罢,极为认真的问,“爷爷,你说过他要是死了,咱这儿就不旱了,老天爷肯定会下雨,是真的吗?”

  “那还有假?当然是真的。”老爷爷满面红光,脑门子倍儿亮,“爷爷敢说,今个指定有雨。”

  “迷信,我——”小孩子刚想说“我不信”时,一抬头,只见风起云涌,天空骤变,好好的日头突然转黯。刹那间雷鸣声声,真的就下起了一场三年来难得一见的透春雨。不沾不粘的雨珠透着清、闪着亮、沁着甘、浸着爽,虽不缠绵,却很多情。

  小孩子高兴的仰着小脸,任雨水亲在脸上,吻在唇上,一个劲的朝爷爷点头:“爷爷,你可真神!”

  “嘘——小孩子不许乱说。”老爷爷压低声音,伸手向天上神秘的指了一指,“爷爷不神,神呐,在上头咧!”

  这一天,听到这一消息的人为了酬谢报信的人,索性有鸡的杀鸡,有猪的杀猪,七个盘子八个碗,好好的给报信之人犒劳了一番。会喝的必须喝,不会喝的也得喝,有些人嫌气氛不够喜庆,干脆张灯结彩,过大年似的,噼哩啪拉的放了一通麻雷子和二踢脚。更有甚者,还有人请来了戏班,锣鼓锵锵,好好的折腾了一个上午。

  另外,原本几十家因赊账被赊得关了张的酒店,也在这天举行了隆重开张。他们纷纷贴出一张红纸,写的都是同样的话:今日免费,饭店请客;敞开肚皮,尽情吃喝。等到吃饱了,喝足了,人们又齐下火龙关,将那些所谓的养殖厂、民营企业、好看的遮羞墙等代表着领导政绩的形象工程扒的扒、推的推、拆的拆……

  总之这一天出现了许多奇怪的人,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连那一场春雨,也下得有滋有味儿。地里的庄稼都好像喝过蜜似的,看上去一片片的甜,一重重的浪,比小孩子笑得还要天真。

  (二)初步调查

  三天后。上午九时十五分。

  在省委会议大厅内,由省委严书记和省政府的杨省长主持会议,主要针对余有为死后该市所出现的种种异象,召开了一次省委、省政府、人大和政协四大领导班子的扩大会议。

  会场显得很压抑,每名与会人员的脸上都变得无比肃穆。

  “关于余有为的死,同志们有什么看法,都谈谈吧!”严书记首先发言。

  “我先谈一下我个人的一点看法。”杨省长正了正身子,目光环顾了一下会场,“余有为做为一市之书记、正厅级干部,他死了,本来是应该给他开个追悼会的。不过,考虑到当地许多群众对他的非议,我认为余有为生前的很多政绩,我们要有一个新的认识,有必要重新对他进行一次认真、详尽的调查。如果他的死,是为党的事业而鞠躬尽瘁,死的重于泰山,这个追悼会当然要开。如果不是,我们就要尊重民意,给老百姓们一个说法。”

  “我同意杨省长的看法。”宣传部的何部长接过话头,“余有为生前的政绩是形象工程还是民心工程?眼下还很难做出结论,为了慎重起见,我觉得省委应立即组织起一个调查小组,对余有为进行一次深入、全面的调查。”

  严书记点了点头:“何部长,省日报首席记者小许昨天去了市里,一些余有为的相关走访材料,他能不能在今天通过传真发过来?”

  “应该没问题。”何部长清了清嗓子,补充说,“不过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摸底,大量的细致工作,还得靠调查团去走访。”

  接下来,省人大、政协等一些主要领导都相继谈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到了十一点时,严书记的秘书小陈手执一份传真文件走到严书记身后,轻声说:“严书记,这是许记者刚刚发过来的传真。”

  严书记接过传真文件,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等他看罢,眉头已深深的锁在了一起,他将文件轻轻放在眼前,铁青着脸缓缓站起身子,低着头说:“同志们,看了这份传真文件,做为省委书记,我感到脸红啊!因为我没有想到,余有为身为党的一名领导干部,居然连最其码的党性也不具备。说白了,蛀虫啊——我只所以感到脸红,是因为我没能尽到一名省委书记应尽的职责,没能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这是我的失职。

  “同时,我觉得咱们今天在座的同志们都应该感到脸红,因为我们当中的大部分同志都去过余有为所在的市、县、乡、镇,还有不少同志驻过村、蹲过点,可到底怎么样呢?余有为生前许多真实的政风政绩,我们竟然一无所知。这份传真我看很真实,都是当地群众最真实的声音,你们都看看……”

