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黑纸

秀才的黑纸

　　相传古时候有个读书人，他天资聪颖，未满十岁就中了秀才。于是远乡近里无人不闻其名，皆言此子将来必成大器，一时间成了人们茶前饭后的美谈。

　　可惜造化弄人，小秀才虽然满腹诗书，应考举人却屡屡不中。他在寒床之前又苦读了十年有余却仍是顶不加冠，“陈秀才”和“江郎才尽”的笑名都渐渐被人淡忘。

　　秀才忍辱负重，本以为总会有出头之日。可是光阴磨志，十几个寒暑已经让他胸中的壮志荡然无存。莫非真的天意如此？秀才心灰意冷，觉得了无生趣。

　　又是一届榜上无名，秀才颓然而返。头两次赶考还有人争相以银相赠，到了第二回落榜之时那些原本奉承自己的人竟然翻出陈年旧账来把赠银通通讨回。这些年来秀才一心要取功名光宗耀祖，全家的衣食都靠父亲兄长辛勤耕作那两分薄田而来。而现在自己非但不能为家中争光造福，反而一次次赴京赶考将家中微薄的积蓄耗尽。秀才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羞于再面见父老，心一横就背上了 “误时累身而实难相舍”的书纸笔墨溜出家门，准备投河自尽了此悲生。

　　“天赐我才不予用，秋泪无锋断水流！”秀才凄喝一声，两眼一闭就欲跳入那滚滚波涛之中。千钧一发之刻，一声“且慢”从身后传来。秀才止步回头，只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立于身后，不知怎的心中一下子悲如泉涌，扑通一声跪倒在老者面前嚎啕道：“仙长，晚辈天生才学，少年小成，却屡试举人不中，十载苦读成空。枉耗家资，徒背笑名，此乃命乎？还望仙长解点啊！”秀才说完扑在地上痛哭不止。

　　“唉，此虽天命，却也怨不得啊。”老者抚须沉思了一会：“我问你，今番若赠予你个功名，不知你志在何方？”秀才抬头拭泪道：“我若得运，即便无治世理国之才，必然也能保他一方水土安乐！”老者与秀才相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入云，半晌方止。“也罢也罢！便看看你的造化，将你纸笔取来！”秀才半信半疑，取水磨墨。一切准备妥当，老者接笔过去俯身挥毫狂书，奇怪的是笔醮浓墨写在白纸上竟然不见一字。不一会儿老者把笔一丢，拿起砚台将墨尽皆往纸上一泼，然后一吹一抖，那满纸的墨迹竟然片刻干了，整张纸上下黑透，不留一眼。秀才看得目直口张，痴如坠梦，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从老者手中接过黑纸，连忙叩首道：“仙长神通，只是晚辈不解高意。”老者抚须一笑：“你回去之后需勤劳务农，三年之后再赴京师，必得高中。善存此物为念，但愿好自为之！”说完老者就不见踪影。

　　秀才遵照老者的指示，回家之后白天辛勤耕作，夜晚挑灯苦读。三年时光转瞬即逝，秀才再整旗鼓复入京师，果然抱喜而归。不久之后秀才便被派往他乡赴任一县父母官。

　　初入仕途，秀才将仙人所赠的黑纸奉若至宝，好生装裱之后悬于案头日日瞻仰，矢志要勤政爱民恪守清廉，不忘仙人相助之恩。可是此县虽然不大，豪强却是众多，他们家家财大气粗，有的甚至亲系朝重。所以常常欺压百姓，有恃无恐。秀才知情大怒，发誓要好好治治这些目无王法之徒。可是孰不知前任县令就是因为整治这帮乡绅豪强不利，最后被他们托人在朝中弹劾以至于丢了官职。有些深知利害的老吏以此为例劝阻秀才，让他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而秀才也深恐会不慎断了这来之不易的仕途，所以只好睁一眼闭一眼。豪强们见新任知县并无什么强能大略，于是勾结秀才左右官吏对秀才软硬兼施，利诱威压。久而久之，秀才意志不坚，竟渐渐与那些恶徒们同流合污，开始干些包强庇势、腐政敛财的勾当来。

