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

糖

　　老郑到现在都不清楚糖这种东西应该归在哪一类。说它是蔬菜做的，吃得最多的是蔗糖，何况到现在甘蔗属于什么东西他还不清楚；说它是水果做的，可红糖的原料是甜菜；那红糖是蔬菜做的总可以了吧，也不对啊，小时候吃的红糖就是用地瓜熬的；还有有乱七八糟的花做的蜂蜜就更说不上是什么东西了。老郑喜欢吃糖引得所有见过他的人都笑话，当然这不包括他单位的职工。四十几岁的人了，整天把糖放在嘴里含着，确实有有点不像话，有时老郑自己都觉得了，不过老郑还是比较受欢迎的，就是作为所长的老郑讲话时干净利落，再重要的会议到了他的嘴里不会超过二十分钟，接下来的老郑就要吃糖了。老郑吃糖很有特点，只吃硬糖，而且必须是水果味的，其他的好像没有染指过。

　　回到家里的老郑不和在单位一样，总是先从糖盒里剥几块嘎嘣嘎嘣吃上几口，从老郑开门时老婆孩子早已躲到一旁去了，她们受不了老郑吃糖的动静。

　　老郑的儿子自小一口糖都不吃的，到现在饭菜里但凡有点甜味那是坚决不吃的。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老郑治着他吃了一块，结果连前天的饭都吐了，从此老郑再不强迫。

　　老郑的糖别人是动不得的。在家里老郑自然是最放心的，老婆孩子躲还来不及呢，别说拿起来吃了。在单位就不一样了，他的糖都在办公桌上，好随手拿起来吃的，据说有一次一位科长到了他的办公室里，见老郑不在顺手拿起一块放到嘴里，结果不久这位科长因着一件小事被免职了，是不是与这块糖有关系，外人也不好乱加猜测，反正自此之后老郑的糖再没人动过。要是外人来了，办公室的人总是会交代的，郑所长的糖动不得。

　　老郑这人脾气好，不像其他单位的领导，自己不吸烟便以吸烟污染办公环境为由禁止吸烟，自己不喝酒就以喝酒影响工作禁止饮酒。老郑这人的理论是穿衣戴帽各有所好，只要不影响他人就可以了。我老郑吃糖你们不影响我吃糖，我吃糖不影响你们吸烟喝酒干其他的就可以了。在这一理论的指导下办公会上就比较热闹了，吃糖的、吸烟的、喝茶的，甚至还有嗑瓜子的。自老郑当了所长以来，年年获得先进民主管理单位就可以证明了老郑理论的正确，如果说别的荣誉称号有弄虚作假的成份还有点依据，说先进民主管理单位有水分，就是对老郑最不满意的人也会跟你急的。

　　老郑这个人的脾气好，别人都说是他吃糖多的原因。因此单位的人见老郑不高兴了，都会说老郑没糖了，其实未必是那么回事。身为所长的老郑，即使别人不送吃块糖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这种东西比烟酒便宜多了，现在的人只要想吃身体又能受得了，任何人都能做到的。前面说了，老郑只吃水果糖，那就更便宜了。细心的职工总忘不了给外地的亲戚朋友联系：有什么好糖别忘了带点回来，记住只要水果的。头一次听到这话的总会问：你那里总不至于连块水果糖都没有吧？单位的会说，哄大孩子呢。在职工的心里老郑真和个孩子差不多。

　　每每有人给老郑送糖的时候，老郑也不说什么，好像是应该的，但以后再找老郑事就特别好做。

　　有一次一位局长来了，对老郑说：老郑，你一天到晚嘴里含着糖，和个孩子有什么区别，不怕职工把你看低了。

　　局长，这和你的下属送你根烟吸有差别吗，你不也不怕他们把你看低了吗？

　　局长想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并且再来的时候总会乱七八糟的给老郑带些，不过多数都是老郑吃过的，没见过的还真不多，但老郑还是挺感激的，这至少证明局长心里是有他的，因为局长没有整袋整盒的送他。东西不在好在多，而在于有没有送到对方的心窝，单这点来看，老郑就认为这位局长不会错。