  大家将文件一一传阅了一遍,会场内一时哑然,变得死水一般沉寂。

  原来文件中首先证实了那些群众在余有为死后的昏倒、流泪、放炮、唱戏、请客以及下雨的翔实性。其次,又提到了余有为生前政绩汇报材料中许多鲜为人知的惊人内幕,譬如当地所扶植的一些民营企业、养殖业、厂矿等,材料中不是说效益连年递增了七个百分点,就是十个百分点,而实际上却是空空如也。其原有的设备、器材,都是余有为为了应付上级视察时借来的。

  再譬如当地的“村村通”、“送文化下乡”、“送科技下乡”等一些项目工程,要么是豆腐渣工程,要么是干打雷、不下雨,只停留在口号上。最令人想不到的是,也不知余有为开了多少次会议,短短的两年之内,居然将几十家酒店吃得自动关了张。他一边嘴里说着没钱还帐,却一边将市委办公大楼建造得比星级宾馆还要气派。

  文件中还说,余有为是个十足的大忙人,据诸多到市里上访的群众反映,隔三差五的,他们的余书记总要国内、国外的考察一番。少则三、四个月,多则大半年之久。至于所谓的经济水平翻五翻,人均收入一万三,更是无稽之谈。事实上,当地的财政人均收入,才一千多一点……

  最后,文件中提到了他的生活作风问题,余有为至死未婚虽然确凿,但在背地里,老百姓却送了他一个“三不知书记”的美称。一、自个父母的生日、身体状况不知;二、个人有多少帐户、存折和买了多少别墅不知;三、泡过多少小蜜、包过多少二奶,都长什么样、芳龄几许、芳名何谓给他生了多少孩子依然不知。传真的备注,还附带了一句:余有为死因未明,有待进一步调查、核实。

  “好一个‘三不知’的余市委书记。”严书记苦苦笑了一笑,右手重重一挥,“下面我宣布,我和杨省长亲自带头,其它领导班子里各抽出几名同志,马上组成一个调查班子,对余有为生前的真实情况,一定要进行一次彻彻底底的调查。余有为的遗体么——由于他至今未婚,先通知他的父母将他火化了。杨省长,你的意思呢?”

  “我同意。”杨省长皱了皱眉,“虽说余有为死的‘轻如鸿毛’,但是人死了,遗体总还是要火化的。严书记,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事不迟宜,就现在。”严书记叫过秘书小陈,特意强调了一句,“记住,这次调查,不下通知,要保密!”

  当天下午,严书记和杨省长带着调查团一行七人,扮做外商来到了余有为的乡下老家。

  见到余有为父母住的房子时,几个人都下意识地怔了一怔,他们很难想像,一个市委书记的父母,住的却是四间又潮、又湿、又破的旧瓦房。因为潮湿,大部分的青砖已明显剥蚀,因为破旧,门窗上的油漆也已全部脱落。到屋子里看时,除了一台布满灰尘的十二英寸黑白电视机,一张不像样的条几、桌子、几个板凳及笨重的衣柜之外,很难看到一件像模像样的摆设。

  “你们找谁啊!”见到几个不速之客突然登门,余父余母都有些不知所措。若按常理推断,余有为身为长子,其父母顶多也不会超过七十岁,可当七个人见到这对老夫妻时,都觉得他们没有九十也差不多。

  严书记当即说明来意,余父紧绷着脸冷冷的说:“余有为啊!俺们不认识,你们找错人了,俺们没有他这样的败家子。他火不火化的,不关俺们的事,你们走吧!走吧……”

  “是啊,你们走吧!”余母仿佛患有哮喘病的样子,说起来话显得有气无力,“不怨俺们心狠,只打这娃儿当了啥公仆之后,当了父母官,却连自个的父母都不认了。每次不是今儿忙,就是明儿忙,一年半载的,除了考察还是考察。俺们病了,他连个话也没有……头一年还好些,每个月还给俺们两口子五块钱的生活费,后来连一个子也没了……唉!摊上他这儿子啊,造孽哦——”

  “大爷、大娘,他可能是因为工作需要吧!这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你们呐,也得理解一下他的苦衷。”杨省长说。

  “工作?他那叫啥工作——”余父愤愤的哼了一声,气得身子一阵阵打晃,“这乡里乡亲的,可没短了背后戳他的脊梁骨咧!都说他包那个啥二奶二奶的,难道这就叫工作?他死了,让那些二奶替他发丧好了。俺们可丢不起这个人,你们……你们走吧……”

  七个人互相摇了摇头,严书记和杨省长从怀里各掏出五百元钱放在桌子上,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声问话:“请问,余伯父和余伯母住在这里吗?”