　　秀才满任一年，县中大户人家全都仓盈府满，而平民百姓人人皆瘦。虽然怨声载道，但豪强们有钱有路，买了个贪贪相护保得秀才乌纱稳戴。

　　平日里豪强们如果伤了人毁了物，若不是杀人放火的大罪百姓们都不敢报官。因为自知有理无财报了官也是自讨没趣，弄不好还要讨来些棍棒吃。于是秀才落得清闲，便整日与豪强们一道吃喝玩乐，个个养得肥头大耳。别看秀才年纪轻轻，他那油肚大的可已经是玉带难束。

　　某日秀才与一些执绔子弟同去郊外打猎，身后兵卒家丁随行众多。到了林子前，忽然见一头长角梅花鹿从草丛中跳了出来。秀才大喜，急忙取箭搭弓奋马直追。眼见那鹿就在不远唾手可得，突然座下骏马失蹄，将秀才掀出丈余来了个如假包换的狗啃屎。旁人忍笑驻马上前把秀才扶起来，看见秀才身子底下压着一个长足一尺的怪物。俯身仔细一瞧妈呀，那东西竟是条冒着热气的马舌！再回头看那匹失足之马委顿于地已是气绝身亡。众人大惊，都说这是天大的不吉之兆，连忙鸣角吹号召回人马，护着灰头土脸的秀才共踏返途。

　　这一吓可真的是不轻，秀才回到府中寝食难安，一闭眼就看见那位赐福恩仙站在自己面前抚须冷视。而仙人赐的那张黑纸似乎也通得灵性，无缘无由地退了些墨去，留下几个模糊不清的黑块来，乍看之下竟还像些文字。秀才又疑又忧，招来县中的豪强们议事，说自己的仕途本是仙人所赐，现在为官不正惹恼了上仙，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再遭天谴。那些乡绅豪强们以前多半听过秀才此说，他们原本不信，但遇了上回怪事之后又见那黑纸退墨的确十分蹊跷。于是人人自危，商量着要多烧香拜佛，行事略作收敛以避天劫。

　　时隔月余，元宵已至，乡绅们包了条大船请秀才游湖赏灯。酒至三旬，秀才诗兴大发，他领着众人出仓，自己昂首挺胸走上船头方要开口，谁知这时一阵狂风卷来，秀才站立不稳竟落入水中。众人手忙脚乱将狼狈不堪的秀才捞回船上，秀才连吐带咳，折腾了老半天才能站起身来。那些人正着急秀才这下颜面无存可能会恼羞成怒，却巧见一只蚌壳从秀才袖子里掉出来。有个脑瓜灵光点的趁机奉承到：“不想县太爷今日洪运至此，这哪里是什么灾祸，分明是蚌中有宝，老天爷托此佳节赠与您作礼啊！”其他几个反应过来也连忙附和。 “恭喜贺喜”之声顿时此起彼伏，秀才明知故里气得那是脑门直跳但碍于颜面又不好发作，只好强装笑脸，苦水自咽。众人们又借题发挥，说什么“送县太爷回府开蚌取宝”将秀才送至府前然后又托词“天赐异宝，无德不敢轻窥”逃之夭夭。

　　秀才满身晦气回到府中，一连喝退了夫人和几个上前伺候的下人，手捏着“灵蚌”在屋子里踱来复去。落水也罢还遭人戏弄，私下里定会被人传作笑谈。秀才事越想越气，大喝一声将蚌壳砸到地上。这一砸可不要紧，但见一道金光从碎蚌之中喷涌而出，华光异彩亮胜明烛。秀才又惊又喜，扑到蚌前翻出了一颗足有杏仁一般大小的宝珠，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把它捏在手里犹不称心，恨不得吞入腹中。秀才狠抽自己一计耳光，痛的龇牙咧嘴眼冒金星，立刻大呼“今番真的是得宝贝矣”捧着宝珠在屋子里又唱又跳喜不自胜。此珠光华照人绝非凡俗之物，秀才跪至仙人所赐的黑纸之前拜道：“恩仙保我功名仕途，今又赐我这般异宝，来日晚辈必为恩仙建庙造祠，日夜香火供奉！” 秀才说完又连连叩首。礼毕起身，秀才激动得热泪盈眶，心想这宝贝拿去卖了便是吃穿不尽，拿去献了便是升官发财，正在左右为难之时，却觉得掌内湿湿滑滑的有些不对劲。一张手更是奇怪，原本华光四溢的宝珠此时黑乎乎的没有半点光彩，急忙擦泪一看，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几乎晕倒——手中宝珠不知去向，那捏着的竟然是颗鲜血淋淋的眼珠！

