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的美好生活

哑女的美好生活

　　说我是个美女，一点也不自夸。我的皮肤很白皙，这是我们农村里非常难得的，人都说我像城里人；我的眼睛很大，人们不是很喜欢电视剧《还珠格格》里的那个小燕子吗？我的眼睛比她还精神；我的身材也很好，和我同龄的姑娘们都很羡慕我呢。拥有这些，我很自豪。

　　老天很公平，给了我一付较好的面容，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声音，我只能张张嘴巴，动动手势和我身边的人交流。

　　从小，我的爸爸妈妈都很疼我，不让我受到任何伤害。在无声无息中，我度过了童年。在无声无息中，我学会了用简单的手势告诉妈妈我需要什么。在无声无息中，我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自己，欣赏自己。妈妈的叹息，我听不到，但是我看到妈妈的额角过早的爬上了皱纹；爸爸的鬓角也已经一片霜白；弟弟虎着脸、卷起袖子，愤怒地用武力击退那些对我不怀好意的无业青年。全家人的呵护，我很享受。慢慢的，我变得任性，我抱怨爸爸妈妈把我生成了一个聋哑儿，害的我不能像同龄人那样正常上学，正常玩耍。我每天无所事事，等待弟弟从学校带回来各种各样好玩的游戏，有趣的事情。

　　十六岁，弟弟终于教会我写自己的名字。十六岁，我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

　　生日那天，妈妈交代我哪儿也不要去，全家人要给我过个别样的生日。我乖乖地呆在家里，一遍一遍地写自己的名字。

　　隐约感觉有人进门，我并没有在意。或许是爸妈今天早回家为我过生日呢！可是，怎么有点不对劲呢？我回头一看，却猛然看见无业青年刘三那张巨大的脸悄悄地凑近我！我推开他，冲向门口，可是门已经被栓上了。那双铁钳一样的手已经随后控制了我的身体……

　　生日在我的哭泣和父母一声声的追问中度过。我不能说话，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农村的女孩婚嫁都早。刚满二十，爸妈就张罗着给我找婆家，对他们这个宝贝女儿，他们向来是很得意的，妈常说：谁家能有我闺女这么好看哟！

　　我嫁人了。新郎是邻村的，是那种老老实实守着庄稼，安安份份过日子的好人。我心里想，只要他不嫌弃，我一定会好好和他过一辈子的。新婚之夜，他知道了我已经不是处子之身，坐在堂屋里抽烟一直到天亮。我的心里很内疚，是我错了，没有保护好自己！我希望他能原谅我。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洗衣、做饭、喂猪、打扫院子。天大亮的时候，看他从屋里走出来，我把盛好的稀饭端到他的面前。

　　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我的身上开始布满伤痕，是他打的。每天，都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做得让他不满意。我不怪他，哪个男人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完美无缺？我照样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照料家里的一切，希望时间可以慢慢淡化这件事情。

　　不久，我发现我怀孕了。为了这个宝宝，我更加小心地过日子，尽量躲避他的毒打。可是，随着身子的日益沉重，我做家务越来越力不从心。有一天，我摔坏了家里的一个碗，为了避免遭到毒打，慌慌张张地逃到娘家。

　　家里的一切让我彻底慌了神。爸爸坐在门槛上抽烟，门口一片烟雾缭绕，地上散乱地丢弃着二三十个烟头，我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引起爸爸的注意。我进屋才发现妈妈坐在弟弟的床头，埋头抽泣。

　　原来弟弟遭人抢劫了，衣服被劫匪巴光并且捆在稻田里冻了一夜。早上，村里人路过才被解救回来。现在正缩在他的床角落里瑟瑟发抖。妈妈告诉我这一切后，才像忽然发现我回来似的惊讶地“询问”我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不想让我的妈妈担心，就做了一个来看望他们的动作，就起身去准备晚饭。可是，事情却远没有结束，我的男人随后就来到我娘家，看他情绪激动地跟我的父母说着什么，满脸痛心疾首的样子。我的父母更是像霜打的茄子一样，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边…

　　晚上，妈妈艰难地告诉我，男方要求离婚――他并不觉得他是孩子的父亲。

　　我同意了，这一切只能怪我自己当初太过软弱，如果我抗争到底的话，也许那个混蛋根本就不会得逞，如今我的男人也不会要求跟我离婚；如果我在遭到侮辱之后一死了之，也许现在也就不会让我的爸爸妈妈那么难堪了。只是，我到底什么也没做。我男人是个好男人，他这样做也是情理之中，我不怪他。

　　离婚后，我又回到我的娘家，和我的爸爸妈妈弟弟生活在一起，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只是，现在我已经成了寡妇，我的身边多了一个漂亮乖巧的小女孩。她不聋也不哑。

　　弟弟终于结婚了，由于家境的贫寒，他做了倒插门女婿——这件事在我们农村是耻辱的。爸爸妈妈在送走弟弟的那一天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夕阳下，他们互相搀扶着慢慢往回走，我和女儿默默地跟在后面，从村口到家，平常人三五分钟就能走到的路程，我们整整走了一个小时！晚上，爸爸把我叫到他们房间里。两个老人的显得特别郑重其事，妈妈让我坐在他们平日记帐的那张已经掉了漆、斑斑驳驳的写字台旁，然后自己搬了一个方凳到床头的那个大衣柜旁边，由爸爸扶着爬到凳子上，伸长双手从柜子顶上捧出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我记得那个盒子，是我结婚以后头一次回娘家带给弟弟吃的一盒廉价巧克力。妈妈捧着盒子，爸爸扶着她，两个人颤巍巍地移到写字台旁边。

　　妈妈极其小心地打开那个盒子，然后将里面的房产、地契、定期存款、活期存折一一摊在我的面前！这里，是两位老人辛辛苦苦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妈“说”：这些东西我跟你爸留着也没啥用，你弟弟现在入赘到人家家里了，也用不着我们操心。现在，这些都交给你了，你一个人拉扯着孩子不容易…

　　我收下了——我从来不知道如何拒绝爸爸妈妈对我的好，但是，三十岁的我已经懂事了，已经是一个九岁孩子的妈了。我含着泪把那些东西一一收进铁盒子，然后郑重地将那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在衣柜顶上。我“说”，妈、爸，你们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我一定会把女儿好好培养长大的。

　　我开始做生意了。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在村口摆个小小的水果摊。每天早上骑三轮到金陵水果批发市场拉一车时令水果，摆在平常人们买菜卖菜的临时卖菜摊旁边，趁着人们买菜的时候卖一点水果。慢慢地，人们都知道了我的水果车，时不时的回来光顾一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爸妈的脸上出现了笑影。

　　妈是笑着走的，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宽慰的笑容。

　　爸紧随其后，第二年便甩手离开了这个人世。

　　我知道，两位老人走得很放心，他们的女儿终于能够自食其力，终于不用再依靠家人的帮助过活。

　　我的女儿很懂事，学习成绩非常优异。我希望她的爸爸能来看看她，哪怕是陪她度一个美丽的星期天呢，不过，我始终没有勇气去敲开他的门。我知道，这件事情，终究还是我的错。

　　我现在过得很开心，很充实。白天，我的水果店生意良好——村口的菜摊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菜市场，我的水果摊在街边占了一个小小的店面，晚上，和女儿一起温习功课，一起上网。

　　老天很公平，他给了我一付较好的面容和身材，却剥夺了我说话的权利；他剥夺了我说话的权利，却赋予我一颗坚定勇敢的心！每一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总是非常兴奋，我将精神抖擞地迎接这美好的生活。

（全文完）