  余父没好气的回敬道:“不是——”

  话音刚落,一个人朝屋里探头探脑的看了看,然后挟着皮包,矮着身子走了进来。他先毕恭毕敬、无比沉痛的向余父余母各鞠了三个躬,接着一转脸,极为警惕的看着旁边的严书记等人问:“你们是?”

  “不用怕,和你一样,同余书记彼此都是朋友。”严书记故作亲近的拍了拍那人肩头,“鄙人是搞房地产开发的,平时没少了沾余书记的光,老兄在哪儿发财啊!”

  “哦!幸会,幸会。”那人仔细打量了严书记几眼,笑着松了一口气,也拍了拍严书记的肩头,“说不上发财,做酒生意的,嘿嘿……”

  “说吧!你来这到底为了啥事?”余父盯着那人,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

  “是这样的余伯。”那人掏出自己的名片晃了晃,陪着小心说,“余书记,好官啊!为人豪爽仗义,那是没说的。如今他英年早逝,我这心里……甭提多难受……了……呜呜……”那人笑到一半,忍不住鼻子一酸,眼圈泛红,哽咽着轻泣,“小侄胡来——‘醉生梦死酒厂’的厂长。伯父、伯母,你们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厂生产的‘醉生梦死’系列酒只所以能够一步步做大做强,在市场上供不应求,远销于国内外,全亏了余书记一手扶持。唉!可如今他……他竟然……呜呜……”

  杨省长饶有兴致的问:“这么说,余书记对你们的酒业发展还有如此大的贡献?”

  胡来拭了拭泪,用力点了点头:“是啊!为了让我们厂得到长足有效的可持续发展,余书记简直为我们操碎了心,跑断了腿。要说起对酒文化的造诣,余书记也绝对是个天才。每样酒他从来不看,只要闻那么一下,什么人头马、威士忌、路易十三、白兰地、茅台、五粮液、剑南春、杏花春、汾酒、郎酒啥的,都逃不过他的鼻子。尤其他的酒量,我真是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严书记耸了耸肩,问道:“你的意思,余书记一次也没醉过?”

  胡来伸手竖起大拇指啧啧的道:“好像不是太多,我们喝了几百场,只见他醉过几回,不过正因为他醉了几次,我更是佩服!”

  杨省长感到奇怪的问:“醉了还佩服,为什么?”

  (三) 财与色

  胡来看了一眼对面的余父和余母,又深深的鞠了一躬:“就说有一次吧!余书记一时酒兴大作,也不知喝了多少,他带着醉意就对我们厂的几位负责人说:”你们不要怕我喝醉,更不要怕我喝吐,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喝进去的是酒,吐出来的也同样是酒。我吐出的酒,绝对比喝进去的酒味道还要纯正。‘真神咧嗨!随着余书记一阵哇哇狂吐,别说——他老人家吐出来的酒,不但甘爽清冽、奇香四溢,而且还透着一股子人头马、白兰地、茅台、五粮液、剑南春……等几十种中外名酒的混合味道。余书记一高兴,就给这吐出的酒起了一个与时俱进的名字。“

  杨省长笑着称奇:“是不是还叫‘醉生梦死酒’?”

  “你只猜对了一半哟!”胡来舔了舔嘴唇,非常陶醉的笑了笑,“还是余书记有高招,他乘着‘醉生梦死系列酒’的畅销趋势,就给这酒起了个‘新时代醉生梦死特酿酒’的名字。没想到这酒刚推向市场,就要多火有多火,只两个月时间,我们厂就净赚了一千多万。同时,为促使这种酒走向良性发展,余书记还亲自为这种酒做了不少的电视广告。为防止观众说这酒是靠‘名人效应’取胜,余书记更是不惜自毁形象,没少了改头换面,以尽量让人们看不出是他。当然,在我们厂全体职工眼中,余书记再化妆,那也是我们心目中最最了不起的名人,我们还是按照名人广告费,给了他三百万的。”

  余父和余母听到这儿,早气得浑身打颤,七窍生烟,余父狠狠一指胡来,大声喝道:“我早就听别人说,在一个月前,有一种什么醉什么生的酒喝死了几十条人命,说了半天,原来是你们这班家伙坑的人。姓胡的,滚,你给我滚——”

  “余伯,您消消火,消消火”。胡来心陪着笑说,“那好,小侄今天就直说了吧!我听说你们与余书记素不和睦,我看你们不如顺个人情,将余书记的后事交给我们来安排。”

  严书记轻轻挑了挑眉,故作不解:“你们安排,为何?”