　　秀才连番受惊，忧郁成疾，在府中休养了好些时日才渐渐好转过来。县中豪强们见秀才多日足不出户又拒不见客，心怕秀才是生了上回的气，于是准备了些钱帛和一名美女抬到县令府前，让守门人代为相向送。秀才在房内听见院子里有女人哭啼之声，又听门外下人喊道：“老爷，有礼上门。”心知必是乡绅们送了财礼来讨好自己，而那女子也绝非取于正道。转身刚要令人拒礼送客，下人们却已经推门送人进来。只见那名女子衣着虽是朴素，却难遮她那妙曼身姿，一副羞花闭月之貌在涟涟泪光中更是楚楚动人。秀才顿时色心大起，令人将她送去好生看护，准备择个吉日纳为偏房小妾。

　　人逢喜事精神爽，当日秀才精神焕发，与乡绅们共聚喝了个昏天黑地，被人扶回府中休息尚自躺在榻上美梦连连。夜至三更，秀才起身欲行方便，却见一道黑影从窗外窜入，慌忙张口呼救，“有”字尚未出口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就已指在喉间。秀才汉如雨下，低声求饶道：“英雄且慢，下官府中有些金银财帛可以孝敬，只望英雄取财则矣，勿伤下官性命！”只听那蒙面之人“呸”了一声：“狗官，快交出我妹妹来，否则提你项上人头回去！”秀才一听心中冰凉，这人所指的想必就是今日送上府来的那名女子，而他胆敢夜闯官府又自报身家，恐怕是决心救走妹妹便要逃到天涯海角的亡命之徒，如此一来自己性命八成是难保。秀才左思右想没得托词，只好装傻道：“英雄尚未告诉下官舍妹的名字相貌，下官不知如何找起啊…”“呸！”蒙面人怒道：“快说，不然取你的狗头带路！”说了必是一死，不说也是一死，秀才心知已是死路一条，浑身颤抖着等那喉间一凉。

　　说那时迟那时快，门外一人喊了声“有刺客”便拔刀跳了进来。蒙面之人忙举剑相迎，秀才趁两人缠斗之时钻到了床底下。不一会儿兵丁们闻讯涌来，蒙面之人见势不妙跳窗而出，兵卒们一面护住秀才，一面去追那刺客。秀才还是平生第一次遭遇这等险境，战战兢兢地从床底下爬出来喝了一大碗参汤才算压住了惊。不一会儿卫兵头头领着几个兵丁垂头丧气地进来拜见道：“知县大人，属下办事不利，让那刺客跑了。”秀才大怒：“你们这帮废物，这么多人拿不住他一个？”那人连忙补充到：“属下虽未拿住刺客，但也没给那家伙好受，让他留下了这个…”说完朝后挥了挥手。外头一人抱了把长剑上来，好像就是方才刺客行凶用的那把，剑柄上竟然还握着一只断臂。秀才险些没把刚才喝下的参汤吐出来，连忙示意那人退下，谁知那人刚要转身，剑上的断臂竟然落到地上动了起来。众人见状惊叫着四散逃开，若不是挡在秀才前面的那几个逃不出去只好往秀才这边靠，秀才怕是要给吓得痴傻了。只见地上那手一张一合爬到了床前，食指直直地翘起来指着床上被人拥成一团的秀才，吓得秀才睁眼便怕不睁更怕。好不容易熬过半晌没什么动静，床上的“人团”渐渐松散开来，有个胆大点的脱下靴子丢了过去，然后几个人又迅速抱成一团。直到确定那只断手真的已经“死了”之后人团才再次松开，大伙背着被挤压得快要断气了的秀才飞也一般地窜出了房间。

　　碰了这等鬼事秀才哪里还有心思睡觉，他令人里一层外一层把卧室包得严严实实，又派了几个人拿上香火酒菜去书房里替自己敬拜黑纸 “请罪”。秀才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起身一看门里门外的兵丁们一个个东倒西歪。“这帮狗奴才，不知道是他们守我还是我守他们，就爷一个醒着的！”秀才冲上去又踢又打把那些人臭骂了一顿，然后整了整衣冠叫人备轿去庙里一趟，准备请高人求签解厄。