　　老郑吃的糖多了，系统内的系统外的便没有不知道的了。

　　在一次党政廉洁会上，纪检委书记就公开说：很多干部根本不懂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什么东西该吃什么东西不该吃，结果不是违纪就是犯法。我们的干部当中就一个，什么东西都敢吃，什么东西都敢拿，国内的国外的，没有不吃的没有不要的，可我敢拍着胸脯说，这位干部绝对是廉洁的，因为他虽然要得多拿得多，但只一样——糖块。

　　说到这里，所有在座的人都哈哈地笑了，不用说是老郑，所有的人都知道的。老郑呢，也在底下站起来嘴里含着糖：就是就是，大家不要学我，坏毛病，回去马上改马上改。

　　纪检书记道：不用了，我看也根本算不上毛病，当年的八路到老百姓家还吃个鸡蛋、喝碗水呢，一块水果糖，再怎么说也值不了那时的个鸡蛋钱的。

　　会场下的人笑得更欢了，这次会议不但开的成功，而且树立了老郑一个典型。

　　老郑的话也就是在会场上说说，自己都当不得真的，在后来的廉洁报告会巡回演讲中，糖照样带着，有时在讲话的时候也忍不住顺到嘴里块含着，演讲的时间都在半小时以上的，超过了老郑吃糖的间隔。不过多年来的吃糖早已让他练就了一身功夫，别说是下面的人，就是挨在他身边的人也很难发现他吃糖的动作。

　　自从演讲回来，老郑便又多了个称呼——老糖。当然本单位的职工只能在背地里叫，虽然算不上绰号，又不是本单位的职工给起的，确切地说是老郑自己带回来的但当着面是不敢的，毕竟是自己的领导呢。但到其他平行单位或是上级那儿，他们都一律地喊着老糖，老郑也答应着。老郑也似乎因着老糖的称呼发生了一些变化，很快的组织部便来考察了，听说是要到市里做副局长了，这可是难得的破格。在一番层层的考察之后，接下的便是组织谈话，一般来说也就是个过场了。

　　虽说是过场，老郑也感到特别紧张，就像学生考试一样，考前本来已经做好生理准备了，可只要还没打铃，还是一趟趟的跑厕所，直到铃声响了，这种感觉才会随着铃声的结束而消失的。

　　老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等着市组织部的人考察，不住地从口袋里吃着准备好的糖块。一个小时后，谈话的人来了。老郑没有认识的一个，他不由得紧张了。

　　郑京学同志，坐坐坐，这也是必经的组织程序。

　　谢谢组织对我的信任。老郑觉得更紧张了，他准备从口袋里拿一块糖放在嘴里，没有人会发现的。老郑往口袋里一摸，坏了，没有了。他赶紧换一只手，朝另一个口袋摸，还是没有。老郑坐不住了，就像平日里吸烟的人越是没有的时候，才发现这根烟越是必需的，没有这根烟心神不宁不说，连手都没处放了，此时的老郑就是这种感觉，至于考察的人说些什么，他根本就听不进去了，也不清楚自己该回答什么，满脑子都成了五花八门的糖纸和各色各样的糖块了。

　　老郑的组织谈话结束的很快，结果却来的很晚。老郑被调走了，这是谁都意料到的。不过不是去了市里，而是到了另一个所里，担任副所长（股级）去了。事后从上面传下来的消息说，组织部考察的结论是此人逻辑较差，能力欠佳，不适合担任关键性工作。内部的结论是一个干部连一块糖块的诱惑都禁不住，怎么可能面对更高层的领导工作。

　　到了另一个所里的老郑还照样吃着他的水果糖，看来这个毛病是改不了了。不过听他们说，人缘还是不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