  “完全是出于对余书记的爱戴之情。”胡来深有感触的轻声叹息,“别人只知余书记是一市之领导,事实上,他还兼着我们厂的顾问总监、策划指导、名誉主席和形象大使等一系列头衔。听说他不幸故去,为了表达我们的哀思,鄙厂必将全力一赴,对这一位——曾为我们厂的酒业经济事业腾飞做过卓越贡献、伟大成就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人物,准备召开一次极为热烈而隆重的追悼大会。”

  严书记摇了摇头,有些不信的说:“不会吧!难道贵厂就只为开个追悼会这么简单?”

  “当然喽!做为酒厂嘛,这也是一次盛况空前的大型酒会,顺便也给我们的‘醉生梦死系列酒’做一下全方位的推广活动。”胡来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挥舞着手说,“只要我们以此为契机,高举弘扬和传承‘醉生梦死’酒文化这一伟大精神旗帜,我们厂一定会逐步打向国际市场,朝着一个更为广阔、更具前景的美好未来前进、前进!再前进——”

  杨省长用一种特别欣赏的目光瞅着他,频频点着头说:“佩服佩服!还是贵厂站得高,看得远。”

  胡来微微闭上眼睛,充满憧憬的接着说:“届时,我们会以余书记家属的名义,遍发请帖,诚邀全国各大白酒、红酒、药酒等代理商以及研究酒文化的知名专家和学者,一并到我们厂莅临参观。对了,你们搞房地产开发的,我们也非常欢迎哦!到时要前往赏光的哟!”

  “一定一定。”严书记笑着和他握了握手,“‘醉生梦死酒厂’,忘不了——”

  余父迎着胡来可劲儿唾了一口:“无耻!好,既然你们厂愿意,余有为的后事就交给你们办好了,滚——”

  “多谢余伯父、余伯母,小侄代表鄙厂全体三千名员工谢谢二老。小侄祝你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活一百岁、一千岁、一万岁、万万岁……”一听余父答应了自己的请求,胡来直乐得眉开眼笑,嘴里含了个金元宝似的,也不知说些什么拜年的话来奉承了,“您二老不要生气,小侄滚,一定滚,这就滚——”

  “慢着,我不同意!余书记的后事凭什么由你姓胡的来安排?余书记若是泉下有知,他一定会让我们来安排的。”话到人到,便见一个高挑个、白净脸、薄嘴片、描着眉、打着鬓、烫着发,打扮得妖里妖气的中年女子一摇三摆、一摆三晃的进了屋。红红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既轻脆而又富有节奏的韵点。在她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搔首弄姿、皮笑肉不笑的妙龄少女。

  她们刚到屋子里,严书记就感到一股子呛人的脂粉味儿和香水味儿直入鼻孔,忍不住一阵阵的恶心。

  她们看上去都很吓人,嘴唇红的吓人,眼神轻浮的吓人,就连那一捻捻小腰儿,也软的吓人。从头到脚,活脱就像一条条隐伏在玫瑰花深处的蛇,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可怕。

  为首的中年女子未曾开言,已是泣不成声,宛如雨打梨花,哭成了“泪人”儿:“余……书……记……你走的太早了……你那么年轻……有为……就……离开了……你最热爱的……事业……你让我们……今后……可怎么活啊……天……哪……唔唔……呜呜……喔喔喔……哦哦哦……”

  且不论这中年女子哭的是否深情和动情?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哭起来很有韵律,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给她合着拍子。一字字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是啊余……书记……我……们的……好书记……你知……道吗……我们……真的……好想……好想……你……”见领头的一哭,后面的女子也禁不住悲从中来,一一手掩粉面,泪如泉涌。

  “你们是干啥咧!”余父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中年女子的脸,凭直觉,他感到这些个花里胡哨的女子都不像是正经八百的人。

  中年女子取出手帕在脸上黵了黵,低着头,垂手给余父余母鞠了几躬,以示致哀:“伯父、伯母,我今天带着十几个姐妹来您这儿,一是代表我们‘超级人生娱乐城’的全体姐妹,向余书记致以最沉重、最悲痛的悼念;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我心,希望你们二老节哀顺变,我代余书记谢谢你们,因为你们生了一个最伟大、最神圣的儿子。为了表达我们娱乐城对余书记的崇高敬意,顺便向二老请示一下,看余书记的后事,可否让我们娱乐城一手操办?”