　　到了庙里，秀才取来签筒，念念有词地摇了半天仍不见有签掉出来。莫非又要出怪事？秀才一急手中签筒滑脱掉到地上，满筒签文散落了一地。“倒霉！这下解厄不成怕还要惹恼庙里的神灵。”秀才急忙俯身拾签，见签筒里堵着一物，掏出来一看哎呀，这不正是挂在自己书房里的那张黑纸吗？秀才哭笑不得，捧着黑纸道：“晚辈已是心力交瘁，恩仙若有什么指教请明示，莫要再戏弄晚辈了！”秀才说完把黑纸捧去塞给解签先生。解签先生一脸茫然接过纸去上下看了一遍，面露窘迫之色。秀才见解签人神色怪异，连忙问道：“不知先生看出什么端倪来？”解签人支支吾吾回话道：“知县大人，小人才疏学浅，悟不透诗中深意。”秀才夺过纸来一看，果然是首诗，写得是：

　　为官本当为民谋，

　　奈何一心筑己楼。

　　鼓腹林前坠马舌，

　　袖堵清风珠易目。

　　梦生邪思惊愤指，

　　不知刀下落谁首。

　　良心若存知善恶，

　　万人之前折旧丑。

　　秀才读完大惊，“坠马舌”“珠易目”还有“惊愤指”都是自己近来遭的罪，回想起仙人挥毫疾书泼墨赐纸的一幕来，莫非一切早在仙人的安排之中？“刀下落首”数字触目惊心，“人前折丑”这句又不解其意。秀才急得满头大汗，但这等丑事又不好找人商量，吩咐了解签先生一句“勿要对人提及此事”就匆匆上轿赶回府去。

　　回府之后秀才冥思苦想，当初自己入仕之志本是“为民谋富”，可是上任以来确实是在“独筑己楼”。仙人料到自己会走上贪路却仍然赐予仕途，必是想要自己迷途知返改邪归正。而自己贪图富贵不思悔改，抱着一颗侥幸之心继续鱼肉百姓。秀才想着觉得惭愧，但仍不明白后边那几句的隐意。正在迷惑之时，一名家丁冲进屋里报喜道：“老爷老爷，那个行凶的刺客已经捉住了，现被关在大牢里等候老爷发落。”秀才闻言恍然大悟，吩咐那人道：“你去让人好生看管住他，传出话去，无需上堂审案，明日正午就将刺客押至市集正法！”

　　翌日中午，县中万人空巷，百姓们纷纷聚集到法场为那名舍命救妹的义士打抱不平，唾骂着贪官作孽却要好人遭罪。时至正午，兵卒们撤下犯人面前的“断头饭”，等待县太爷下令开斩。秀才从座上站起身来扶了扶官帽，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法场中央，亲自拔下犯人颈上令箭。“狗官亲自监斩还嫌不够，还要显摆官威以镇我等之胆！”一时间群情激愤，叫骂之声此起彼伏。然而大家没有想到的是，秀才并未丢箭叫斩，而是抬膝将令箭一折两段。正在大家摸不着头脑的时候，秀才突然长袍一撩，双膝跪地大声说道：“本官上任一载，未为百姓们做过半点好事。只知贪财图乐损人利己，以至县中恶风盛行，百姓疾苦。今幸得仙人点悟，令我迷途知返。现于万民面之前起誓，今后本官行事若再有不正，身当如此令箭！”秀才说完将断箭掷于地上，起身为犯人松绑，然后令身后兵卒带犯人之妹上前。女子见到哥哥安然无恙，激动不已冲上前去喜极成泣，秀才在站一旁也是热泪盈眶。此时在场万人，除了那些惊得目瞪口呆的乡绅豪强们之外全都大声叫好。

　　日后秀才勤俭为官，奋发才智终于镇住了乡中豪强们的嚣张气焰。于是县泰民安，人人皆赞秀才是个贤德仗义的好官。

　　秀才不负民爱，几番上表婉拒升迁之事。发誓要永治此县，至死方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