  没等余父表态,胡来一蹦三尺多高,指着中年女子的鼻子问:“说的轻巧,你们‘超级人生娱乐城’操办,凭什么?”

  “凭什么?就凭我们和余书记情同一家,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中年女子轻蔑的瞟了一眼胡来,高傲的把头向上一仰,神气的将胸脯将前一挺,“别以为余书记给你们酒厂做过几次广告,你就觉得了不起了,告诉你——余书记还给我们娱乐城跑过资金,拉过赞助呢。”

  胡来刚想抢白上两句,中年女子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接着又说:“虽说余书记日理万机,但他不管工作事务怎么繁忙,都会在百忙中挤出时间前往我们娱乐城进行慰问,对我们的姐妹又问寒,又问暖,甭提有多体贴了。同时,他并没有因为自己是领导就搞特权、摆架子,对每个姐妹从不挑肥拣瘦,一律公平对待,保证人人有份。不信,你姓胡的可以去我们那儿问问,几百个姐妹吃的、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余书记付出的辛勤劳动?”

  听了她这一席话,严书记和杨省长都感到胸口在隐隐的作痛……

  中年女子顿了一顿,又止不住眼角湿润,忙取出手卷在眼角上拭了拭:“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除了这些,余书记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他还亲自出马,给我们值夜班、站柜台,帮我们建立健全了一整套详细而周密的收费制度和年、季、月计划工作日程。另外,他还有组织性的给我们定期召开生活会和总结会,在会上,他一再鼓励我们不要怕,要充分解放思想,全面与时俱进,昂首阔步向钱看。

  “最让姐妹们难以忘怀的是,前两年扫黄的势头太猛,我们有好大一阵子生意青黄不接,处于冷战时期。余书记为了帮我们走出困境,渡过难关,他就以修造某某学校或以某项工程为名,硬是在市财政给我们批了八百万的资金,让我们从中运转。可以说,我们‘超级人生娱乐城’只所以能够一步步的从辉煌走向辉煌,取得今天年利润创收上千万的可喜成果,每一步都留有余书记爱岗敬业的深深足迹……

  “还有,余书记为了表示对姐妹们无私纯洁的爱,他对我们不但爱的纯、爱的真,而且一往情深,难以自拔。有一次,我见他爱的太投入、太忘我,就心疼的劝他:”余书记啊,姐妹们知道你有爱心,可也总得一个个的来吧!再说,这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咱的日子长着呢,可别累坏了你的身子骨……‘没想到余书记却说:“没事儿,为了你们,我就是累死了也心甘。’嗨!这句话我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好感动……好感动……

  “也可以说,没有这样的好书记做我们的保护神,我们绝不可能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现在有些厂破产的破产,倒闭的倒闭,我们却没有。为什么?还不多亏了余书记为我们做表率、做模范!所以——为表彰余书记对娱乐事业所做出的丰功伟绩,关于他身后的安置事宜,我们愿意一力承办。”

  严书记试探性的问:“胡厂长给余书记开追悼会,旨在弘扬和传承酒文化事业,贵娱乐城要开这次追悼会,是不是也要举行其它的什么活动?”

  “初步有这种想法,届时我们会以余书记家属的名义,广邀社会各界名流,隆重举行一次名为‘无限春光无限情’的大型综艺歌舞晚会。这将是一次深入、全面,具有开拓意义的大型晚会。”中年女子满怀希望和收获的吸了一口气,“在晚会上,姐妹们将会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大无畏的全脱革命精神,将她们的多情和爱心尽展无遗。我们要趁着这次歌舞晚会的有利战机,力争把我们的‘超级人生娱乐城’发展事业推向一个崭新的、全新的盛世高潮!”

  胡来冷笑着说:“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母猪会飞,这事也得交给我们‘醉生梦死酒厂’来办。”

  中年女子跳着脚喊:“想得美,没门!”

  就在二人为了余有为的后事在屋内你一言,我一语,吵的唾味星子乱飞,连房子都给震得一个劲的打晃时,余父和余母已相互搀扶着进了里屋。严书记碰了一下杨省长的衣裳襟,以目示意,二人便带着调查组悄悄出了余有为父母的家。

  二十分钟后,正当胡来和中年女子还在争执的当口,本市的公安局长已以迅雷不及的速度赶到,不由分说,纷纷绳之以法。根据严书记和杨省长的指示,公安局接着携同其它一些相关组织部门,马不停蹄,将酒厂和娱乐城一并予以查封。就这样,曾经风光一时的“醉生梦死酒厂”和 “超级人生娱乐城”即刻间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四)未解之迷

  通过刚才的调查,余有为贪权、贪财、贪色已成定论,但还有一件事一直深深困惑着严书记和杨省长二人,因为他们还是没弄明白,余有为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夜一时许,严书记等人赶到了市人民医院。

  余有为身覆一袭白布,静静的躺在停尸房内。

  若是一般的尸体,二、三月份的天,几天内绝对不会变臭的,但余有为的尸体却很特别。他的身上,竟散发出一种奇臭无比的异味。

  所以看护他尸体的工作人员,看不去也有些特别。那人的脸上,不但戴了三层口罩,而且还另外加了一个防毒面具。

  为预防严书记和杨省长等人不慎中毒,医院的领导没敢让调查组走入停尸房。当听到严书记问起“有没有查出余有为的死因时”,院领导无奈的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回事,就是一直查不出来。他的身上,好像有一种可以干扰医疗仪器的超声波,不怕严书记笑话,为了检查余有为的死因,我们光进口的医疗仪器就坏了三台。”

  万般无奈,严书记和杨省长带着调查组出了市人民医院,连夜走访了曾在余有为身边工作过的人。

  秘书小马想了好大一会儿,犹豫着说:“据我猜测,他可能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才死的吧!不瞒严书记和杨省长,余书记生前外出,都是独来独往,我虽然是他的秘书,却从来没跟他出去过一回。嗯……就在他死的那天晚上,我见到他的房间有一只窗户开着,窗户下还有十几只已经死了的麻雀。我闻了闻,那些麻雀都像是被屋内的酒气给熏死的。老实说,刚进屋时,我还差点儿被余书记身上的酒气熏得一头栽倒,所以……我推猜他可能是喝酒喝死的。”

  市委办公室主任老高也深有同感:“是啊!小马说的没错,余书记生前爱喝酒,我心里很清楚。记得好像有几次,他可能是酒喝的过头了,正看文件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你们猜怎么着?竟然在他嘴里喷出一团火来。要不是我手疾眼快,及时夺过文件,恐怕连文件都给烧了。”

  “不会不会,我看不会。”市委办公室副主任老郑又提出了一条线索,“我和余书记住在隔壁,我记得他死的那天晚上,我正在睡呢,冷不丁就听到天上响了一声闷雷,雷声过后,我就听他屋子里传出一阵阵的惨叫。”

  “哦?惨叫——”严书记认真的问,“你可听得出是什么样的惨叫?”

  老郑皱着眉想了想,一字一板的说:“好像……好像一条狗被人踩住了尾巴,对!汪汪汪——汪汪汪的肯定是狗叫!”

  他的话刚说完,立马有人跟着反驳:“郑主任,你这说的也太玄了吧!我就不信,人能发出狗的动静?再说了,余书记住的家属楼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安装了二、三十根国外进口的避雷针,什么雷能击中他啊!”

  严书记接着再问其他人时,大伙众口纷纭,莫衷一是,每个人的说法都各不相同。说余有为因色欲过度而死者有之,说他畏罪自杀者有之,说他得了性病而死者有之,说他在恶梦中惊吓而死者有之;有人回答不上来,干脆就两个字:该死!一时之间,余有为的死,给大家蒙上了一层解不开、猜不透的神秘色彩。

  严书记和杨省长相顾无言,他们想,或许余有为的死除了天知、地知之外,只有余有为一个人最清楚。

  严书记摆了摆手,让大家都静了下来,转向小马问:“余有为的手机在什么地方?”

  小马忙说:“在我这里,昨天手机里还一个劲的来电呢,有上海的、天津的、海南的、广东的、北京的和香港的,都是女的,而且都是向余书记要钱的。”

  杨省长追问:“要什么钱?”

  “嗯……她们口口声声都叫余书记老公,我想……可能是要生活补助费的吧!”小马搔了搔后脑勺,呐呐的说,“不过她们要的也太多了,最少的都要一、二百万,多的一下子要七、八百万,后来我和她们说余书记已不幸逝世,她们的手机马上就关了……”

  “拿过来我看看。”严书记从小马手中接过手机,打开电话本看了看,什么小猫咪、甜蜜蜜、小甜心、千娇百媚、小辣妹、花胡蝶、翩翩飞、爱死你、为你生等等,共计四、五十个名字。严书记按着上面的号码一一拨打了一下,所得到的提示都是同样一句话:“对不起,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对不起……”

  严书记将手机重新交给小马,又想到余有为死了之后,“醉生梦死酒厂”和“超级人生娱乐城”的那一幕闹剧,突然觉得余有为既可怜,又好笑……

  回到省里,严书记和杨省长组织有关领导干部开了个简单的会议,经过讨论,达成一致看法:一、余有为劣迹太甚,不开除其党籍不以平民愤;二、没收、追邀其所得一切赃款、赃物;三、出于人道主义,由市委、市政府出头,迅速将其为化。

  在余有为准备火化这天,余父余母表示不愿露面,省、市领导也不勉强,一出余有为父母的家,便驱车直奔殡仪馆。

  有死人买卖送上门来,按理说是殡仪馆销售“骨灰盒”的一件好事,平时请都请不到的。可是今天,却有些反常。当殡仪馆部门的领导得知拉来的是余有为的遗体时,脸立马变得比吃了苦瓜还要难受,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听了更是愤然:“不行——在我们这儿,谁的尸体都要,唯独姓余的不收!”

  殡仪馆领导捏着鼻子,面现难色:“严书记、杨省长,不是我们不愿意火化,是我们有些怕……”

  “怕什么?”严书记挑起眉毛问。

  “我们怕余有为一旦在我们这儿火化了,弄不好,连我们殡仪馆也会遗臭万年……”

  负责火化工作的老职工大声说:“是啊!要说我烧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从来没烧过像余有为名声这么臭的人。另外我还听说,在市人民医院看护他尸体的人连防毒面具都带上了,这么臭,我们怎么烧啊!”

  “老师傅,虽然你有苦衷,可你想过没有,余有为的尸体万一不烧,那不是更不臭吗?埋在地里,庄稼咋办?”严书记笑着让随行人员取出一大包防毒面具,伸手一指,“有这个东西,你们不会怕了吧!”

  “嗯,嗯嗯……”老职工想了想,吧嗒吧嗒嘴,觉得严书记的话挺在理:“严书记说的也是,不把他火化了,真要是连骨头带肉都埋地里,庄稼肯定长不好。好,我听你的,火化。”

  殡仪馆领导听老职工愿意替余有为火化,忙大声说:“同志们哪!我以为臭了咱们殡仪馆,可以香飘地里田,这是一件造福于民的大好事咧!奉献奉献,啥叫奉献?我看这就叫奉献。开始,火化——”

  等到众人都带上了防毒面具,人们才将余有为的尸体从车上拖了下来,然后入炉、封口,算是准备就绪。随着殡仪馆领导一声“开始”,炉内烟雾腾腾,火光熊熊,只听余有为的尸体先发出一阵嗤嗤的响声。十分钟后,又发出格格格格、噼哩啪啦的声音,人们顺着封口的小孔向里面看时,余有为尸体上激起的火苗时而湛蓝、时而碧绿、时而赤红、时而焦黄,最后变成的,竟是一团黑色。

  严书记和其他领导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齐问道:“老师傅,这些声音和火苗儿一直变幻不定,属于什么现象啊!你给我们解释解释。”

  “这啊——没啥奇怪的。”老职工一边用手点指着,一边说,“就说那嗤嗤声吧!是头发和皮肤烧焦时发出来的声音,所以炉内的火是湛蓝色的,这是尸体火化时的正常现象。”

  “可是怎么又发出格格格格、噼哩啪啦的声呢?而且那火苗的颜色也不一样。”

  “一来呢,是因为余有为身上的肉太臭,他体内的血液也不纯,就会发出格格格和噼哩啪啦的声儿。二来是因为他喝过的酒太多,有白酒、红酒、黄酒、绿酒,使得他身上的酒精浓度太高,那些火一遇上酒,自然而然的就会随着他喝过的酒变幻颜色。至于到了最后,为啥会变成黑色,是因为火已经烧到了他的心脏;由于他的心是黑的,所以连火也变成了黑色。”

  众人听老职工分析的头头是道,个个恍然大悟。

  “耶?邪门了——”

  众人听老职工冷锅冒热气,突然说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人人感到一惊,严书记忙问:“什么东西邪门?”

  “就是邪门,烧了半天,他的脸怎么没有动静。”老职工啪的打开炉门,右手操起一条扒钩,搭住余有为的两肩头使劲向外一带,将余有为的一张脸扯到了炉子外面。

  众人凝神细视,果见余有为的脸在炉内炼了好大一阵儿,还是眉毛是眉毛,鼻子是鼻子的,就连他那得意的笑纹,也还写在脸上。老职工卯足了劲儿挥起扒钩用力一划,铮的一响,扒钩扒在余有为脸上,却意外激起了一道长长的火星。

  “我怀疑他的脸大有文章。”老职工肯定的说。

  严书记沉声说:“有文章,就扒开看看。”

  “好!我试试吧,看能不能扒开这一张脸?”老职工抡圆扒钩,咔嚓一声,深深嵌在了余有为的脸上。

  结果令人不可思议。

  原来从余有为的脸上,不只扒下了他最初的铁铸面具,还有铜的、铝的、不锈刚的、铝合金的、银的、金的以及犀牛皮的,加在一起,竟有十几张之多。为了让后人永远记住这十几张面具,听说这些面具最后一古脑的都交给了省戏曲研究院,余有为死后还能够为戏曲事业做上一点贡献,这大概是余有为生前怎么也想像不到的。

  (五)尾声

  十天后,在市效某一处荒草凄凄、不怎么起眼的一个污水沟旁边,赫然添起了一座新坟。奇怪的是,在没有这座新坟之前,沟里的污水波澜不惊,连风也激不起一丝水纹。不料新坟刚起,这里的污水突起狂澜,转着圈、打着旋,以喷着白沫、翻江搅海的方式以示抗议。

  要说余有为已成了一把骨灰,充其量只需要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就够了,入不入土已不重要。无奈他的父母家人、亲朋好友都嫌他生前太臭,没有肯接纳他的灵魂。占人家的田地,老百性不答应;放在烈士陵园里,陵园又不是他安息的殿堂;撒在河里,又恐怕污染了水源。故此选来选去,省、市领导只得替他找了这样一个地方。虽显荒芫了些,对他而言,已算得上是一处难得的风水宝地。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人行人欲断魂”。转眼间清明节到了,家家户户添坟扫墓,只有余有为的一座坟别具凄凉。这一天,几只乌鸦闲来无事,停栖在他的坟头上,它们看着碑上刻的几个字,嘴里嘎嘎的叫着,仿佛小孩子摇头晃脑,在读一篇“子乎者也”之类的文章。

  “余有为之墓。”

  没看到这几个字之前,这些乌鸦还本想聒噪上几声,为死者唱上几句挽歌。可等它们看清了死者的尊姓大名之后,猝然间振翅一起,伸嘴在石碑上狠狠啄了一下,愤怒声中,一齐向远方飞了去……

  这天下午,余父余母来到儿子坟前。余父先照着碑上的字使劲唾了一口,跟着在腰里解下一把斧头,乞哩咔嚓就是一顿猛砍硬凿,刹时把碑上的“余”字砍凿得面目全非。后来,老两口子觉得只去了个“余”字还欠妥当,不久又将“有为”二字一并凿了去。可是有人见碑上只有“之墓”两个字,没名没姓,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找到余父余母一合计,余父气愤的说:“你们随便吧!他连畜牲都不配,你们就从畜牲里找个名字,给他刻上算了。”大伙想来想去,猪啊马啊羊啊鸡啊兔子啊都不怎么合适,有人眼睛一亮:“对了,余有为生前为官,与官字能凑上数的,好像只有一个狗字。”大伙一听,一齐点了点头,遂又在石碑上重新添了“狗”一个碗大的字。

  可是,只隔了三、四天,又有人嫌“狗之墓”过于拖泥带水,不甚凝练,既然有坟,碑上再带“之墓”二字仿佛是多余的。于是便又将“之墓”二字凿了去,只剩下“狗”一个显鼻子显眼儿的大字。

  许多人看罢这两个字,都认为这才附合死者的身份,而且简短有力,通俗易懂,无疑也是给死者所作所为的一种最大的荣誉。

  花开花落,光阴流逝。若干年后,不甘寂寞的污水依旧愤怒着,而石碑上“狗”这个字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消磨而褪色,经过一次次雨水的洗涤,碑上的字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不管算不算是一种怀念,当很多人忆起坟中埋着的灵魂和碑文之字的由来时,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发生于某年、某月、某一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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